《迟认领》鹿也惊呆

47、转折（4） 就像喝水一

　　“我刚才看你好像不太开心？”

　　边惟众冷不丁开口，梅巷金当即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没想到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梅巷金静默不语，捡了个包子吃起来。

　　“没有不开心。”只是被一种情绪反复挝折太多年，有些习惯性麻木了。

　　“那我看错了。”看出她不愿多谈，边惟众轻松翻篇，“没有不开心就好。”

　　梅巷金因他的体谅而感到自责，出于补偿心理，有些示好的主动伸手牵住他。

　　时值午热，两人正好在江边的植物园躲热。他们并肩走在一条绿茵路上，头顶上倾盖天光的树木，在这里花草树木成了主角肆意生长，人只能在几条水泥石板堆砌的夹缝中穿梭，成了途径的过客。

　　早餐被两人火速解决。梅巷金团着塑料袋找垃圾桶，她看着手心里的袋子，忽然觉得，明明都说不饿，可真的吃起来也没有客气。

　　果然，涉及到生存，人就是生理性动物，理智也拿他们没辙。

　　真香定律，百试百灵。

　　梅巷金一下就笑了。

　　边惟众问她笑什么，梅巷金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后者听完也跟着笑，笑完又看着她，目光探寻，“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情感和生存一样，是人的底层代码，至死不可控就好了。”

　　“嗯？”

　　“这样的话，我就和你的生命同样重要了。”他的表情一瞬间郑重起来。

　　感情和生命同样重要嘛？梅巷金神情有些恍然，像是被他话里的郑重打动。人被打动的瞬间，是做不出任何反应的。但是她开始从心底感觉到一股翻涌升腾的情绪在临界沸腾的边缘。

　　边惟众看到梅巷金无动于衷的表情，话锋一转，笑着打哈哈，“怎么，被我的话肉麻到了？”

　　如果把梅巷金的情绪比作烧开水，边惟众这话就像是直接把火关了，沸腾就此渐歇。

　　“才没有。”梅巷金趋于激荡的心就此沉寂下来，但她没有任何的扫兴失意，身心暖洋洋的。她说：“只是有点不习惯。”

　　边惟众从她手里拿走塑料袋，丢到路过的垃圾桶里，又拉着她说：”没事，多听听就习惯了。”

　　梅巷金盯着两人相牵的手看，他似乎心情不错，晃晃手臂，不一会儿又摩挲着她的手背。两人渐渐走到路的尽头，边惟众停下来，回头问她：“还逛吗？”

　　梅巷金看到他身后明亮的光晕，感受到迎面轻抚而来风，目光看向他身后，目之所及，江水波光粼粼延伸开外，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她都已经感觉被水包围成一座孤寂的小岛了。

　　这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很好，梅巷金兴致不减，说：“再去前面看看。”

　　站在围栏边，梅巷金安静眺望，某一刻江水翻涌的声音盖过了心底的长久的喧嚷，她由衷感到平静，于是双臂交叠在围栏上，脑袋往上一靠，身体松缓下来，闭眼感受迎面的湿润凉风。

　　边惟众学着她的样子，趴在她身边。过了一会儿，又往她身边凑近了一点，梅巷金被他的动作碰醒，睁眼看他，“干嘛？”

　　边惟众眼睛亮亮的，说：“你还记得吗？你答应我那天，我们也是在江边。”

　　梅巷金经他提醒也想到了，于是笑起来。那一晚的场景浮现在脑海里，携带着零落而来的喜悦，梅巷金记不清当时混乱的想法，回忆起来只剩下最后两人相拥在一起的温热。她怀念着朝边惟众靠近，汲取温度，却故意说：“记得是记得，不过我好像没有直接答应你吧？”

　　边惟众揽着她，抛出既定的事实：“但是，你也没拒绝我啊。”

　　那一晚生涩混乱的拥抱，虽然最终将两人的关系盖棺定论，但却没怎么给他们时间去思考彼此的关系和留出时间去经历情侣间应有的过程。其实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两人也察觉到了这段感情上的空缺之处，但谁都没有说，他们互相都以为，时间会合理化一切瑕疵。日久生情是他们对彼此感情的最终期望。

　　但现在，被微凉的江风一吹，神思清明。模糊混沌的感觉被拉出来审视复盘，梅巷金开始思考起自己在感情上的一些行为——是不是应该也要清楚明白。

　　梅巷金往边惟众怀里又蹭了一下，拉近两人的距离。用只有两人听得清的声音，缓缓开口：“早上的时候，我去找一个朋友，但是扑空了，没见到他，心情确实不太好。”

　　她说的有些慢，一字一句都是斟酌，“这个朋友跟我认识很久很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如果可以，我宁愿我们是陌生人，但他如果真的从我生活里消失了，我觉得我一定会时不时想到他。”她逐渐流利，越说越多，“其实相比于爱他，我觉得我恨得更多，我不希望他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希望跟他斩断一切消息。可当我真的失去他的消息，我就会紧张害怕，人也变得焦躁不安。这种感觉很不好，情绪被他牵绊，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影响了我正常的生活。在那段时间里，我觉得一切都是雾蒙蒙的，真实的世界虽然触手可及，但隔着一层我无法逃脱的屏障，我在屏障里，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从中冲破，也不觉得有人能救我出来。或许一辈子一个人就很好。”

　　梅巷金在说的时候，边惟众一直很安静。他没有出于礼貌看着她，而是目视前方看着水流倾听耳畔之语，也把人抱得更近。这让梅巷金感到放松，愿意说的更多。

　　“但时间久了，我的心态逐渐发生变化。开始觉得小时候想要逃离的屏障，长大后觉得躲在里面也挺好。”梅巷金目光随之暗淡下来，“那时候我觉得，余生就把自己当做一名观察者，安心躲在画地为牢的屏帐里，胆小的观察世界也不错。可是后来，我改变主意了。”梅巷金扭头，目光聚焦在边惟众的侧脸，后者有感，对上她的眼神，在她的眼神中不确定地开口：“因为我吗？”

　　“嗯。”梅巷金点头，神情笃定。

　　她看着他一点一点吐露真心话：“你已经知道高中那封情书是我写的。但其实，我并不是好意代笔。情书上的每个字，我都是真心写下的。”

　　边惟众看着她，微微侧过身子面对她。

　　他的目光变得炽热，梅巷金因着后面的话有些紧张，目光再次看着江水，缓了会儿才承认：“不相信嘛？可是高中喜欢上你，根本不是难事啊。”

　　任谁在高中阶段，身边出现边惟众这样一个人，都不会不动心的。

　　“但喜欢归喜欢，我比你更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也知道毕业之后，我们只会渐行渐远，再没有机会接触。可就在这时……”梅巷金微微沉吟，而后道：“梅玫找到我，说她喜欢你。请我帮忙写情书。我虽然犹豫，可我从心底里知道，我一定会答应她。毕竟这是我唯一一次能够表露心迹的机会，不管是经由谁手，用谁的名义，都没关系。”

　　青春期暗恋的‘酸涩’在梅巷金看来并不是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而且一道自身可闻的气味。它日积月累在心底深处，泛着经年酸味。如果不去翻新，时不时让它暴露在阳光下，那暗恋的心房必会臭不可闻。

　　借他人名字让暗恋的心情得见天光，是梅巷金的一种翻新手段。

　　边惟众看着她，目光沉沉。

　　“其实情书送出去之后，我就感觉轻松多了，就好像告别了一件事，以后可以轻装上阵了。”

　　不求回应的感情，只要表明就已经满足。

　　“只是我没想到——”

　　“只是你没想到。”边惟众截胡开口：“我也喜欢你。”

　　闻言，梅巷金心神微颤，她看向边惟众，后者目光隽永，神情笃定，又带着心事终成的热切：“并且，一直都喜欢你。”

　　“是。”梅巷金承认道，咽下喉间的涩意继续开口：“所以，当我察觉到这一切的时候，尽管我非常害怕走出心里那道屏障，但还是有道微弱的声音在诱惑我，她说巷金，勇敢一点，试一下，答应他。”

　　话音未落，梅巷金就被边惟众紧紧抱住。她听到他说：“请你帮我谢谢那道声音，我非常感谢它。”

　　“好。”梅巷金回抱着他，用心声作答：它收到你的谢谢了。

　　“还有，”边惟众接着开口：“也请帮我告诉梅巷金，我由衷地，谢谢她的勇敢。”

　　“嗯。”

　　“以及，是我不够敏感，做了很多自以为是的示好。让她本来就小心翼翼的心还要再积累巨大的勇气才能回应我的感情。”梅巷金静静听他继续，“但这并不是我期望的。”

　　“嗯……”

　　“如果我的感情让她要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回应，那就太恐怖了。”边惟众的脑袋蹭着梅巷金，循循告知，他沉缓的声音里别样的温柔：

　　“因为我希望，她在接受我的感情时所做的决定，就像喝水一样简单，没有任何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