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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纸傀怪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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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命悬在刀尖上,赵有乾实在难以安枕。天刚透出一丝白,他便惊醒,撑起身,却发现李穹一比他起得更早,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他的佩剑。
“你也睡不着啊。”赵有乾哈欠连天,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响,不由得垮下脸,“你说那老婆子什么时候才来送吃的?我都快饿扁了。”
李穹一将剑归鞘,他站起身道:“大概真如方术所说,她不会来了。我出去找点吃的,你留在这里。”
赵有乾手忙脚乱地跟着站起来:“我也要去!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鬼地方!”
李穹一用下巴点了点墙角草堆上睡得正香的方术:“那个不是人?你守着他,我很快回来。”
“把他喊醒一起走啊!”赵有乾跃跃欲试,似乎觉得人多更安全。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让他多睡会儿。”李穹一道,“我把剑放你身边。若有危险,我会立刻感知到,马上回来。”
“小孩子心是真的大……”赵有乾小声嘟囔着,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接过李穹一递来的无名剑,“唉,行吧。你快去快回。”
屋外,晨雾未散,但村中大街上已然有了“人气”,熙熙攘攘,交谈吆喝声不绝于耳。李穹一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掠上了最近的屋顶,伏低身子,开始一寸寸扫视这座诡异的村庄。
村庄的格局在他俯瞰之下清晰呈现——整体近似一个不甚规整的圆,粗略估计仅有百户左右人家。一条主街横亘中央,将村落粗暴地分割成两个半圆。
昨日匆忙,未及细察。此刻凝神看去,那些行走的“村民”愈发显得怪异。他们的动作虽模仿着常人,但举手投足间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面上的表情更是单调僵硬,或笑或怒,都浮于表面。
李穹一的目光死死锁住主街上来来往往的身影。半晌,他心中一沉,一个可怕的猜测得到证实——目光所及,所有活动的“人”,竟全都是纸傀!无一例外!
只是他现在已无暇在此细细探究——屋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家伙等着。
但眼下又有一个现实难题摆在面前——即便找到粮铺,那些由纸傀售卖的食物,真的能吃吗?
饥饿感与求生欲在脑中交战片刻,李穹一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一试。无论如何,总得先找到食物来源。
他正欲从屋顶跃下,身形却骤然一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有人在盯着他!
李穹一心中警铃大作。他方才在屋顶观察良久,并未发现任何活人踪迹,说明对方也极擅隐匿。他感知不到明显的杀意,但这更让人不安——对方目的不明,是敌是友,难以分辨。
李穹一迅速压下心头的波澜,神色恢复平静,打算以身为饵。他径直朝冒着热气的包子铺走去。
蒸笼掀开,白雾氤氲,里面躺着十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面皮松软。单看卖相,与寻常包子无异。
他略一沉吟,然后伸出手,径直朝着那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抓去。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包子的瞬间,突然一只手伸出,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意味。
李穹一心头剧震,猛地抽回手,霍然转头。
站在他身侧的,是一个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穿着粗麻布衣的少年。
“别碰。”少年开口,声音清越。
有温度,是活人!
“你是人?”李穹一压低声音,难掩惊诧。
少年似乎对他的问题有些疑惑,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方才是你在跟着我?”自这少年现身,那道如芒在背的注视感便消失了。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警惕地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尤其是那些看似忙于各自“活计”的纸傀。确认并无异状后,他才压低声音快速道:“这里的食物不能吃。跟我来,别惊动它们。”
“我如何相信你?”
少年似乎觉得解释不清,不再纠缠,转身判断了一下方向:“先去和你的朋友们汇合,我再解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李穹一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少年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竟直接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了旁边的矮墙,而他前往的方向,赫然就是赵有乾和方术藏身的那个茅草屋!
“喂!你站住!”李穹一低喝一声,立刻提气纵身,紧随其后。
茅草屋内,赵有乾正抱着无名剑,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紧张得手心冒汗。忽然,“哐当”一声,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强烈的、带着尘雾的日光闯了进来,在昏暗的室内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柱,光柱中映出一道修长却陌生的身影轮廓。
赵有乾心中一喜,抱着剑跳起来:“你终于回来了,李……呃?”待他看清门口那人的面容,声音戛然而止,喜悦瞬间化为惊疑。
那不是李一!
“你是何人?!”赵有乾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拔出一直握在手中的凤鸢剑,直指门口的不速之客。
“等等!”方术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揉着眼睛走上前,仔细地打量着站在门口的少年,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专注,“你……面相很特别。”
“都什么时候了?还帮人看面相?!”赵有乾又急又气,头也不回地低吼,“这人一看就不是来串门的!说不定就是那老婆子的同伙!”
他话音未落,一道寒冽如冰的剑光毫无征兆地自门外闪出,无声无息,快得惊人!
原本被赵有乾放在木桌上的无名剑鞘空空如也,而那柄长剑,此刻正被稳稳握在少年身后的李穹一手中。
剑尖精准无比地抵在少年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上,只要再递进一分,便能轻易划破皮肤,见血封喉!
方术小脸上满是认真:“我观此人面相,眉宇清正,眼神澄澈,绝非大奸大恶之徒。”
赵有乾轻啧一声,空着的手一把将方术拉到自己身后,低声道:“要不说你是小孩子,单纯至极。坏人会把‘我是坏人’四个字写在脸上吗?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乖乖躲好。”
方术被赵有乾护在身后,却毫不领情,反而皱紧了眉头,仰头瞪他:“你什么意思?你不信我?我可是药王谷谷主!相面之术亦是修行!”
“诶,你别污蔑我啊,我可没说不信你!”赵有乾忙不迭撇清关系。
“你就是不信我!你觉得我在胡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难哄!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你个小屁孩让一边去,别打扰哥哥们办正事!”
“你——!”方术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他不再争辩,指尖寒光乍现,三根银针悄无声息地脱手,朝着赵有乾的小腿疾射而去,速度奇快。
这一下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赵有乾全神贯注盯着门口,哪里料到“内讧”来得如此突然。
电光石火之间,被剑抵住脖颈的少年突然动了!双指在赵有乾的凤鸢剑身上轻轻一搭、一引。赵有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那股力道向前踉跄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恰恰让他避开了那三根袭来的银针。银针擦着他的裤腿飞过,钉入了后面的木墙。
“我算发现了——”赵有乾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痛心疾首道,“咱这四人里头,最危险的,”他先指少年,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弧,重重指向方术,“不是他,而是你!你小子简直睚眦必报!”
“是你先骂我的!”方术毫不示弱,挺起小胸膛。
“我骂你啥了?”
“你说我小屁孩!”
“这也算骂?”赵有乾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那你是没见过小爷我真正骂人的时候,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小爷我都能不带重样的!”
“行了。”李穹一制止道。
他刚才看得分明,少年方才的出手显露出极精妙的武学功底。若他真有歹意,在赵有乾失去平衡的瞬间,有太多机会可以重创甚至击杀他。
思及此,李穹一手腕一翻,收回了抵在少年脖颈上的无名剑,抬腿迈过门槛,走进屋内,在木椅上坐下:“进来说吧。”
少年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你相信我?”
“暂且。”李穹一语气平淡。
赵有乾也收起凤鸢剑,手掌熟稔地拍在少年的肩膀上:“兄弟,刚才多谢了!比起某个一言不合就扎针的小屁孩,我更愿意相信你!”
少年被他拍得身形微晃:“无事。就算我不出手,你也死不了。那三针所扎的穴位,只会让你双腿奇痒难耐,持续约一个时辰而已。”
赵有乾想象了一下那滋味,不由自主地浑身打了个冷颤,看向方术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真狠啊……”
方术抱着手臂,瞟了赵有乾一眼,“某些人要是再口无遮拦,下次痒的就不一定是腿了。”
赵有乾下意识地并拢双腿,讪讪地笑了笑,赶紧岔开话题,目光热切地望向李穹一:“李一,你刚才怎么出去这么久?是有什么发现吗?”
李穹一语气沉凝:“村子里全是纸傀,粗略估计不下百数。外面的山雾依旧浓重,没有散去的迹象,硬闯恐怕行不通。”
“我知道怎么出去。”一旁的少年道。
赵有乾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脸上堆起笑容,抱拳道:“这位兄弟,在下赵有乾。这位是李一。那边那个小不点名方术。不知兄弟高姓大名?为何会在此地?跟我们一样是意外闯入吗?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名兰烬。我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赵有乾惊讶地重复,“你是说……你一直住在这个到处都是纸傀的村子里?”
兰烬缓缓摇头:“三十年前,他们还不是纸傀。”
“什么意思?”赵有乾追问,“那原本的村民呢?都去哪里了?”
兰烬低沉了几分:“他们……一同被带去了一个地方。只留下我和苏小姐。”
“苏?”李穹一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姓氏,问道,“这里以前,可是叫做‘苏家村’?”
兰烬看向他,眼神复杂,缓缓点了点头:“是。”
“苏……”赵有乾挠了挠头,觉得这个姓氏异常耳熟,似乎不久前才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一直安静聆听的方术,此时抬起清澈的眼眸,吐出了那个在江湖上曾掀起过波澜、如今却又讳莫如深的名字:
“苏纸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