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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陈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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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神启之地中还沉眠着一道创世本源……好徒儿,此番,真是多亏了你。”
九幽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师尊脸上浮现的、他从未见过的贪婪神情。他自幼拜在师尊座下修行,百年岁月,亦不曾见过师尊这般模样。
“师尊,这本源夺不得!此乃维系天地初序的根本,强取必遭反噬——”
“为师……等不得了。”师尊的声音忽然低哑下去,枯瘦的手攥紧又松开,“千年苦修,寿元将尽,飞升之望却如镜花水月。好徒儿……你就让师尊,赌这最后一回吧。”
“师尊!”九幽身形纹丝不动,袖中剑鸣鸣作响,“您若执意向前——弟子今日,只能以剑相阻了。”
“逆徒!”师尊眼中最后一点温情彻底消散,袖袍无风自动,“那便让为师看看,你这些年……究竟长进了多少。”
剑锋相击,九幽还是收了手,一时不察露出破绽,寒芒闪过,他的左臂霎时绽开一道血痕。
而师尊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直扑向悬于半空的开天神斧。
“师尊——!”
九幽嘶声厉喝,纵身追去,却终究迟了半步。
“哈哈哈……成了!老身终于等到了!”枯瘦的手指触到斧柄的刹那,天地骤然震颤。狂沙怒卷中,盘古巍峨的神形凌空显现,鎏金般的眼眸垂下,目光如亘古寒冰,漠然俯视着脚下渺如尘芥的身影。
师尊脸上的狂喜骤然冻结。他想逃,四肢却仿佛被无形枷锁牢牢钉死,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九幽逆着滔天神威踉跄前冲,剑光凄厉一闪——师尊执斧的左臂应声而落!神斧连同断臂重重坠地。“上神息怒!师尊只是一时痴妄……求您饶他性命!”
一道金光无声掠过。
师尊的头颅滚落尘泥,瞪大的眼中,最后凝固的仍是未能褪尽的惊惧。
待师门众人察觉异动,仓皇赶至时,只看见九幽垂剑而立,刃上温血未凝,而师尊的身首已然分离。
“……是你!你竟敢弑师!”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句,轻飘飘的,却如万钧重石,沉沉地压在了九幽的脊梁上。
九幽缓缓转过头去,第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人群最前的师弟聂云峰。可那双总是充满信赖的眼眸里,此刻只有全然的惊骇与陌生。所有欲辩的话语,忽然都冻结在了九幽的唇边。他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也没有说,只在越来越响的质问声中,慢慢垂下了握剑的手。
九幽痛苦地从回忆里将自己抽离,倚在冰川洞窟寒冷的冰壁上。他抓起手边半旧的酒壶,仰头狠狠灌了几口。
天玑的声音幽幽地从洞内传来:“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何不告诉他真相?还跑来我这里借酒消愁。”
九幽摩挲着酒壶粗糙的表面,指尖微微发白:“师尊将我抚养成人,待我恩重如山,在他生前我没能尽孝,死后保全他清白的名节,也算报恩了。”
天玑:“那你可曾想过,聂云峰当初为何只驱赶你,却未将‘弑师逆徒’之名昭告天下?他封了山门,锁了传言——这沉默本身,就是信你。”
九幽喉头滚动,最终只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信与不信……都改变不了什么了。”
洞窟深处良久无声。半晌,才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随你罢。”
清晨,赵有乾和水心黎结伴去听褚若雪的公开课,院子里只剩李穹一独坐石凳,漫不经心地翻着古籍。
忽然,远处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李穹一抬眼,只见聂云峰缓步踏入院中。他放下古籍站起身,拱手道:“聂宗主。”
“赵有乾出去上课了,还要劳烦聂宗主等上半个时辰。”李穹一拿起桌上的茶壶斟了杯清水,轻轻推向已在对面石凳落座的聂云峰。
“我今日,是专程来寻你的。”聂云峰有个怪癖,他不喜喝水,只喝茶,便把身前盛着水的茶盏推回给李穹一,“坐吧。”
李穹一目光掠过那杯被退回的茶盏,并没有去接:“聂宗主找我所谓何事?”
“这个,你落在神启了,还你。”聂云峰自怀中取出一物,放置于桌上。
是一枚铜钱。
李穹一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聂云峰清楚地知道这是他的东西,那便说明自打他进神启之地起,他就一直跟着他。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他人眼中。
究竟是他太大意,还是聂云峰跟踪之术太过高明,他竟一点都没有发现。此刻的李穹一更倾向于后者。
李穹一指尖拈起铜钱,触感微凉。他和聂云峰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
“多谢聂宗主。”李穹一声音平稳。
聂云峰的唇角似有若无地牵起一丝弧度:“若真想谢我的话……”他抬眼,目光幽深,“不如说说,你与九幽,究竟是什么关系。”
“什么?”李穹一瞳孔骤缩。
他怎么会知道?
“那日我见你提着剑呆愣地站在门前,十枚铜钱自钱袋凌空飞出。虽然不知道你当时在做什么,但……”他略微一顿,目光锁住李穹一,“那铜钱上缠着的气息,我不会认错。是我的师兄——九幽。”
“哦?”李穹一眉梢微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竟是九幽仙尊之物?可我好像从未向那位仙尊出售过任何东西。至于这铜钱为什么会在我身上,请恕我也不得而知了。”
李穹一神情坦然:“聂宗主既和九幽仙尊师出同门,倒不如亲自去问问他?想必仙尊肯定比我清楚。”
聂云峰很显然不会相信这套说辞,他声音微沉,缓缓问道:“你……可是他的弟子?”
李穹一闻言失笑,摇了摇头:“聂宗主说笑了。若能有幸拜入九幽仙尊的门下,怕是李某三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聂云峰不再追问。方才提到“九幽”二字时李穹一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况且师兄在凡间的遗物全部被他亲手封存在密室里,若非是师兄亲自所赠,否则绝不可能流传在外。
不过,知晓师兄在凡间尚有牵挂这就足够了,至少证明师兄不会一辈子都躲在九重天上。
聂云峰轻笑,语气缓和下来:“不必妄自菲薄,我倒觉得你的资质不错。”
“聂宗主谬赞了。”
“啊对!还有一物!”聂云峰又从怀中取出幻水镜,递给李穹一,“这是你同伴落下的。”
“……”李穹一默然接过。
这人……到底跟在他们身后捡了多少东西?
“好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聂云峰起身。
“聂宗主留步!”李穹一忽然开口。
“嗯?”
李穹一拱手,语气诚恳:“赵有乾毕竟是您亲自挑选的徒弟,还望您日后……能多指导他。”
聂云峰看着他,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自然。”他颔首,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赵有乾锤着肩膀,扶着门框:“哎呦……可累死我了。雪霁仙子的课程强度也太高了吧?真不是一般人能上的……”
一旁的水心黎抿嘴轻笑,眼里带着同情:“师傅她……是比较严厉,习惯就好了。”
李穹一从古籍中抬首,瞥了他一眼:“回来了?”
“快李一,帮我捶捶后背,我自己够不着。”赵有乾摊坐在石凳上,侧脸紧贴冰凉的桌面上,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侧,额角汗水在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李穹一先将幻水镜还给水心黎,才抽出“无名” 的剑鞘,有一下没一下地帮赵有乾放松紧绷的后背:“你的幻水镜,收好。”
“呀!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呢。”水心黎仔细翻看后,发现幻水镜完好无损后暗自松了口气,“是谁送过来的啊?”
李穹一:“聂宗主。”
“聂宗主?!”水心黎惊得瞪大双眼,“聂宗主怎么知道我的幻水镜在里面的?”
李穹一手下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可能是他进去时发现的,认得此物。”
“那……那他会不会怪罪我们私自进了神启之地啊?”水心黎攥紧镜子,有些不安。
赵有乾闷在桌上的脸抬了抬,声音含糊却透着理直气壮:“怕啥?你忘了?聂宗主可是亲自给了李一白玉令的,真要问起,就说——就说是他非要带我们进去见识见识不就行了?”
李穹一听他这推脱之词说得顺溜,手下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三分。
“嗷——!轻点!李一你谋杀啊!”赵有乾疼得瞬间弹了起来。
“你这转盘倒是打得响。”李穹一收了力道,剑鞘在掌心转了个圈儿,放回石桌上。他淡淡地瞥他一眼,“什么‘锅’都往我身上扣。”
赵有乾揉着后背,嘿嘿一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哪能叫扣锅啊?你手上的白玉令可是块正经的免死金牌,我这是……合理地利用资源嘛。”
水心黎低头擦拭着幻水镜,嘴角却悄悄弯起。可擦着擦着,却发现了幻水镜的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