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钱，卖我个面子》不幺林

18、世上再无苏家村

　　一声低喝，并非斩出，而是将周身暴烈的剑气猛地想内一收，再向外轰然爆发！

　　以李穹一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空间仿佛骤然凝固。无数细密如针、锋锐无比的剑气凭空生成，组成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轨迹，将这方寸之地化作了绝对的领域！

　　冲入其中的巨型纸傀，动作陡然僵住，下一刻，便在无声无息中，被切割成无数均匀的碎块，轰然垮塌。

　　李穹一一步抢出，穿过漫天飘落的纸屑与尚未散尽的剑气，终于站在纸傀“苏煜章”面前。

　　他看着那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属于孩童的懵懂脸孔，并未犹豫，手起刀落。

　　纸傀的眼珠猛地炸裂，阵法也随之被毁坏。那些靠着阵法维持运作的纸傀瞬间僵直不动，而后“轰”的一声炸开，构成身体的纸张片片飞散。成百上千的纸傀，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突然崩塌、瓦解。

　　苏云笺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正在风中化为飞灰的小小身影，又看向李穹一，眼中疯狂的血色终于被一片巨大的空洞与茫然所取代。

　　原本被纸傀充斥、熙攘“热闹”的街道，顷刻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碎片，以及那池黑水已然消失不见、却仍残留着不祥的气息。

　　风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地上的纸屑，打着旋儿，最终不知飘向何处。

　　“结束了。”李穹一转身，望向不远处瘫软在地的苏云笺。

　　不知那玉石俱焚的阵法究竟焚烧了她多少年的寿元，此刻的她，生机如同风中残烛，急速黯淡下去。

　　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嗬嗬的痰音，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单调的音节，再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圆月依旧高悬，清冷的银辉落在了苏云笺的脸上，清晰地映照出她眼尾凝结的一点晶莹。

　　她吃力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月光在她空洞的眸子里，映出一点微弱而奇异的亮色。

　　三十年的漫长守望，三十年的孤寂煎熬，三十年的恨意与不甘……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之后，尘埃落定。

　　父女终在这一夜，以这种残酷而决绝的方式，“团圆”了。

　　她望着那轮明亮的圆月，心满意足地、彻底地，阖上了双眼。

　　呼吸，戛然而止。

　　夜风拂过，卷起她鬓边一缕干枯的白发，轻轻晃动。

　　兰烬替苏云笺殓了尸，将她与逝去的村民们葬在一起。

　　眼前冰冷的石碑与记忆中欢脱傲娇的面容重叠——终是他辜负了许与苏纸涯的承诺。

　　“对不起……”

　　残风将白色的纸钱卷上天空。
　　此后世上，再无苏家村。

　　待天边露出鱼肚白，四人走出村子，寻了近半个时辰，半点不见马车的身影，只有一头倒在地上，被蚊虫野兽啃食腐烂的马尸。

　　赵有乾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将纸傀那非人样学了个十成十：“完了。那可是我爹花重金打造的马车，如今却不见了，我该怎么和他交代……”

　　方术小手拍拍他的肩，试图安慰：“钱财乃身外之物，能活着已是万幸。”

　　赵有乾并不领情，猛地挥开他的手，抓狂道：“没有马车，连马都死了，我们要怎么去九霄宗啊！”

　　李穹一转头问方术：“你估摸着要多久能走到九霄宗？”

　　方术抬手摸了摸下巴，道：“走路的话十天吧。”

　　十天？九霄宗的招新于七天后都结束了！

　　思及此，赵有乾更加萎靡了。

　　“不过。”方术话锋一转，“离这儿三四里，有一家驿馆，我们可以去那里购置马匹。”

　　赵有乾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从地上跃起：“那还等什么？快走啊。”

　　四人沿着依稀可辨的山路向下行，晨光熹微，林间鸟鸣渐起，总算驱散了萦绕在几人心头的阴霾。

　　下山路上，赵有乾凑到兰烬身边，问：“我们沉进水里之后，你和苏云笺发生了什么？你实力如此强劲，又怎会被她重伤？”

　　兰烬脚步微顿，汕汕地扯了扯嘴角，目光移向别处，并未接话。

　　倒是走在前头的李穹一，头也不会地替他解释：“那小纸傀的原身与他相熟。我估计他是想破坏阵眼，但几次都狠不下心，反倒给了苏云笺可乘之机。”

　　赵有乾恍然大悟，随即又好奇地转向李穹一：“你怎么知道的？”

　　李穹一脚步不停，淡淡道：“沉入黑水时，我拼死反抗，意识曾短暂掉进由纸傀的执念所形成的‘忆海’，窥见了苏家村过往的一二。”

　　“哦——！怪不得你说苏云笺是可怜之人。”赵有乾像牛皮糖一样黏在李穹一身边，“那你快说说，你都看见什么了？”

　　李穹一并不想多费口舌：“说来话长……”

　　但赵有乾仍然不依不挠：“那就长话短说。”

　　连原本安静的方术都期盼地朝他看来。

　　李穹一不敌这二人无声的催促，只好把自己看到的大致概述，只是他刻意隐瞒了与赵承泓有关的部分。

　　行至山脚，官道在望，兰烬停下脚步，转身对着三人郑重拱手作揖道：“多谢三位一路上的照拂与信任。我们……便再此别过吧。”

　　赵有乾脸上立刻摆出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情，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珠：“兰烬兄，江湖路远，有空记得来燕回找我，我定带你吃遍最好的酒楼！”

　　兰烬被他这副模样逗笑，认真点头道：“一定。赵公子的盛情，兰烬记下了。”

　　方术走上前，一张小脸刻意绷着，没什么表情。他给了兰烬一颗回魂丹，据说是人死后只要不足一个时辰，服下这颗丹药可强行凝聚一丝生机，为后续治疗争取更多的时间。

　　药王谷传承至今，也仅存五颗，以备不时之需。方术就这么把自己拥有的唯一一颗送了出去。说是还清把兰烬家大米吃光的债。

　　赵有乾在一旁看的眼都直了，望向方术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兰烬推脱不过，便暂时收下，道：“日后若你想取回此丹，兰烬必定双手奉还。”

　　方术摆摆手，不甚在意。

　　兰烬收好回魂丹之后蓦然向一旁沉默的李穹一伸出双手。

　　三人皆一愣，但李穹一随即了然。他与他曾立下了十钱之约——兰烬能带着他们走出苏家村，那李穹一就要给兰烬十文钱作为报酬。

　　李穹一咳嗽两声掩饰自己忘记约定的尴尬，偏头问赵有乾：“少爷，我之前存在你那的金元宝，可还在？”

　　“金元宝？”赵有乾翻找记忆，随即记起李穹一说的是那次比武招贤所赢的赌金，“在啊，给你。”

　　说着，赵有乾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绣袋子递给李穹一。

　　李穹一没有接过，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面前伸着手的兰烬：“给他吧，这是他带我们出来的报酬。”

　　“啊？哦。”赵有乾把金元宝塞进兰烬的手里，疑惑道：“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大方？”

　　赵有乾想，身为首富之子，他自然也是不甘落后。
　　豪气顿生，掏出一块令牌一并递到兰烬的手中：“日后你遇到麻烦事了，就凭这块令牌去找赵家人，天南海北，他们都会帮你解决。”

　　兰烬将礼物一一收好，再次郑重弯腰作揖，直起身子道：“多谢三位厚爱。山高水长，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不再停留，最后看三人一眼，转身朝着与驿馆相反的岔路离去。

　　李穹一三人也不敢耽搁脚程，朝着驿馆的方向稳步前行。

　　李穹一一行人离开的消息，很快便传入了沈虞耳中。

　　听闻苏云笺已死，沈虞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喟叹：“死了？倒是可惜。”

　　“属下还发现，另有一路人也在暗中跟随李穹一。”

　　沈虞挑了挑眉，摇头道：“应是三皇子派去盯方术的探子。”

　　“三皇子？”

　　“大约是想让方术治他的腿疾。”沈虞略作沉吟，又道，“当初李穹一没杀荆无命，终究是留了隐患。若非如此，三皇子也不会这么快就掌握他们的行踪。”

　　他长叹一声：“这位三皇子野心勃勃，满腹谋略却困于一双残腿。若真被方术医好，朝堂免不了再起风波。只是方术那孩子……躲躲藏藏，终究是不愿卷入这是非之中。”

　　末了，他看向黑衣人：“你继续跟着李穹一吧。出去时顺道知会赵承泓一声，他那个宝贝儿子平安无事。”

　　“是，阁主。”

　　其实不必沈虞的人通传，赵承泓这边已经得了消息。

　　他长长舒了口气：“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老爷，只是二公子身边……多了一个人。”

　　赵承泓眉心一蹙：“什么人？”

　　“一个孩子，名叫方术。”

　　“方术？”赵承泓低声重复，“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寂影卫低声提醒：“正是三皇子四处寻访的那位神医。”

　　赵承泓闻言沉默，缓缓坐回太师椅中。

　　寂影卫试探道：“可需我等暗中提醒二公子，与那方术保持距离？”

　　赵承泓摆了摆手：“不必。如今皇家耳目遍布，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赵家既持中立，便当作不知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