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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春节回老家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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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了一眼客厅方向。
还是没人注意。
岑月黎站在玄关,盯着那只被踢飞的鞋,胸口那股气还没消完。
她看了看自己脚上已经穿好的鞋,又看了看赵商那只孤零零躺在走廊拐角的鞋,再看看鞋柜旁边剩的那只右脚鞋。
太明显了。
她赶紧又把那只被踢飞的鞋捡回来,放回原处。
放好之后,她又蹲下来看了看。
嗯,应该看不出来。
然后她站起来,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客厅里,赵商把叠好的桌布放到椅子上,往玄关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了。
岑月黎坐在地铁车厢里,列车驶过一站,又驶过一站。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偶尔闪过一盏灯,在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脸。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林老师这么晚找她,有什么事?
就算真的有事,为什么是章序来通知她?为什么不是林老师自己打电话?
她拿起手机,给章序发了条消息:
【林老师有说找我什么事吗?】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又闪了几下。
最后跳出来一行字:
【有事。】
岑月黎皱了皱眉。
如果林老师根本没找她呢?
她绞尽脑汁开始打字。
【我想了想,今晚可能去不了了。我跟我朋友回老家了,不在盐宁。】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
【没票了,回不来。】
章序迟迟没有回消息,岑月黎正要庆幸,下一秒就被微信语音通话的强烈震动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她下意识地按了静音,铃声戛然而止。
岑月黎咬了咬牙,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
列车刚好到站。她站起来,拎着包快步走出车厢,在站台上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按下接听键。
“喂。”
章序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现在在哪?”
“昙阳。”岑月黎说。
章序沉默了两秒。
“岑月黎,”章序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以前从不回老家。”
岑月黎张了张嘴。
“你拿这个理由来骗我,”章序继续说,语气还是那种不温不火的样子,“是当我傻吗?”
岑月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没有。”
声音比她预想的小。
章序没说话。
岑月黎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发凉。
她以前为什么不回老家?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岑月黎盯着对面站台上的灯箱广告,上面写着“新年快乐”,还有老老少少七八口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桌上摆满了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中间那个老太太被儿孙簇拥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还举着一个红包。背景是大红色的,烫金的“阖家团圆”四个字,亮得刺眼。
章序的声音终于从耳机里传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对不起。我们谈一谈。”
岑月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醒后,她就像个渣男,提起裤子不认人了。
“岑月黎?”
“……我说的很清楚,我不喜欢你。”
岑月黎终于按下挂断键。
对面那趟列车进站了,车门打开,几个人走下来,脚步匆匆。
岑月黎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转身,朝相反方向的站台跑去。
刚才来的那趟车还没走,车门已经发出“叮咚叮咚”的提示音,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她脚步急促地冲向那扇正在闭合的车门。门缝越来越窄,她侧身一闪,整个人有惊无险地进了车厢。
车门在她身后彻底关上了。
列车启动了。隧道里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有点乱。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方笑在群里发消息:
【鸭梨你到哪了?你老师找你啥事呀?】
岑月黎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飞快打字:【没事,不去了。】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
【我在回来的地铁上了。】
方笑秒回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啊???你是现在要来???】
岑月黎刚打出【嗯。】
方笑就发了一条:【那太好了!等你!】
苏怡也冒出来了:【你今晚怎么回事?跑酷呢?】
岑月黎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她锁了屏幕,靠在椅背上。
走到六楼的时候,门已经开着了。方笑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就笑:“快快快,快进来!”
岑月黎“嗯”了一声,弯腰换鞋。
那双男鞋不见了。
方笑已经冲回餐桌旁边了,正在给她端果切。苏怡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不会是章序找你吧?”
岑月黎坐到原来的位置上,“你怎么知道?”
苏怡坦然一笑:“我看见章序给你打电话了。”
岑月黎也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客厅。厨房里邓嘉伟在洗碗,水声哗哗的。苏怡的老公喝多了,躺在沙发上睡。
赵商和梁星源都走了。
岑月黎接过方笑的果切,挑了一个草莓往嘴里送,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赵商就走了?”
“对啊,你走没多久他也走了。说是有事,留都留不住。”
她看了一眼麻将桌,桌面上还摊着刚才没打完的牌,东倒西歪地散着。旁边摆着几杯没喝完的水和那盘刚切好的果切,暖黄的灯光打在上面,乱糟糟的,却让人觉得踏实。
嘴里的草莓吃起来也是甜甜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太对了。
方笑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章序找你到底什么事啊?”
岑月黎又叉了一颗草莓,决定把自己和章序的事全盘托出。
2034年春节,岑月黎也不知道自己是受了什么刺激,她破天荒和岑林回老家了。
从县城到村里还有四十分钟的路。中巴车摇摇晃晃,岑月黎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灰扑扑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这条路在她高中期间走了无数遍。
岑林坐在她旁边,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岑月黎没看他,但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她假装没看见。
到了那条通向家里的水泥路,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只是旧了很多,杂草也长的到处都是。
“姐?”
岑月黎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其实岑月黎也不是没回来过,她馋屋后那棵桃树结的桃子。她的目光落在屋后那棵老桃树上。树干还是那么粗,小时候她一个人抱不过来,现在……她不知道了。
这棵桃树是什么时候种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可她看见那上面还有残留的秋千绳子。
小时候隔壁小伙伴家院坝里搭了个简易秋千,她每次去玩,都能从午后荡到暮色沉沉,天黑透了也赖在上面不肯下来,双腿悬空,风掠过耳畔,所有烦恼都没了踪影。
每每都是奶奶拿着手电筒,穿过田埂小路,专门去接贪玩的她。
回家后,奶奶向爷爷念叨,这孩子,在外头荡秋千舍不得回家,魂都要挂在秋千上了。
第二天一早,爷爷便拿着锯子,找了结实的麻绳和厚实的木板,就在屋后这棵最大的桃树下,亲手给她搭了一架专属的秋千。
粗糙的麻绳牢牢捆在桃树最稳的横枝上,木板磨得平整光滑,边角都细心打磨过,生怕磕着她的皮肤。
从那以后,荡秋千成了她整个童年最期待的事。
每日放学,写完作业,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桃树下,坐上秋千来回摇晃。
春日伴着满树桃花荡,落英纷纷扬扬落在她发丝肩头;夏日乘着晚风荡,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
入秋桃叶泛黄,一片片飘落在泥土里,果子落尽,枝头清瘦,她照旧每日来荡,站在高处看远处田地里金黄的稻浪。爷爷奶奶日日扛着镰刀下地收稻,弯腰割禾、捆稻、脱粒,整日泡在田埂里,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厚茧。
田里是爷爷奶奶辛劳的声响,树下只有她无忧的笑声。
岑月黎跟着村里几个同龄孩子玩,胆子倒不小,她有样学样,玩熟了便索性抓牢麻绳,直直站在窄窄的木板上,借着力道往高空冲,荡得又高又远,起起落落间,风声灌满耳朵,笑声洒满整个小院,日日如此,从不间断。
那架秋千被她日日折腾,又总爱站着大幅度晃荡,受力极重,前后硬生生荡坏了好几块木板,于是坏了就换,断了就修。
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初中。课业渐渐繁重,早出晚归,在校时间越来越长,周末也被习题填满。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蹲在桃树下荡秋千。
那架秋千就静静留在树上,麻绳风吹日晒,慢慢褪色、发硬,再也没有承载过少女的重量。
可时至今日,麻绳还在,桃树还在,当年亲手为她造秋千、耐心为她修木板的爷爷,却再也不在了。
就像淘汰的木板,朽烂,当柴火烧了。
现在的桃树枝丫光秃秃的,在冬天的风里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岑月黎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说:“不知道今年桃子味道怎么样?”
“六月份吧,你那时候要是回来,应该能赶上。”
岑月黎“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桃子熟了的时候,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她小时候馋,等不到桃子熟透就爬上树偷偷摘,咬一口又酸又涩又有毛,龇牙咧嘴地吐出来。
奶奶看见了,笑着骂她:“猴急什么,还没熟呢,熟了甜着呢。”
熟了是真的甜。那桃子很大一个,青皮上透着一抹红晕,咬一口,脆生生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酸。
后来她去了县里读书,回来得少了。桃子熟的季节,她总不在家。
奶奶有时会在电话里说:“屋后的桃子又熟了,给你寄一箱?”她说“好”。
只为自己能省下买水果的钱而高兴。
有一年她回来的时候,桃子已经过季了。她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被虫蛀了的、烂在枝头的果子,站了很久。
那之后,她更少回来了。
岑林走在前面,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去年桃子结了好多,掉了满地,也没人吃。”
“我给爷爷奶奶供了几个在坟前,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到。”
岑月黎没接话。
她忽然觉得岑林现在都变得比她懂事多了。
家里的锁已经锈了,岑林掏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打开。
岑林在厨房里捣鼓了半天,把水龙头拧开了。水流出来的第一下是铁锈色的,哗哗流了一会儿,清了。他烧了一壶水,给岑月黎倒了一杯,递给她,然后开始收拾堂屋。
做完这些,他站在堂屋中间:“姐,明天去上坟吧。纸钱我都买好了。”
岑月黎捧着那杯水,没喝,也没点头。
她是回过老家,但是还从来没去过坟头。
山路很窄,两边是枯黄的茅草,风一吹,沙沙地响。岑林走在前面,背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纸钱、香烛、鞭炮,还有一袋子水果。
岑月黎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走在前面的,她跟在后面,踩爷爷踩过的脚印。那时候她一点也不嫌累,爷爷会停下来等她,伸出手说“来,爷爷牵你”。
四个坟在山头错落排开。岑林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往外掏东西。在每座坟前点上一炷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妈,爷爷奶奶,我和姐来看你们了。姐她工作忙,一直没时间回来。她心里一直惦记你们的。你们别怪她。”
岑月黎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跪,也没有上前。她看着岑林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直直的,还真像个大人在替她挡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岑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看她。
“姐,你真不磕一个?来都来了。”
岑月黎最后还是磕了头。
岑林把纸钱烧完了,把水果摆好。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姐。”
岑月黎转身,跟着他下山。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四个坟头落在那里,安安静静的,香还在烧,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天上。
没有人招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茅草沙沙地响。她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岑林走在前面,“姐,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回来。”
岑月黎没有承诺。她想,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至少今天,她回来了。
岑林走在她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看她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山风携着清寒漫过来,漫山荒枝都凝了一层莹白雾凇,素净孤峭。
岑林现在也忙,难得看见山野之景:“姐,你快看!雾凇,好漂亮啊。”
他抬手,轻轻拂过一截挂着厚霜的枯草枝。
指尖一碰,凝了一整夜的雾凇簌簌碎落、化水、坠进枯黄草丛里。刚才还洁白挺立的霜花,一瞬就空了、没了、无痕了。
岑月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静静望着满山转瞬即逝的霜白,眸光极淡:“就你手贱。”
“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现在还骂你不得了?”
“得,你是我姐,血脉镇压。”
岑月黎被取悦到了,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得意。
岑林走在她旁边,偷瞄了她一眼,见她唇角那道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弧线,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姐要是真生气了,才不会只说一句“就你手贱”,她会沉默,会把脸别过去,会用那种让他后背发凉的、什么都不说的冷气压把人冻死。
他胆子大了一点,又开始犯欠:“姐,你说你平时在医院对病人也这样?”
岑月黎剜了他一眼,“我怎么了?我对病人态度好着呢,你以为都跟你似的?”
“我怎么了?”岑林一脸无辜,“我对客户态度也好着呢,我要是跟你似的动不动就骂人,早被投诉八百回了。”
“那是你欠骂。”
“我哪欠骂了?”
“你哪都欠骂。”岑月黎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行,我欠骂。”
走了一段,岑林停在一棵歪脖子橙子树前面。树上稀稀拉拉挂着几个果子,一看就是被主人嫌弃不要的那种尾果。
岑林伸手拽了一根枝条,摘了一个,拿在手里掂了掂。
“姐,你想不想吃?”
岑月黎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橙子,嘴角动了一下,“肯定是酸的。”
岑林没理她。他剥开橙皮,一股清甜的香气“噗”地一下冒出来,在冬天干冷的空气里格外浓烈。他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甜的。”他含混不清地说。
岑月黎白了他一眼,“你少来。”
“真是甜的,”岑林又掰了一瓣,举到她面前,“不信你尝尝。”
岑月黎咽了一下口水。她确实很久没吃过这种路边摘的橙子了。家里的地卖给了亲戚,那些橙子树、桃树、李子树,连带那片她曾经赤脚跑过的田埂,都成了别人家的。
“算了。”她把目光移开。
岑林没放弃。
他手都快碰到她嘴唇了,“你就尝一个嘛,不骗你。”
岑月黎犹豫了两秒,就着岑林的手,把那瓣橙子送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她的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酸到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膀,酸到她忍不住“嘶——”了一声,酸到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岑林!”她喊他的名字,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亮,混着酸出来的颤音。她捂着嘴,瞪着他,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酸的还是被他气的。
岑林已经笑得弯下了腰,捂着肚子,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哈哈哈哈——这你也信。”
岑月黎咬着牙,忍着嘴里那股铺天盖地的酸劲,恨不得把嘴里的橙子吐他脸上。
有时候有些灵感突然迸发,自己真是觉得也太绝了

自卖自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