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雾凇》万缘

97、幼稚学人精 新

　　新牌从桌肚里升起来，哗啦啦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四个人各自码牌，方笑一边码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红中红中红中……这把必须给我红中……”

　　码完牌，方笑低头一看自己那手牌，脸瞬间垮了。

　　“我靠！我牌怎么这么臭？！”

　　岑月黎低头看自己的牌，眼睛亮了。

　　她难得没忍住，嘴角翘起来，声音都高了半度：“我靠，我这把不胡都要说不过去了。”

　　方笑立刻警觉地看她：“嗯？什么意思？”

　　岑月黎把牌往自己面前拢了拢，表情管理彻底失控，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你猜我有几个红中。”

　　方笑眼睛瞪得溜圆：“嗯？？？你是来进货的吗！”

　　苏怡也在旁边慢悠悠地笑：“你牌这么好？”

　　岑月黎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嘿嘿嘿，这牌我都输了的话，那简直太衰了。”

　　话音刚落，她摸牌。

　　摸起来一看，又是一张三万。

　　岑月黎低头看看刚摸上来的三万，又看看自己手里那三个，眨眨眼。

　　然后，她伸出手，把四张三万整整齐齐放倒——

　　“暗杠。”

　　方笑嗷一嗓子叫出来：“我靠！你这么快就转运了？！”

　　“对呀！”

　　苏怡摇头咋舌：“这手气，绝了。”

　　岑月黎把杠牌码好，脸上的得意已经藏不住了，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哎哟喂，这局就应该要打钱的！”

　　岑月黎平时牌打得不多，每次和方笑苏怡一起玩的时候都会让她三局熟悉熟悉。

　　方笑瞪她：“瞧把你嘚瑟的！”

　　岑月黎嘿嘿嘿地笑，难得露出这种得意忘形的样子。

　　方笑扭头看苏怡和赵商：“你们能不能胡牌？赶紧的，别让她这么嚣张！”

　　苏怡慢悠悠摸牌：“我尽量。”

　　赵商耸肩笑了笑，低头理自己的牌，“胡不了啊。”

　　又摸了两轮，她盯着手里这张刚摸上来的牌，感到一阵惊喜。

　　然后，她把牌往桌上一拍，“啊啊啊——我胡了！我胡了！”

　　她把牌推倒，手舞足蹈，“哈哈哈哈——”

　　方笑凑过去看她的牌，看完脸都绿了：“我靠，你这是什么神仙手气？！”

　　苏怡也凑过来看，看完摇头：“早知道我和你换位子了。”

　　岑月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难得露出这种小孩子得了糖的表情，嘴里还在念叨：“哎呀呀，早知道就该打钱的，我亏大了我——”

　　雀跃的话音还落在空气里，清脆的门铃声再次“叮咚”响起，打断了满桌的热闹。

　　这一次，不用任何人起哄催促。

　　岑月黎几乎是瞬间从喜悦里回神，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语气轻快又主动，“我来开门吧！”

　　话音落，她踩着拖鞋哒哒哒快步冲向玄关。

　　赵商握着麻将牌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眼，目光不经意追着那道毫不犹豫奔向门口的背影，胸腔里漫起一阵细密又滞涩的失落，沉沉压下来。

　　“梁星源要来？”

　　方笑笑着看向门口：“是，刚刚你敲门那会儿，还以为就是星源来了。”

　　赵商喉间微涩，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平静，可仔细看眉眼却覆上一层浅浅的沉郁。

　　方笑兀自唠嗑着打趣：“说真的赵商，你们公司那么多单身男青年，就没个靠谱帅气的潜力股？”

　　赵商问：“什么意思？”

　　“当然是给鸭梨物色物色，帮她解决终身大事喽。”

　　赵商眉心骤然一蹙，“她和章序没在一起？”

　　这话一出，方笑反倒愣住了，满脸稀奇地回头看他：“啊？你还知道他俩的事？你哪儿来的我不知道的小道消息？”

　　赵商扯了扯唇角，语气淡得没半点波澜，彻底收住了所有试探：“没什么。史卓弘你要不要？”

　　方笑立刻嫌弃地啧了一声：“史卓弘就算了吧，鸭梨又不是不认识，他俩要是有半点可能，轮得到你现在说这话？”

　　玄关处传来开门的轻响，紧接着是岑月黎温柔又轻快的招呼声，软糯又和气，是对着他撒娇才有过的温柔语调。

　　“你好呀，快进来。”

　　赵商心口闷得发沉。

　　岑月黎带着身形清瘦干净的梁星源走进客厅，她本来就对麻将兴趣寥寥，方才不过是手气难得好，一时兴起。这会儿正顺势打算让位，轻声道：“你们打吧，我去客厅看电视就好。”

　　结果话音未落，方笑立刻大手一挥，无比干脆：“别啊！位置刚好！赵商你给我下去，让星源坐！”

　　赵商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子彻底沉了下来，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黑。

　　他扯了扯唇角，溢出一抹极冷、极自嘲的笑，语气字字透着凉意：“行。”

　　“行，方笑，你真是好样的。”

　　赵商干脆利落地起身，椅子在地板上轻轻划出一道细响，转身径直走向厨房。

　　方笑依旧只当他是玩笑，招呼着梁星源赶紧上桌。

　　岑月黎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打了没几局，厨房里很快传来邓嘉伟的声音：“吃饭了吃饭了！别打了，菜都上桌了！”

　　方笑头也不回地喊：“再打一局！最后一局！”

　　“不行！”邓嘉伟从厨房探出头来，“牛腩凉了就不好吃了，赶紧的！”

　　苏怡已经开始推牌了：“吃饭吃饭，我饿了。”

　　岑月黎也跟着推牌，起身往餐桌走。

　　方笑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嘴里还在嘟囔：“我还没赢呢……我还没摸到红中呢……”

　　苏怡拽着她往餐桌走：“行了行了，吃完饭再打。”

　　“吃完饭你们还打吗？”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必须得打！”方笑哀嚎，“不打到凌晨不准睡——”

　　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邓嘉伟围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看见大家都过来了，招呼道：“坐坐坐，随便坐。”

　　三个女生自然而然坐了同一排，四个男生坐到对面。

　　岑月黎不知道是不是方笑和邓嘉伟说了什么，把梁星源安排到她对面了。

　　岑月黎坐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正好坐在靠酒水的那一侧。手边就是一瓶还没开封的红酒，瓶身搁在桌上，旁边是几个酒杯。

　　方笑也看见了，“鸭梨，你开瓶酒吧。”

　　岑月黎应了一声，伸手去拿酒瓶。

　　她平时不太开红酒，但也没多想，握住了瓶口，准备拧那层塑封。

　　“我来吧。”斜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岑月黎抬头，赵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刚盛的饭，还没放下。

　　岑月黎不理他，自己动作。

　　赵商看着她，低头把自己那碗饭放到桌上，然后绕了半个桌子走过来。

　　“别拧那个，这个塞子不太好开。”

　　岑月黎觉得他多管闲事。

　　下一秒，瓶塞发出“啵”的一声，一股深红色的液体裹着泡沫从瓶口涌了出来。

　　岑月黎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手。

　　赵商已经伸手把酒瓶接过去了。他的动作很快，一只手稳稳握住瓶身，另一只手拿过旁边一个空杯子，把涌出来的那点酒接住。

　　“没事吧？”

　　岑月黎看着他手里那个酒瓶，心想你别来招惹我，就是最大的没事。

　　刚才那点泡沫已经消停了，酒液安安静静地待在瓶子里，被赵商握着，纹丝不动。

　　然后她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

　　赵商也没多说什么。他把刚才接住的那杯酒放到一边，然后拿起酒瓶，开始给每个人倒酒。

　　先是最远的方笑，再是苏怡。

　　到她的时候，他把酒杯递到她手边。

　　岑月黎看也不看他。

　　赵商嘴角动了动，没接茬，转头就给邓嘉伟和自己倒酒。

　　方笑已经开始夹菜了，嘴里还在说：“来来来，尝尝这个牛腩，我亲亲老公可是炖了一下午——”

　　“怎么样，还行吧？”邓嘉伟急于得到评价。

　　苏怡夹了一块，尝了一口：“不错，炖烂了。”

　　“那就好。”邓嘉伟松了口气的样子。

　　方笑一边吃一边问赵商：“赵总，你刚才说路过，你是去哪儿路过我们这儿？”

　　赵商刚坐下，端起自己那碗饭，随口答：“去城西办点事，回来正好路过。”

　　“大过年的还办事？”方笑不信。

　　“年前积的活，拖不到年后。”赵商说得很自然，筷子夹了一块牛腩。

　　岑月黎低头吃饭，没参与这个话题。

　　苏怡在旁边慢悠悠地接话：“赵总还真是敬业。”

　　“那可不。”赵商笑着点头，面不改色。

　　“鸭梨你尝尝这个排骨，”方笑给她夹了一块，“我做的。”

　　岑月黎低头看碗里那块排骨，酱色的，看着就有食欲。

　　“嗯——太美味了～”她说。

　　“还是你情绪价值给的足。”

　　餐桌上热闹起来。

　　很快方笑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眼神开始涣散：“不行了不行了，我吃晕了。”

　　苏怡也放下了筷子，慢悠悠地说：“我也晕碳了。”

　　苏怡老公打了个哈欠：“我也是。”

　　几个人就这么瘫在椅子上，谁都不想动。

　　方笑盯着桌上那片狼藉发了一会儿呆，盘子里的菜剩得不多了，但汤汁横流，骨头鱼刺散落在碟边，酒杯里还剩着半杯红酒，整个桌面乱得很有成就感。

　　她突然一拍桌子坐起来：“我靠！我们都忘记拍照了！这都吃完了！”

　　苏怡懒洋洋地说：“没事啊，现在拍一张也可以，把残羹剩饭拍进去，多有烟火气。”

　　“对哦！”方笑眼睛一亮，“就是要拍这种才有感觉！”

　　她立马来了精神，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对面空着的位置：“来来来，就在这拍，别挪地方了，就要拍这一桌子的残骸！”

　　几个人不情不愿地从瘫软状态里坐直了一点，但谁都没动位置。

　　方笑把手机举起来，举到最高，镜头对准整张桌子。

　　“来来来，都看镜头啊——后面的别挡脸——”

　　方笑举着手机，身子往对面的邓嘉伟歪了歪，侧过脸去，贴在一起。

　　苏怡默契地也伸出手比耶，和她老公蹭在一起。

　　岑月黎坐在方笑和苏怡后面，看着这四个人的动作，哭笑不得：“你们就不能换个姿势吗？怎么吃个饭还要隔空比心啊？”

　　梁星源也觉得不好：“对呀，这就剩我们三太尴尬了。”

　　方笑笑得手抖，照片差点糊了：“怎么了，还管起我们的姿势来了！”

　　她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你们三也可以拍呀！左拥右抱还不好！”

　　岑月黎觉得羞耻，“你等着。”

　　然后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我不高兴了”的样子，嘴角却压着笑意，故意侧过身去不看镜头。

　　赵商坐在对面最边上。

　　他没像苏怡老公那样伸手比耶，也没像邓嘉伟那样往前凑。

　　就是好好坐着，伸手向前，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

　　有些许装逼的感觉。

　　方笑看了一眼屏幕，笑得更厉害了：“赵商你这是什么姿势啊？！太二了吧！”

　　赵商一脸无辜：“怎么了？不帅吗？”

　　“帅！太帅了！”方笑笑得直拍桌子。

　　苏怡也在笑：“行了行了别笑了，快拍快拍，我手都举酸了。”

　　方笑赶紧举稳手机：“来来来，三、二、一——”

　　“新年快乐！”几个人乱七八糟地喊了一声。

　　咔嚓。

　　方笑看了一眼照片，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这一桌子剩菜太有灵魂了！”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大家看。

　　画面里，桌上的杯盘狼藉被完整地收入镜头。

　　方笑和苏怡各自和自己老公凑在一起。

　　岑月黎抱着手臂侧过身，表情傲娇。

　　梁星源学着岑月黎的姿势。

　　赵商伸手比耶，表情一本正经。

　　“发群里发群里！”方笑已经低头操作手机了。

　　几秒钟后，其余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了一下。

　　岑月黎掏出手机，点开群聊。

　　又看到方笑的朋友圈。

　　方笑的配文写着：新年第一顿！光盘行动！明年继续吃！

　　岑月黎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收起来，点赞，评论：【明年约˙ᗜ˙】。

　　赵商也看了手机一眼，然后把屏幕按灭了。

　　岑月黎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突然亮了。

　　来电显示：章序。

　　她看了一眼，按下静音，没接。

　　手机震了几下，停了。

　　过了几秒，又亮了。

　　还是章序。

　　她转身走向阳台，把推拉门关上，按下接听键。

　　“喂。”

　　“你现在方便吗？出来见一面。”

　　“没空。”岑月黎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有事找你，工作上的。”

　　岑月黎翻了个白眼，幸好隔着电话他看不见：“那更没空了。现在放假，有什么工作上的事不能上班再说？”

　　章序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现在工作就是这个态度？林老师之前怎么教你的？对待每一件事都要——”

　　岑月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挂断键。

　　阳台外面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有烟花在闪，闷闷的声响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拉开推拉门回去。

　　手机又响了。

　　还是章序。

　　她直接挂掉。

　　又响。

　　又挂。

　　第四次响的时候，她正准备关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章序：【林老师要见你。】

　　岑月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林老师这么晚了找她干什么？

　　她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她咬了咬牙，回拨过去。

　　“林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出来就知道了。”章序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在你家楼下。”

　　岑月黎愣了一下：“我不在家。”

　　“那我在你家等你。”

　　岑月黎捏着手机，深呼吸了一下。

　　她拉开推拉门，走进客厅。

　　方笑正在收拾桌上的果盘，看见她出来：“打完啦？快来吃水果——”

　　“我得先走了。”岑月黎从沙发上收拾起自己的包。

　　“啊？不是说好今晚睡这儿的吗？”方笑愣了一下，“谁找你啊？”

　　“林老师。”岑月黎已经往玄关走了，“有点急事。”

　　苏怡在旁边问：“元旦放假呢，什么急事啊？”

　　“不清楚，去了才知道。”岑月黎弯腰在玄关换鞋。

　　她一眼看到了那并排摆着的两双鞋。

　　一双是她自己的，鞋尖朝外撇，鞋跟往内收。

　　另一双是赵商的，鞋尖朝外撇一点，鞋跟往内收一点。

　　和她那双摆成一模一样的姿势。

　　岑月黎盯着那两双鞋看了两秒。

　　脑海里闪过他进门换鞋时的画面，那时候她正坐回沙发上，没注意他在干什么。

　　原来他蹲在玄关那么久，是在干这个。

　　岑月黎咬咬牙。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方笑还在招呼大家收拾桌子，苏怡在帮忙端盘子，邓嘉伟和苏怡老公在厨房门口说话，赵商站在餐桌旁边，背对着玄关，正在帮方笑叠桌布，梁星源在沙发上打游戏。

　　没人往这边看。

　　岑月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那两双摆成同样姿势的鞋。

　　她的鞋歪七扭八，他的鞋学得一本正经。

　　幼稚。

　　她抬起脚，对准赵商的鞋一脚踢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