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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躺平躺不平(大学)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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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盐宁,依旧酷热。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攥在手里,低着头假装在预习什么。
其实没什么好预习的。她只是不想让人发现她坐在这里无所事事。
门开了,林老师走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扫了一眼会议室。
“都到了?那我连章序了。”
投影仪亮起来,屏幕上出现一个等待接通的界面。几秒后,画面切过来。
章序坐在一间公寓里,身后是书架,书挤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隙。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比夏天那会儿瘦了一点,头发短了,显得轮廓更分明。
“林老师。”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章序,这边都到齐了,你开始吧。”林老师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保温杯搁在手边。
章序没多寒暄,直接开始讲。
他讲哈佛牙学院最近的一个项目,关于数字化根管治疗的新进展。屏幕上切出PPT,英文,满篇的术语和图表。他讲的时候偶尔用手比划一下,语速不快,但信息量很大,每一句都像踩在点上。
岑月黎听着,笔记记了几个词,然后就停下来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跟不上,甚至想放空发呆。
她觉得这些东西距离自己太遥远。
她看了一眼周围。
周师姐在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刘师兄皱着眉,但那个皱眉是思考的皱眉。博二的王师兄甚至在章序讲到一半的时候插了一个问题。
章序答了。王师兄点头,又写了几个字。
岑月黎低下头,盯着自己笔记本上那几个孤零零的词神游。
她想起林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那天。
“月黎,课题组周三有个视频会,你也来听听。”林老师说,“章序讲,你们多学习学习。”
她当时愣了一下,说:“好的老师。”
出来之后,她站在走廊里,想:为什么是我?
研二的周师姐,研三的刘师兄,博二的王师兄,博三的李师姐——这些人都是林老师的亲学生,都是要发SCI、要出国、要走学术路的人。
她呢?她只是一个被林老师觉得“穿衣好看”“比较细心”平平无奇的大三本科生。
但是岑月黎也很珍惜这次机会,她觉得这确实有利于自己的成长。
屏幕上,章序换了一页PPT,开始讲一个新的研究。一个她没听过的名词跳出来,她甚至不知道是哪几个字。
她拿起手机,偷偷搜了一下。
搜完,更懵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听。听了几句,又走神了。
脑袋空空,什么也没想。
好像有点揠苗助长了。
“有人有问题吗?”章序讲完一个部分,停下来,看向镜头。
周师姐立刻举手,刘师兄接着问。章序一一作答。
岑月黎低下头,假装在认真记笔记。其实笔尖在本子上划来划去,什么都没写出来。
她不敢抬头。
怕万一抬头,和章序的眼神对上——然后他问:“岑月黎,你有什么问题吗?”
她没有问题。她连问题都问不出来。
她只能沉默。
又会觉得,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应该努力,抓住机会,努力向上。
会议结束的时候,林老师说:“月黎,你把会议要点整理一下,发给大家,顺便给章序也发一份。”
岑月黎点头:“好的老师。”
屏幕那端,章序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就一眼。
然后他说:“林老师,那我先挂了,这边还有点事。”
“行,你忙。”
画面黑了。
岑月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跟着其他人往外走。走廊里,周师姐和刘师兄在讨论刚才讲的那个研究,语气很兴奋。博二的王师兄走在前面,低头看手机,大概是给谁发消息。
她走在最后,没人跟她说话。
回到宿舍,她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会议要点。
她把章序讲的内容一条一条列出来,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重新写了一遍。写完之后,她又打开录音一边听,一边补。
补到晚上十点,整理出三页。
她发给林老师和“Xu”。
章序没回。
第二天早上,她看到林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会议纪要已收到,大家参考学习。”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关掉手机,去上课。
后来这样的视频会又开了一次。
两次她都坐在角落,两次都沉默,两次都负责整理纪要。
每次整理的时候,她都要查很多词。有些词她查完就忘了,下次出现又要再查一次。有些词查了几次之后,慢慢就记住了。有些概念听了几次之后,慢慢就懂了。
但她还是不问问题。
但她开始偷偷看书,和室友温觅探讨。
图书馆借的,自己买的,网上下载的。英文的看不懂就看中文的,看不懂就多看几遍,看一遍不懂就看两遍。有时候一本书啃了一个月,只啃懂了第一章。
但啃懂的那一章,下次视频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能多听懂几句了。
就那么几句。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她不知道林老师为什么要把她塞进这个全是“天之骄子”的课题组。她不知道自己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不垫底。
她只知道,每次视频会结束,她回到宿舍,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查那些听不懂的词。
然后第二天,继续上课,继续去图书馆,继续偷偷看书。
明明她已经决定躺平了的。
明明她已经决定不会再有比高中还要苦的时候了的。
2024年1月,盐宁最冷的时候。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岑月黎坐在老位置——最角落,靠着墙,笔记本摊开,笔攥在手里。
投影仪上,章序正在分享一个病例。
“……这个病例的复杂性在于,患者三年前做过根管治疗,但症状一直没有缓解。重新拍片之后发现,近中颊根存在遗漏根管。这是初始片,这是CBCT的重建图像……”
画面切到CBCT的三维重建,根管系统被标记成不同的颜色。岑月黎盯着那个遗漏的根管,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病例,她见过。
在书里见过。上周《牙体牙髓病学》刚好讲到下颌磨牙的根管解剖变异,老师说近中颊根有时会有两根根管,遗漏率很高。她当时觉得这个知识点会考,特意多看了几遍,还去图书馆借了本《根管解剖图谱》,把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图谱里有张图,跟屏幕上这个CBCT重建几乎一模一样。
她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章序还在讲。讲这个病例的诊断过程,讲治疗方案的考量,讲最后是怎么找到那个遗漏根管的。
“……所以我们最后用超声配合显微技术,在近中颊根找到了第二个根管。治疗之后,患者的症状明显缓解。这是术后六个月的随访片……”
屏幕上切出随访的根尖片,那个暗影已经小了很多。
章序停下来,看向镜头:“有什么问题吗?”
周师姐问了治疗时机的问题。章序答了。
刘师兄问了超声设备的选择。章序又答了。
博二的王师兄问了一个关于预后评估的问题,章序答得比前两个更详细一些。
岑月黎低着头,攥着笔,手心在出汗。
她有个问题。
是昨天查资料的时候冒出来的。她看到一篇文献里说,下颌磨牙近中颊根的第二个根管,有时会被牙本质沉着部分堵塞,影响定位。她想问:这个病例里,那个遗漏的根管,有没有被牙本质沉着影响?如果有,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对不对。会不会太蠢?会不会太细节?会不会章序早就讲过了,她没听懂?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博三的李师姐正要开口,岑月黎忽然抬起头。
“我……我有一个问题。”
声音有点紧,她自己都听出来了。但她没有停。
“那个遗漏的根管,”她看着屏幕上的章序,“有没有被牙本质沉着部分堵塞?如果有的话,怎么处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周师姐转头看了她一眼。刘师兄也侧过头,目光里有点意外。
屏幕上,章序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一秒。像视频卡顿了,又像他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这个问题……”
他停下来,看着镜头的方向。
“这个问题提得很仔细。”
岑月黎忽然成就感爆棚。
章序继续说:“这个病例里,遗漏根管确实存在部分的牙本质沉着,但没有完全堵塞。我们处理的时候用了超声配合EDTA,震荡之后根管口就暴露出来了。如果是完全堵塞的情况,处理方法会不一样,可能需要用到……”
他开始讲。比刚才更详细,像是在回答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
岑月黎听着,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她记了半页纸。记完之后,章序刚好讲完。
“还有其他问题吗?”他问。
没有人再问。
视频会结束的时候,林老师照例说:“月黎,你今天状态不错啊,记得像往常一样,整理一下纪要。”
岑月黎腼腆点头:“好的老师。”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站起来收拾东西。
周师姐一边合上电脑,一边转头看她:“月黎,你那个问题可以啊。”
岑月黎愣了一下:“啊?”
“就那个牙本质沉着的,”周师姐笑了一下,“我都没往那方面想,你一个本科生能想到这个,挺细的。”
岑月黎耳朵有点热:“没有没有……我就是刚好看到过……”
“看到过也是本事啊,”刘师兄从旁边经过,拍了拍她椅背,“可以可以,继续努力。”
博二的王师兄也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个表情不是平时那种“这人谁啊”的表情。
岑月黎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笔记本,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岑月黎回到宿舍,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她看着自己记的那半页笔记,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师姐夸她了。刘师兄拍了她的椅背。王师兄那个表情,是认可的意思吗?
还有章序。
章序说“这个问题提得很仔细”。
她盯着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然后打开手机,点开课题组群。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刘师兄:“@岑月黎下次这种问题多问,我们也跟着学学”
博二王师兄:“确实,牙本质沉着那块我之前都没太注意”
她往上翻,看到周师姐发的那条消息,配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岑月黎:“谢谢师兄师姐鼓励!我是刚好上周学到这块,撞上了😂”
发出去之后,心跳还有点快。
周师姐秒回:“撞上了也是本事,继续加油!”
刘师兄:“保持这个劲头”
博三李师姐:“下次组会你可以分享一下最近看的文献”
岑月黎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分享文献?她?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好的师姐,我努力💪”
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没整理完的纪要文档。
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但确实是弯了。
这种认同感和成就感的确让人心生愉悦。
晚上十一点,她把纪要发出去。
发完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是章序的回复。
“收到,辛苦。”
四个字,跟以前一样。
但这一次,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这个问题提得很仔细。”
想起他最后看镜头的那一眼。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枕头边。
窗外很冷,但被窝里很暖和。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问题没问——关于根管堵塞的其他处理方法。
下次再问吧。
她想。
下次,她可能不会那么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