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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高中周末下午     2 ...

  •   2020年1月初,昙阳县。

      腊月的寒气渗进骨髓,街上的年味被疫情的恐慌冲淡了。赵商记得清楚,一月三日,县里传出要“管控”的消息。那时武汉的疫情还没被多数普通人当真,但做生意的已经嗅到风声。

      他父亲赵远山的工厂,专门为几家大医疗器械公司代加工零件,其中就包括一些牙科设备的小部件。腊月十五,赵远山从武汉的供货商会议回来,脸色灰白:“订单,全撤了。说可能要封城,物流断了。”

      那时没人想到,这会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春节在压抑中度过。赵商在县城职高读数控技术,寒假回家时,发现爷爷整日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你爸的厂,要垮了。”爷爷说话时,混浊的眼睛盯着院里的柿子树,“货出不去,钱进不来。”

      母亲王慧香在堂屋摔了碗:“我早说别搞什么工厂!安安稳稳打工不好吗?”

      讨债的人踏破门槛,赵远山咬牙贱卖了厂里的机器。

      一个雨夜。赵远山去邻县追一笔旧账,摩托车在湿滑的乡道上失控,人飞出去,脊背砸在路边的石墩上。

      县医院诊断:第十二胸椎粉碎性骨折,脊髓损伤,下肢瘫痪。

      “你爸瘫了。”

      赵商接到电话时,正在学校上课。爷爷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像生锈的锯子:“你爸脊椎断了,现在在县医院躺着。你赶紧请假回来一趟。”

      教室里很吵,实训课的学生们嘻嘻哈哈地摆弄着机器。赵商发着呆,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疫情爆发,昙阳小县城,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街上的口罩突然多了起来,学校的门卫也开始测体温。

      “赵商,来帮我看看这个参数!”同桌喊他。

      赵商没应。

      他再见到父亲,是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赵远山躺在床上,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眼睛盯着天花板,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他突然想起去年生日,赵远山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爸给你攒着钱呢,以后你读大学、娶媳妇、买房子,都不用愁。”

      那时他觉得父亲的手很重,压得他肩膀疼。现在他想再感受一下那种重量,却只能在ICU外隔着玻璃看那个插满管子的身体。

      医生说,脊椎损伤,胸部以下瘫痪,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奇迹。”赵商重复这个词,觉得舌尖发苦。

      奇迹是有代价的。

      赵远山的手术费、住院费、后续康复,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这个家本就微薄的积蓄。爷爷拿出了棺材本,奶奶卖掉了金首饰,但还不够。

      王慧香在床边坐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她消失了。

      爷爷知道后,脸色从涨红到铁青,捂着胸口倒下,再没醒来。

      办完爷爷的丧事那天晚上,赵商回到医院。赵远山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反应。

      “爸。”赵商叫他。

      赵远山慢慢转过头,眼睛里一片死寂。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模糊的气音。

      赵商俯身去听。

      “死……了?”

      赵商点头。

      赵远山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的白发。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清楚得像刀锋划过玻璃:“你妈呢?”

      赵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病房里的仪器发出单调的嘀嘀声。

      “走了。”他终于说,“跟别人走了。”

      赵远山没有反应,只是盯着天花板,仿佛能看穿水泥和钢筋,看到上面更远的天空。最后他说:“你也走吧。”

      “我不走。”

      “走!”赵远山突然嘶吼起来,声音破碎,“滚!都滚!”

      护士冲进来按住他,赵商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父亲像困兽一样挣扎,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肩膀的抽搐。

      他转身离开医院,走进寒夜里。街上没有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江边,看着黑色的江水缓缓流动,远处大桥上的霓虹灯孤零零地亮着。

      手机响了,是喻皓阳。

      “赵商,你怎么样?我听说……”

      “没事。”赵商打断他,声音平静,“真没事。”

      “我去找你?”

      “不用。明天学校见。”

      “赵商!”

      课间休息时,一个女声在身后响起。赵商转过头,看见林薇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父亲是县里小有名气的建材商,据说家里在安浦还有两套房子。

      周围几个男生开始起哄,赵商瞥了他们一眼,立马噤声。

      “有事?”他问,声音如常。

      林薇脸红了,把信封塞给他:“这个……给你。”

      赵商没接,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头看着她:“这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林薇声音很小,“我……我喜欢你很久了。”

      走廊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等着看这场好戏。

      赵商看着那个粉色的信封,笑了,依旧是他平时那种有点痞气、有点欠揍的笑。

      “林同学,”他拉长声音,“我现在穷得叮当响,我爸瘫了,爷爷死了,我妈跟人跑了,债主天天堵门。你跟了我,是想体验生活还是打算精准扶贫啊?”

      周围爆发出哄笑。林薇的脸瞬间煞白,眼睛红了。

      “我不是……”

      “行了。”赵商摆摆手,笑容淡了些,“好好学习,别瞎想。你爸赚钱不容易,别给他添堵。”

      他转身要走,林薇突然把信封摔在地上,哭着跑开了。

      喻皓阳从教室后门钻出来,勾住赵商的脖子:“我靠,你真行啊,就这么拒绝了?我听说她家超有钱,她爸开的车是宝马X5,在咱们县城有几家门店呢。”

      赵商漫不经心地用手背拍了一下喻皓阳胸口:“嘴巴放干净点。”

      “我又没说什么,”喻皓阳咧嘴笑,“人家家里真挺有钱的,她妈在江城开美容院,一年少说挣这个数——”

      “那你怎么不去追人家?”赵商斜睨他,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

      “人家又不喜欢我。”喻皓阳摊手。

      赵商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滚蛋。”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喻皓阳忽然正经了些,压低声音:“说真的,赵商,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我家虽然没林薇家有钱,但我妈说了,你随时可以来吃饭,住也行。”

      “能有什么困难?”赵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对我爸妈本来就没什么印象,你也知道我是爷爷奶奶养大的。老头子动不动就拿扫帚抽我,现在没人打了,也就是有点不习惯而已。至于我妈,她跑了也好。他俩本来就没感情,当年就是相亲凑合的。现在一个瘫了,另一个不想被拖累,人之常情。”

      喻皓阳顿住脚步:“你妈是不是一点钱没给你留?”

      赵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这你都知道了。”

      “窝草,你妈也太……”喻皓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叹口气,“算了,不说这个。反正以后我妈就是你妈,我家就是你家,你要是敢见外,我就——”

      他话没说完,赵商一肘击打在他肋下:“行了行了,肉麻死了,滚开。”

      喻皓阳夸张地捂着肚子:“我这是真情流露!你这人有没有良心!”

      “良心被狗吃了。”赵商推开教室门,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他回头冲喻皓阳挑眉,“下节实训课,你的工件在车废了,我可不管你。”

      “别啊赵哥!我请你吃辣条!”

      “滚,学校小卖部都关门了,哪来的辣条。”

      两人嘻嘻哈哈地走进教室,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2019年11月的某个周日下午,阳光带着初冬的倦意,透过车窗洒进车内。七座小汽车正驶向昙阳县城的步行街,车身随着略显颠簸的县城道路微微摇晃。

      岑月黎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灰扑扑的街景上。

      弟弟岑林坐在她旁边,已经撕开一袋零食,“咔嚓咔嚓”的声音伴着手机游戏激烈的音效,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前排是父母,妈妈偶尔低声和爸爸说一两句话,爸爸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最后排,奶奶的声音越过座椅传过来。

      “月黎,给你带的饭,还热乎着呢!要不就在车上吃了吧?省得到了地方凉了。”奶奶探着身子,迫不及待把保温桶拿出来。

      岑月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晕车的感觉从胃里隐隐泛起。

      因为晕车,她几乎从不在车上吃东西,她不信奶奶不知道。

      如果真不知道,那更可笑了。

      “我晕车。”

      “晕车啊?就晕了?”妈妈岑美霞回过头来,“哎呀,您奶奶哦,急得像什么!不急这一时,马上就到步行街了,刚装出来的,哪容易就冷了。”

      奶奶“哦”了一声,像是接受了,又像是没完全听进去,兀自嘀咕着:“专门给你炖的……”

      岑林在旁边又撕开一包辣条,浓烈的香辛料味道瞬间弥散开。岑月黎瞥了他一眼,岑林浑然不觉,眼睛粘在手机屏幕上,手指飞快操作。

      她只好打开窗户,默默也掏出了手机,点开屏幕。

      步行街确实不远,十来分钟,车流明显密集起来。

      杨良才放缓车速,眼睛扫视着路边寥寥无几、且大多已被占用的停车位。

      “看看,我就说这停车位难找!”他的声音提了起来,透着一股不耐烦,“叫你们不如坐班车来,非让我开车!”

      岑美霞看着窗外,语气没什么起伏:“自家有车,干嘛不开?停车位难找就慢慢找,又没催你。”

      “嗯,不催我。”杨良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典型的阴阳怪气,“让你去学车你不肯,要是多个人会开,不就让你去停车了?”

      “我是不敢学。”岑美霞依旧淡淡的,“家里有你一个会开的就够了。”

      她说得心安理得,侧脸浸在慵懒的冬日阳光里,随即自然而然地转头,透过座椅缝隙看向后排安静的岑月黎,语气轻飘飘落下,像是随口敲定了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没事,等我们月黎高考结束,就去学车。”

      车厢里很静,只有岑林游戏的声响。

      这话落在岑月黎耳朵里,就像细小的冰碴子,密密麻麻扎进心里,堵得她胸口发闷。

      岑美霞不敢学车,一辈子心安理得依附旁人。自己不愿学、不肯学,便把这份责任轻飘飘转嫁到她身上。

      岑月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缘,心底翻涌着一股无处可说的酸涩与讽刺。

      她不是看不懂。

      爸爸爱喝酒,逢年过节、亲友聚餐总要喝几杯,常常喝得半醉,每次家里人出门,最忌讳的就是他酒后开车。

      妈妈不肯学车,弟弟还小不懂事。

      所以最后所有人的期待,所有的退路,全都压在了她身上。

      让她学车,为了让父亲可以肆无忌惮喝酒,不必顾虑归途;为了让父亲永远不用承担酒后不能开车的窘迫。

      凭什么。

      岑月黎望着窗外倒退的枯黄街树,阳光明明暖融融落在脸上,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没说话,也没反驳。

      她只是闭上眼,压下心底那股沉沉的厌烦。

      车子最终在一个稍远的巷子口找到了位置。停好车,杨良才解开安全带:“我跟你妈带林麟去那边取点钱,你们先在车上。”他指的是步行街口的银行。

      “月黎赶紧吃饭。”岑美霞嘱咐了一句,拉着跃跃欲试想立刻冲出去的岑林下了车。

      车里只剩下奶奶和岑月黎。奶奶把保温饭盒从后面递过来,岑月黎接过,打开盖子,饭菜还是温的。她拿起勺子,慢慢地吃着。

      奶奶坐在后排,并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

      “你爷爷本来也想跟着来看你的哟,”奶奶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我说不要他来,屋后头那块坡地的红薯还没挖完,鸡鸭也要人照看,等几天放月假你就回来了,有什么来的必要。”

      岑月黎“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另一只手划拉着手机屏幕,QQ动态里同学们发的周末动态五彩斑斓。

      “学校食堂天天吃的什么菜啊?”奶奶又问。

      “就那些。”岑月黎含糊道。

      “哪些菜嘛?”奶奶不依不饶,“有没有萝卜?这个季节萝卜甜,多吃点对身体好的。”

      “有。”岑月黎舀起一勺饭,混着一点菜。

      “有啊?有就多吃点,别饿瘦了。你看看你弟弟,瘦得像个猴儿似的,硬说食堂菜不好吃,天天不正经吃饭。”奶奶絮叨着,话题又跳到岑林身上。

      岑月黎没接话,她真想一句话不说。

      “你们食堂菜到好不好吃?”

      岑月黎咽下嘴里的食物,随口说了句,“还行。”

      岑月黎不挑食,“还行”是她对遇到这类问题的标准答案。

      “还行啊?”奶奶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语气松快了些,“还行就好。你不挑食这点还是要得,不像你弟弟,哎呀,这不吃那不吃,不晓得要吃什么……”

      正絮叨着,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股冷空气灌进来,带着外头街市的喧嚣。岑林像颗小炮弹一样率先钻回车里,手里晃着一个刚在路边买的烤肠,脸上是跑出来的红晕。

      岑月黎合上保温桶盖,把保温桶递还给奶奶,推开车门。初冬下午的空气清冽,冲散了车里混杂的食物和皮革气味,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步行街不算宽阔,但周末人头攒动,显得热闹。两边是各种店铺,卖服装的、卖鞋的、卖小商品的,间或夹杂着奶茶店和小吃摊的香味。

      岑林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一个卖炸串的摊子前探头探脑。

      “走,先去超市看看,给你买点零食带学校去。”岑美霞招呼着,一家人便朝着街中段一家大型超市走去。

      超市里暖气和明亮的灯光让人有些昏昏然。岑林熟门熟路地冲向零食区,杨良才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岑美霞和奶奶走在稍后,低声说着家里的事。

      岑月黎落在最后,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目光掠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心想:下周应该可以和赵商见面了吧?

      走到膨化食品区,岑林已经抱了两大包薯片扔进车里。岑美霞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又放回去,转头对岑月黎说:“你也挑点喜欢的。是不是快段考了?记得加油啊,给你买这么一大包零食。”

      又是这样。每一次物质上的给予,似乎都要捆绑上一点期望,一点提醒。她心里蓦地冒出一股无名火,真想顶一句:“买点零食而已,跟考试有什么关系?我不吃零食就不用考试了?”

      但话到嘴边,又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化作更深的沉默。

      岑美霞似乎没察觉到她情绪的暗涌,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又问:“到了新学校还习不习惯?交到新朋友没?”

      这个问题更让岑月黎感到一阵烦躁。她所在的班级,大部分同学都是从县城几所重点初中直升上来的,不少人小学就认识,早已形成了稳定的圈子。她作为从乡镇考进来的学生,像个闯入者,努力了大半个学期,依然觉得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没有。”她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货架上的泡面,“班上好多同学从小学就认识了,根本不需要认识我。”

      这带着明显怨气的回答,让岑美霞愣了一下,但随即她又温和地接话:“哦……那慢慢来,时间还长呢。”

      “而且班主任管得好严,”岑月黎像是憋不住,又像是想找点什么来佐证自己的不适,“下课了都不准讲话,一直守在教室里,不在教室就在监控室盯着。”

      她本以为妈妈至少会流露出一点同情,或者觉得这样的管理太过压抑。没想到岑美霞却笑了,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赞许:“你们班主任这么严啊?那还是个好事啊,管得严,你们才能专心学习。”

      一瞬间,岑月黎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后悔、失望、还有一点对自己的懊恼。

      为什么要说?明知道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反馈,为什么还要开口?

      她立刻闭上了嘴,刚刚打开的一点点缝隙,又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岑美霞却没感觉到这骤然的沉默降温,还在问:“你们班主任多大年纪了?看着应该不太老吧?”

      “不知道。”岑月黎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加快脚步走到推车另一边,假装专注地看着货架上的饮料。

      奶奶听到半截话,插嘴道:“开学的时候不还见到过?戴个眼镜,看着顶多三四十岁的样子,还蛮年轻的,精神头也足。”

      “是吗?那应该正是有干劲的时候。”岑美霞自然而然地跟奶奶聊了起来,“管得严点好,现在这些孩子,不管不行……”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老师的严格、学校的风气、别家孩子的教育,话题越扯越远。岑月黎彻底把自己屏蔽在外,耳机虽然没戴,但注意力完全缩回了手机屏幕。

      赵商在给她发消息说下周日可以见面。

      岑月黎终于弯了一下唇。

      结账的时候,杨良才拿出钱包,岑美霞把买好的东西一样样装进大塑料袋。岑林心满意足地抱着自己那堆零食。奶奶在旁边念叨着这个多少钱,那个贵不贵。

      岑月黎站在一旁,看着收银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里空空荡荡的,只想快点结束,回到学校。

      奶奶的声音又响起来,“看看,月黎,岑林,你们爸爸妈妈对你们两个多好,买这么两大堆零食,都是挑你们喜欢的。你们要晓得感恩,要记得爸爸妈妈的好,长大了要报答……”

      岑月黎只觉得那些话语像细密的沙子,灌进耳朵,堵得慌。好?是挺好的。可为什么这种“好”说出来,就让她觉得像背上了什么债务,沉甸甸的,压得她连一点理所当然享受的感觉都不敢有?

      该回学校了。车子重新启动,驶离渐渐安静的步行街,朝着一中的方向开去。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时,杨良才像是突然想起来,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开口道:“月黎,零花钱够不够用?”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岑月黎的心轻轻提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疲惫覆盖。

      又是这样。要问,却不直接给;给了,又好像是她讨来的。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越来越熟悉的街景,语气没什么波澜:“你要给也可以。”

      杨良才也不高兴了:“意思是不够是吧?”

      那股熟悉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她想说,够不够你自己算算,一个月一百块,在县城,除了买点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还能干什么?同学偶尔相约喝杯奶茶、买本辅导书,哪一样不得算计着花?

      只是她多少有点自己的私房钱,倒也不拮据。

      “你要给就给,不给就算了。”

      杨良才沉默地开着车,直到车子缓缓停稳。他熄了火,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元的纸币,往后递过来。

      岑月黎伸手接过。红色的纸币,崭新的一百块。

      “哎哟,又得了一百块钱喽!”奶奶带笑的声音从后座传来,那语气里,有长辈看到小辈拿到零花钱时惯常的、近乎条件反射的打趣,或许还夹杂着一丝“看,多疼你”的意味。

      岑月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刚刚接过钱时那种“总算有了点补给”的复杂感觉,被奶奶这句话瞬间冲淡,甚至染上了一点别的颜色。

      仿佛这一百块是什么额外的恩赐。

      她没那么高兴了。

      “行了,快进去吧,晚上冷,多穿点。”岑美霞似乎没太在意奶奶的话,把装零食的大袋子递给她,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岑月黎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拎着沉甸甸的袋子,推开车门。初冬夜晚的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穿透力的冷意,却仿佛比车厢里某种无形的黏腻更让她清醒。

      她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校门口。尽管奶奶似乎还在朝她这边看着,摆着手。

      高一一开学,来到县城,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大了,也变贵了。女同学们讨论的文具店新品、书店里好看的课外读物、小店橱窗里那些并不昂贵但样式新巧的发绳头饰……她不是不想要,不是不想参与,只是每次伸手向家里要额外的钱,都像是一场艰难的谈判,伴随着“要节约”、“别乱花”、“心思要用在学习上”的叮嘱。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不再开口,转而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库存”——小学初中存下来的零花钱和压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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