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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欠20万 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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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月黎站在神经外科ICU外的走廊里,手里握着一张薄薄的死亡证明。
父亲林良才,于今日凌晨5时40分,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抢救无效死亡。
监护仪上的曲线终于变成一条永恒的直线时,岑月黎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护士撤掉那些维持了半个月左右的管子,看着那张肿胀变形的脸。
医生:“节哀。”
盐宁·清味居
清味居是家老牌私房菜馆,藏在盐宁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青砖灰瓦,木门铜环,门前两盏红灯笼在冬日的暮色里晕开暖黄的光。
岑月黎推门进去时,穿堂风带起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侍者引她到后院的小包厢。房间不大,只放得下一张四仙桌。雕花木窗半开着,能看见院子里那株老梅,很漂亮。
她先到了。林老师约的是六点半,现在才六点过十分。
岑月黎脱掉羽绒服挂好,在窗边的圈椅里坐下。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配黑色长裤,都是最基础的款式。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打了个底,抹了个口红,眼下的乌青还是很明显。
侍者送来热茶和菜单。岑月黎说等人,只要了杯白水。
六点二十五分,包厢的门被推开。
林姝彤走了进来,“月黎,等久了吧?”她笑着在对面坐下。
“没有,刚到。”岑月黎站起身,微微欠身。
“坐,坐。”林姝彤摆摆手,“这里我常来,菜做得清淡,很好吃的。”
点了几道招牌菜,侍者退出去,带上了门。
包厢里安静下来。
岑月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推到林姝彤面前。
“林老师,这是三十万。剩下的我以后还给您,真的谢谢您。”她说得很快,像背诵一篇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林姝彤没有看那个信封。她的目光落在岑月黎脸上,细细地看,像在看一件珍贵的、有了裂痕的瓷器。
“小岑,”她轻声说,“这一个月,都憔悴了。”
岑月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盯着桌面上木纹的走向。
“你父亲的丧事……都办妥了?”
“办妥了。”
“弟弟呢?回学校了吗?”
“回了。在准备期末考试。”
一问一答,简短而疏离。岑月黎觉得自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输入问题,输出答案,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林姝彤叹了口气。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这个钱,”她的手指轻轻点在信封上,“我不能收。”
岑月黎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波动:“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的钱。是小章的。”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秒。
“章……师哥?”她重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一个陌生词汇的发音。
“对。”林姝彤看着她的眼睛,“那天你离开后,章序来找过我。他说,在会议室里说的话太重了,没考虑到你的处境。他说这钱……就当是道歉。”
岑月黎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道歉?
那个在会议室里冷着脸、一字一句将她钉死在“毫无价值”的耻辱柱上的人?
那个永远活在云端、和她隔着整个世界的章序?
他给她五十万道歉?
是道歉还是施舍?
岑月黎难以置信。
林姝彤补充道,“章序爷爷现在还在京州住院,情况也是不太好。他这段时间两头奔波,很辛苦。你们……应该好好聊聊的。”
岑月黎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章序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肩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头发剪短了些,脸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然清亮锐利。
看见包厢里的两个人,他明显愣了一下。
“林老师,”他走进来,“您说今晚……”
“小章来了。”林姝彤站起身,笑容温和,“快坐。菜刚点好,马上就来。”
章序的目光扫过岑月黎。那目光很快,很淡,像秋日湖面掠过的一阵风,没有停留。
他在她对面坐下。
侍者进来上菜。清蒸鲈鱼,山药排骨汤,素炒时蔬,一道桂花糯米藕。都是清淡滋补的菜式,冒着腾腾的热气。
“你们先吃着,我接个电话。”林姝彤拿起手机,起身往外走,“医院打来的,可能是实验室的事。”
她走出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岑月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章序解下围巾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风铃又开始叮当摇曳。
她低头盯着面前的茶杯。白瓷,青花,杯底沉着两片茶叶,像两艘搁浅的小船。
“你父亲的葬礼……办完了?”
是章序先开的口。
岑月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暖黄的灯光下,像秋日午后阳光下即将凝固的琥珀。
“办完了。”
又是沉默。只有筷子和碗碟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岑月黎看着桌上的菜,有点不知所措。
“那五十万,”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林老师说是你的。”
章序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很自然地把一块鱼肉放进碗里。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
“我会还的。”岑月黎说,“今天先还三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一定会还,连本带利。”
“不用。”他说。
原本得知章序爷爷身体不好,岑月黎还有点愧疚,可面对他这样的傲慢,她又有些恼火,为什么他可以在毁了她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给出施舍?
岑月黎的鼻子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夹菜。
“你爷爷……怎么样了?”她换了个话题,试图稳住情绪。
章序沉默了几秒。
“还在ICU。”他说,“脑干出血,开颅手术做了,但恢复情况不乐观。医生说,最好的结果可能是植物人状态。”
“对不起。”
章序摇摇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又一次听到这么冷漠的一句话,岑月黎只能表示她就不该说那一声“对不起”。
两个人都默默地开始吃饭,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林姝彤回来了。
“哎呀,医院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先过去。”她拿起大衣和包,歉然地说,“小章,你吃完记得送小岑回去。月黎,钱的事你们自己商量,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拍了拍岑月黎的肩,就要离开。
岑月黎几乎是在林姝彤转身的瞬间就想站起来,“林老师——”
林姝彤回过头,笑着摆了摆手,“菜都上齐了,你们慢慢吃,别浪费。”
门在她身后合上,轻轻的一声“咔嗒”,像一把锁落下。
岑月黎的手还撑着桌沿,保持着那个半起身的姿势,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知道留不住了。林老师多半是故意走的。
对面,章序正在盛汤。他用汤勺撇开浮油,舀了半碗清汤,放在自己面前,动作不急不慢,好像不觉得有什么。
岑月黎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饭。
她突然想起,报告那一天,原来那个时候,他的爷爷已经病重。
可她永远学不会他那样。
人怎么能没有感情呢?
岑月黎看着那个精致的玻璃壶。里面是浅粉色的液体,漂浮着几片柠檬和薄荷叶,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浅粉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散发着清甜的荔枝香和淡淡的玫瑰气息。她抿了一小口,像饮料一样甜丝丝的,除了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喉咙火辣辣的,几乎尝不出酒味。
于是她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章序看着她,像是终于发现:“这是酒。”
“啊?”岑月黎又倒了一杯,“哦,度数应该不高吧。”
她喝得很快,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水源。一杯,两杯,三杯。玻璃壶里的粉色液体迅速减少。
起初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胃里暖暖的,脸颊微微发热。
她又喝了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这酒甜甜的……挺好喝的。比我爸以前喝的那些酒好喝多了。他每次喝完酒,就发酒疯,吐的到处都是……所以我从小就讨厌酒。”
章序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她,这可不是度数不高的表现。
“他因为喝酒死了。”岑月黎笑容苦涩,“你说讽刺不讽刺?他喝了一辈子酒,最后死在酒上,还带走了我妈和我奶奶。”
她又倒了一杯。壶已经见底了。
“你喝醉了。”章序说。
“我没醉!”岑月黎反驳,但舌头已经有点打结,“这个……这个就是饮料。甜甜的,太好喝了……我还要喝……”
章序没有拦她。
“章序,”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爷爷……对你好吗?”
章序沉默了几秒:“很好。”
“那……那你也太幸运了。”岑月黎又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我爷爷前年就去世的,说实话,我心里并没有觉得怎么样。他和我奶奶每天都在吵架,吵得可凶了,我爸和我妈也吵架,我就想不通为什么他们偏不离婚……”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
章序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他想拍拍她的背,手抬起又放下。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低,“我送你回家。”
“回家?”岑月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我没有家了……为什么这个世界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凶!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都要听你的!我就想做个与世无争的废物,碍着你了吗!”
章序皱眉,“你喝多了。”
岑月黎突然激动起来,撑着桌子站起来,却因为头晕晃了一下。章序扶住她,她顺势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毛衣里。
“是,我喝多了,我讨厌你,我恨你……”
她哭得喘不过气,整个人往下滑。章序不得不揽住她的腰,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岑月黎,你喝多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坐下。”
“你们这种人。”她盯着他,眼神里有酒精催生的、不加掩饰的恨意,“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冷静自持,永远用那种……那种看蝼蚁一样的眼神看人。好像全世界就你们最清醒,最正确,最了不起。章序,你太傲慢了!”
章序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我承认那天说话重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你的错误是客观事实。作为项目负责人,指出错误是我的职责。”
“职责?”岑月黎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章序,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理直气壮?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施舍一点慈悲,就要我跪下来感恩吗?”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当然了。”
“可是明明,你和我是一类人。”
岑月黎愣住了。所有的醉意、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空,只剩下惊讶。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跟你才不一样。”她的声音猛地变大,生怕章序再说出什么她接受不了的话,“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章序轻笑一声,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粘在一起,像受伤蝴蝶的翅膀。脸颊因为酒精和哭泣而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他沉默了很久,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然后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擦一擦。”
岑月黎没接。
章序只好亲自给她擦。岑月黎看着他干净修长的手指,看着那雪白的纸巾在自己鼻子下方,突然涌起一股恶作剧的冲动。
她对着他手里的纸巾——
“哼——!”
响亮而用力的擤鼻涕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章序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团纸巾——原本洁白的纸面,现在沾满了透明的、亮晶晶的鼻涕。
温热,湿润,粘腻,恶心。
章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性的厌恶。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握着纸巾的手微微颤抖。
岑月黎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感。
“恶心吗?”她歪着头问,声音里带着醉后的、不加掩饰的快意。
章序深吸一口气,将那团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迅速从桌上抽出好几张干净的纸巾,开始擦拭自己的手指。他擦得很用力,很仔细,从指尖到指缝,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你以后不许再喝酒。”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压抑着明显的怒气。
她没理他,抓起桌上的纸巾认真擦了擦自己的脸,转身就往门口走。
“岑月黎!”章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站住!”
岑月黎不理他。她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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