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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妈妈去世     她 ...

  •   她抄了近道,从田埂上穿过去。秋天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她的鞋子沾满了露水和泥,针织衫的下摆也被路边的荆棘勾破了线。

      跑到爷爷坟头时,太阳终于冲破云层。金色的阳光照在墓碑上,笼罩着整个世界。岑月黎眯起眼睛,看见远处聚了几个人影。

      “月黎!这边!”陈爷爷在山上挥手来接应她。

      岑月黎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等终于到达爷爷的墓前时,她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

      奶奶躺在墓碑前。

      她侧着身子,蜷缩着,像睡着了一样。藏蓝色的棉袄上沾了些泥土和草屑,但脸擦得很干净。花白的头发被晨露打湿,贴在额头上。

      “我们发现的时候就这样了。”陈爷爷红着眼睛说,“叫她没反应,试了试鼻子……没气了。”

      旁边站着几个村里的男人,都是早起干农活时被陈爷爷叫来的。他们沉默地站着,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的农民特有的、面对死亡时的平静和哀伤。

      岑月黎慢慢走过去,在奶奶身边瘫跪下。

      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奶奶的脸。皮肤还有一点点余温,但好像正在迅速消失。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眼睛闭着,表情很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晨风吹过山岗,松涛阵阵。

      “要叫救护车吗?”一个村里的年轻人小声问。

      陈爷爷摇摇头:“不用了。人都走了,别折腾了。”

      是啊,不用了。岑月黎想。奶奶自己选择了这里,选择了在爷爷身边离开。她不想去医院,不想花钱,不想成为孩子们的负担。

      岑月黎俯下身,轻轻抱住奶奶。

      冰冷的、僵硬的、沾着泥土和草屑。棉袄是前年她给奶奶买的,藏蓝色,耐脏。奶奶当时板着脸说“花这钱干啥”,但第二天就穿着去菜市场,逢人就说“我孙女给买的”。

      那个总是板着脸、嘴硬心软的奶奶。

      那个在她初中时流行JK制服、她眼巴巴看着却不敢买,怕被说“奇装异服”时,奶奶看见了后却只说“这裙子咱这里没见过诶,穿起真好看”的奶奶。

      那个每次打电话都问“吃了没”“冷不冷”,最后总要装作不经意提一句“今年橙子甜,明年桃子结的不错,给你寄一箱好不好”的奶奶。

      那个总是抱怨“隔壁陈奶奶的孙女每次打电话都说吃了啥吃了啥,你怎么从来不说”,却又在她真的开始报菜名时,嫌她“啰嗦”的奶奶。

      岑月黎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爸妈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

      后来她考上大学,离开县城。也是奶奶在火车站接送她最多。

      岑月黎把脸埋进奶奶的颈窝。

      “奶奶……”她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奶奶……”

      如果可以选择,如果那场车祸里只能救一个人,她一定会选奶奶。

      可是现在,她还要为了救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那个酒驾的、她从小就讨厌的父亲,去奔波,去求人,去签那些天价的治疗同意书。

      “您不是说……今年橙子甜,要给我寄吗……”岑月黎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您还没……还没看到岑林考上大学……还没看到我……我毕业……”

      她记得去年春节,奶奶问她吃不吃橙子。

      她说吃,却不动。她知道奶奶会去拿来给她剥好,递到嘴里:“尝尝,甜不甜?”

      岑月黎玩着手机张开嘴吃了,说甜。

      奶奶就笑了,眼角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秋天的菊花。

      “甜就多吃点。”她又递过来一瓣,“奶奶以后老了你会不会给奶奶剥橙子?”

      岑月黎从来没有给奶奶剥过橙子。

      而现在,也再没有人会在橙子成熟的季节,惦记着要给她寄一箱了。

      岑月黎抱着奶奶冰冷僵硬的身体,终于再也顾不上压抑,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她放声大哭,嚎啕大哭,哭得像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

      哭声在山间回荡,惊起林间的鸟雀。它们扑棱棱飞向天空,黑色的剪影划过湛蓝的天。

      几个村里的男人沉默地站着,都像是不忍心看到这幅场景,默契地盯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头,盯着那些已经收割完的、光秃秃的稻田,好像这样就能不看见眼前这一幕。

      陈奶奶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奶奶这一辈子,太苦了……到那边去了肯定会享福的……”

      是啊,太苦了。

      奶奶一共有四个哥哥弟弟,两个姐姐,生了妈妈一个女儿,和爷爷吵了一辈子。

      明明是一对怨偶,却最后躺在了这里。

      岑月黎一直觉得,自己和奶奶最像。

      一样的嘴硬心软,一样的爱美,一样的向往外面的世界,一样的有趣,一样的刻薄。

      岑月黎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哑了,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抽气的声音。她仍然抱着奶奶,像抱着这世上最后的、温暖的依靠——尽管那身体已经冰凉。

      陈爷爷和几个村里的男人找来了一块门板,铺上干净的床单。

      “月黎,”陈爷爷轻声说,“该送你奶奶上路了。”

      岑月黎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着奶奶安详的脸,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花白头发。

      “奶奶,”她哑着嗓子说,“我们回家。”

      几个男人小心地把奶奶抬到门板上,用床单盖好。岑月黎跟在后面,下山的路很陡,男人们走得很稳,尽量不让门板晃动。

      11月8日阴

      妈妈的呼吸机是在早上八点撤掉的。

      医生最后确认了一次脑死亡诊断,然后让家属签字。岑月黎握着笔,手抖得写不出一个字。

      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一条直线时,病房里很安静。

      舅妈捂住嘴,压抑着哭声。岑林倚靠在墙上,眼神空洞。

      护士进来,开始撤掉各种管子。岑月黎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妈妈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看着那个曾经会笑着给她做玉米排骨汤的女人,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手续办得很快。小姨说,奶奶和妈妈的葬礼一起办吧,省事,也省钱。

      岑月黎点头说好。

      “你父亲这个情况,转院是唯一的希望。”医生顿了顿,“但我要跟你说实话,孩子。你就算把他转上去,可能连ICU的门都进不去。”

      岑月黎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手指冰凉。

      “那……那怎么办?”岑月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在盐宁市医院有认识的人吗?领导,主任,哪怕是个护士长都行。这种时候,没有关系引荐,急诊那边根本不会收——收了也是在留观室耗着,等死。”

      关系。又是关系。

      “我没有。”

      医生沉默地看着她,最终只说:“我给你写转诊单。其他的,我也没办法。”

      救护车前往盐宁市医院,岑月黎跟着车去。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县医院——奶奶昨天还住在这里,妈妈今天死在这里。

      救护车的警笛声尖锐刺耳。岑月黎坐在车厢里,看着爸爸昏迷的脸。他的呼吸很微弱,全靠机器维持。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像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她突然很想掐断那些管子。

      如果不是他酒驾,妈妈不会死,奶奶不会死,这个家不会垮。可是现在,她还要为了救他,去市里,去借钱,去求人。

      恨意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心脏。

      可是岑月黎又不得不承认,她和这个父亲也很像。

      手机就握在手里,屏幕上是通讯录。她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手指停在“林姝彤老师”的名字上。

      岑月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关上手机。

      救护车拐进盐宁医院急诊通道时,是下午三点四十分。

      急诊大厅里挤满了人。哭喊声、呻吟声、护士推着平床跑过的滚轮声、家属焦急的询问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而混乱的噪音,像海浪一样拍打着耳膜。

      护士边跑边喊:“严重多发伤,需要ECMO和神外会诊!”

      接诊的急诊医生是个年轻人,他快速查看了病历和病人,眉头紧锁:“ECMO?神外?现在两个科室都没床。先放抢救3床,我们维持着,你们去排床。”

      “医生,他脑疝,等不了——”岑月黎急急地说。

      “我知道。”年轻的急诊医生打断她,语气里透出无奈,“但我也没办法。今天早上急诊收了三个脑出血的,都在等神外床。ECMO更不用说,昨天就排了五个了。”

      抢救3床在急诊大厅最里面的角落。帘子拉上,勉强隔出一个狭小的空间。护士接上监护仪,调整呼吸机参数,动作熟练而机械。

      岑月黎站在床边,看着爸爸昏迷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痛苦的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见林姝彤教授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林老师……”

      “月黎,你爸妈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刚到盐宁医院……”

      “在盐宁医院?哪个科室?”

      “在急诊,抢救3床……”

      “我知道了。”林姝彤打断她,“我帮你打几个电话。”

      电话挂断了。

      岑月黎握着手机,呆呆地站着。

      下午四点二十分

      急诊大厅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岑月黎看着爸爸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在掉,血氧饱和度在掉,心率忽快忽慢。护士来调整了几次药物,摇摇头:“再这么下去,撑不到晚上。”

      抢救室的帘子被猛地拉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五十多岁的男医生走进来。他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胸牌上写着“神经外科主任医师周明远”。

      “谁是林良才家属?”他问,声音沉稳。

      “我是。”岑月黎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病人:“片子我看过了,脑疝明确,需要紧急开颅减压。你跟我来办公室签手术同意书。”

      “可是……医生说没床……”

      “床的事你不用管。”周主任转身往外走,“ICU那边我协调了,ECMO的床今晚能腾出来一台。手术排在晚上七点。现在,抓紧时间。”

      岑月黎跟着他往外走,脑子一片空白。走到门口时,周主任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你是林姝彤教授的学生?”

      “……是。”

      “怪不得。”周主任推了推眼镜,“林教授是我大学同学,很多年没联系了。今天下午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她说这个学生对她很重要,请我一定要帮忙。”

      岑月黎站在急诊大厅的门口,外面是下午四点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她看着周主任远去的背影,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焦急的家属,看着抢救室里那些还在等待床位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姝彤教授的微信:“月黎,周主任联系上了吧?别怕,他是全省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之一。钱的事也别担心,尽管找我借。”

      下面是一条银行转账通知:500000.00元。

      岑月黎盯着那串数字,又抬头看向抢救室里昏迷的父亲。

      五十万。一张ECMO床。一次开颅手术。

      走进医生办公室签同意书时,她的手没有抖。名字签得很工整,一笔一划。

      下午,爸爸的转院手续办好了。

      有钱了。五十万。

      可她并没有很高兴。

      盐宁医院很大。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提着果篮,有的捧着鲜花,有的推着轮椅。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某个病房,某个等待的人。

      而她等的人,在ICU里,生死未卜。她想救的人,已经成了墓碑上的名字。

      手机震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京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成功完成国内首例……”

      京州。章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妈妈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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