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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拜拜     周 ...

  •   周三早上七点。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月十一号,周三。

      高铁上,岑月黎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电脑改那篇综述。章序坐在过道那边,戴着耳机,一直在看什么文件。

      车厢里很安静。

      她改到第三段的时候,余光感觉到章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第二部分的文献太旧了。”

      岑月黎的手指顿了一下,“那是去年刚发的。”

      “去年的也算旧。”章序的目光已经落回自己的屏幕上,“这个方向更新快,半年前的都可以不用。”

      岑月黎没说话,把那段删掉,行,他说什么是什么。

      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的农田。十月的稻子黄了,在阳光下一片一片的金色。她盯着那片金色看了几秒,又收回目光,继续对着屏幕。

      车到站的时候,她刚好改完,“好了。”

      章序接过电脑,扫了一眼,点点头,“可以。”

      岑月黎把电脑收起来,跟着他下车。

      到了才知道,住的地方和会场是同一个酒店。

      第一天的议程是项目汇报。

      岑月黎坐在后排,听着台上的人讲PPT。讲的都是她熟悉的东西,可听着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休息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端着杯咖啡,盯着窗外的天空。

      十月的天很高,蓝得有点假。有几只鸟飞过去,排成人字形。

      她好像有点想出去旅游了。

      “月黎?”

      她转过头。

      柳媛站在两米开外,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真巧。”柳媛说,“你也来了。”

      岑月黎看着她,没说话。

      柳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这酒店还不错吧?我订的。”她偏过头,看了岑月黎一眼,“住的还习惯吗?”

      岑月黎把目光移回窗外,“挺好的。”

      “那就好。”柳媛笑了一下,“有事随时找我,别客气。”

      岑月黎没再说话。

      柳媛又问:“上次你约我见面,我等了你很久,你是没来吗?”

      岑月黎盯着她,看着她毫无愧疚地问出这句话,心底满是冷讽:“是,那周事情堆在一起太忙,忘了同你说。”

      柳媛故作亲昵地蹙了蹙眉,一副体谅又略带埋怨的模样:“再忙也该捎句话呀,我那天特地腾出时间,白白空等许久。”

      “你真一直等着?”岑月黎侧眸,眼神清淡,字字带着诘问。

      柳媛神色坦然:“这种事情,我何苦骗你?”

      岑月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笑,语气平缓却锋利:“好,你不骗我,那四处散播我的谣言,是你做的吧。”

      柳媛脸上得体的笑意骤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又佯装茫然:“你在乱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岑月黎轻唤一声“小媛”,眉眼裹着凉意,“听不懂就多读点书。”

      这话戳得柳媛脸色瞬间沉下来,再也维持不住温婉客套的模样,仓促撂下一句:“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岑月黎静静立在窗边,望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胸腔里翻涌着浓烈的恨意。

      中午是自助餐。

      岑月黎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了几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她循声看过去。

      靠中间的那张大桌子上,坐了六七个人。柳媛坐在主位,旁边围着的都是这次参会的熟面孔。有个男生正在说什么,边说边比划,逗得一桌子人直笑。

      岑月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我亲眼看见的,她那个包,假的不能再假了,走线都是歪的。”

      “不会吧,她不是挺有钱的吗?”

      “谁知道呢,可能就爱买假的呗。”

      “唉你们别说人家了,人家也不容易,农村出来的,能混到这份上不错了。”

      “也是哦,哎你们知道吗,她好像爸妈都没了,就剩她一个。”

      “真的假的?”

      “我听人说的。挺可怜的。”

      岑月黎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往嘴里送了一口饭。

      嚼着,咽下去。嚼着,咽下去。

      那桌人的笑声还在继续,话题已经转到别的地方去了。什么留学时候的事,什么谁谁谁又买了什么,什么哪个牌子新出的款丑死了。

      下午的议程继续。

      岑月黎坐在后排,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旁边的人换了又换。有人过来打招呼,她点点头,笑一下。有人路过看她一眼,她就当没看见。

      快结束的时候,有个女老师在台上讲她最近做的那个课题。讲到一半,忽然来了一句——“我们这行,光靠打扮是不行的,得靠脑子。”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岑月黎没笑。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配的白衬衫,都是几年前买的旧衣服。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买新衣服,也懒得打扮自己了。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岑月黎没去餐厅,直接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着盯着,手机响了。

      是章序的消息。

      【晚饭怎么没来?】

      她打字:【不太饿。】

      【明天下午的讨论,你准备一下,讲第三部分。】

      她回:【好。】

      手机又响了一声。

      【最近状态不对。怎么回事?】

      岑月黎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想回:你还好意思问?我当然有事。

      她想回:我太累了。

      她想回:章鱼哥,你知道吗,我今天穿成这个鬼样被人指着鼻子说“每天花那么多时间打扮”。

      她什么都没回。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没什么,我会调整。】

      章序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白的,酒店标配的那种。上面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浓,淡淡的,闻久了有点晕。

      第二天下午的讨论,岑月黎讲了第三部分。

      讲得不好不坏,中规中矩。讲完坐下的时候,她看见对面有个人冲旁边的人撇了撇嘴。

      她假装没看见。

      下午五点,活动结束。

      岑月黎回房间收拾行李,然后下楼退房。大堂里人来人往,有几个人站在门口聊天,看到她出来,声音停了一下。

      她没看他们,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章序已经坐在里面了,开着电脑在看什么。看到她过来,抬头扫了一眼。

      “上车。”

      岑月黎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酒店。

      玻璃门里,有人站在那儿,正往这边看。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

      她转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高铁上,她还是坐靠窗的位置,还是对着电脑。

      章序还是坐在过道那边,还是在看文件。

      车厢里很安静。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盯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文献查了吗?”章序的声音忽然传来。

      她顿了一下,“查了。”

      “发我看看。”

      她把查好的文献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章序“嗯”了一声。

      “可以。”

      可以。

      又是可以。

      她真不想和机器工作,她把电脑合上,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她开始回想起今天中午那桌人的笑声。

      想起那句“每天花那么多时间打扮,难怪没时间想创新点子”。

      想起那句“农村出来的,能混到这份上不错了”。

      想起那句“有些人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她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灯光,忽然觉得很累。

      想死。

      “章——”她忽然开口。

      章序偏过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没事。”

      章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有事就说。”

      岑月黎摇摇头。

      “真的没事。”

      她把目光移回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黑。

      网上说:也许有一天你在职场上受了委屈,非常疲惫地走出办公室,看见满地飘黄的落叶和灰蒙蒙的天空,你在寒冷的冬天不禁捂紧了衣服。

      你想,要是他现在在我身边就好了,如果你有一个小家就好了。

      记住这个瞬间,你要克服这个瞬间。

      克服生理期的烦躁情绪,那只是24小时的激素波动;克服“我赚钱养你”这句话打造的骗局,那只是他毫无成本可言的谎话;克服每一个让你想要放弃自我进步的利诱……

      她承认网上说的没错,可是好难啊……

      真的好难啊……

      但是没关系,她还是熬过去了……

      熬过了初中,熬高中,熬过了高中,熬大学,熬过了大学还有研究生,博士生,职称……

      小的时候总想长大,长大了又不想长大,人就是矫情,世界就是牢笼……

      ——

      岑月黎挑挑拣拣地和赵商说了一些。

      说着说着不知道是赵商先困了,还是自己先困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赵商因为伤口和固定姿势的缘故,睡得并不安稳,天刚亮就醒了。

      睁开眼时,看到岑月黎已经收拾妥当,正站在窗边微微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赵商试着动了动受伤的右臂,立刻传来一阵明确的钝痛,但比昨晚那种尖锐的、牵扯全身的疼痛已经缓和了许多。

      “还行,能忍。”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那就好。”

      没过多久,骨科主任带着一群医生和实习生来查房。仔细检查了赵商的伤口和固定情况,又查看了昨晚的X光片和今早抽血的结果。

      “恢复得不错,伤口没有感染迹象,骨裂位置稳定,疼痛和肿胀在预期范围内。”主任一边记录一边说,“可以出院了。回去后右臂必须严格制动至少三周,定时来复查换药,不能提重物,避免剧烈活动和碰撞。我给你开点口服的消炎镇痛药和促进骨骼愈合的药物。”

      岑月黎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查房结束后,她对赵商说:“住院手续我给你办了,出院手续谁给你办?记得把钱转我。”

      赵商靠坐在床上,看着她利落地将他的随身物品收好,心头微动。

      “这就急着催债了?”

      岑月黎对他毫不客气说:“是,毕竟你在我这儿信誉分堪忧。”

      “我骗你什么了?”

      岑月黎不答反问:“有人来接你出院吗?”

      赵商抬眼看她,晨光里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清冷疏离。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嗯,喻皓阳一会儿过来。”

      岑月黎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很轻地“哦”了一声。然后她直起身,语气干脆:“行,那你这边有人接应,我就先走了。”

      赵商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些细微的、陌生的滞涩感。他看着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直,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就在她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那个背影开口:

      “拜拜。”

      岑月黎握住门把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她没有回头,面对着门板,“拜拜。”

      说完,她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赵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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