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雾凇》万缘

43、陶瓷展 岑

　　岑月黎站在美术馆3号出入口附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催促着方笑：【到哪儿了大小姐？我都到了，你别放我鸽子啊！】

　　【快了快了！刚出地铁站，正在往你那边狂奔！给我两分钟！】

　　岑月黎无奈地回了句：【那你赶紧的，我在3号口等你。】

　　然后收起手机，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周末的美术馆门口人来人往，她下意识地搜寻着方笑的身影。

　　方笑没看到，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却闯入了她的视线——是史卓弘。

　　他今天显然也精心打扮过，穿着一件看起来是新买的、但熨烫得不算太平整的浅蓝色条纹衬衫，下身是条略显紧绷的深色西裤，将他那三十多岁就已颇为显眼的大肚子勾勒得更加清晰。头发像是特意用发胶打理过，但效果有些生硬。他正一边看着手机，一边朝美术馆门口张望。

　　岑月黎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刷着手机，希望对方没看见自己。

　　可惜事与愿违。史卓弘眼尖，已经发现了她，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呀，岑医生！这么巧，你怎么也在这儿？等人呢？”他说话时，目光下意识地在岑月黎周身扫了一圈，尤其在看到她这身精致打扮时，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岑月黎不得不抬起头，冷冷的看着他，眼神里一点聊天的欲望都没有，很快又扭头看向方笑可能来的方向，刻意忽视他。

　　史卓弘似乎没察觉到岑月黎的冷淡，或者说不在意。他顺着岑月黎张望的方向看了看，自以为幽默地调侃道：“岑医生这是在等男朋友吧？啧啧，这男朋友可不太行啊，让这么漂亮的女朋友等这么久，多不绅士。”

　　这话像是戳到了岑月黎某个不耐烦的开关。她终于忍无可忍，转过头，眼神清凌凌地扫过史卓弘，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难怪屎总这么老了还找不到女朋友。”

　　史卓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哽了一下，才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说：“你……！行，岑医生，你嘴巴厉害！我倒要看看，你能找到什么天仙一样的男朋友！”

　　岑月黎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侧影，心里默默祈祷：方笑啊方笑，你快点来吧，我真是一秒钟都受不了了。

　　方笑风风火火地从电梯里冲出来，一眼就锁定了她，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远远就张开了双臂，“月黎！”

　　岑月黎像是看到了救星，几乎是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一把抱住方笑，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如释重负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终于来了！”

　　方笑用力回抱了她一下，随即敏锐地察觉到岑月黎语气里的异样，又瞥见旁边站着、脸色不太自然的史卓弘。

　　她松开岑月黎，挑了挑眉，故意用夸张的语气问：“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岑医生了？这小脸耷拉的，跟受了气的小媳妇儿似的。”

　　史卓弘这时也凑了过来，语气带着点熟稔：“是你啊方笑。”

　　方笑立刻把炮火转向他，毫不客气地瞪眼：“怎么不能是我了？你什么意思？”

　　史卓弘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解释：“我……我以为是岑医生在这儿等她男朋友呢。”

　　他这话一出，岑月黎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方笑何等机灵，立刻明白了刚才大概发生了什么。她眼珠一转，故意搂住岑月黎的肩膀，下巴一扬，对着史卓弘调侃道：“切，什么男朋友不男朋友的。怎么，我是月黎的‘男朋友’不行啊？”

　　岑月黎立刻心领神会，非常配合地紧紧挽住方笑的胳膊，把头往她肩膀上一靠，用一种带着点小得意的语气说：“对，你就是我男朋友！”

　　史卓弘看着这俩女人一唱一和，哭笑不得，只能干笑着摇头。

　　方笑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说！是不是你欺负我们月黎了？看她刚才那表情！”

　　史卓弘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冤枉，立刻叫屈：“哎哟我的姑奶奶！天地良心，谁敢欺负她啊？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嘴巴厉害得像小刀子似的……”

　　他还小声嘟囔着抱怨了岑月黎刚才说他“老，找不到女朋友”。

　　方笑闻言，又踢了他一脚，力道比刚才还重了点，“你嘴巴才臭呢！我们月黎喷的什么香水，香死了好不好！”

　　她说着，还故意凑到岑月黎颈边嗅了嗅，“嗯～真好闻！”

　　岑月黎被方笑这活宝样子逗得终于露出笑容，刚才那点憋闷瞬间烟消云散，“回去发你链接。”

　　史卓弘看着眼前这“同仇敌忾”的两人，自知寡不敌众，悻悻地扭过头去，嘴里小声嘀咕着：“切，好男不跟女斗……”

　　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们一起往展厅入口走去。

　　方笑已经懒得再理他，亲热地挽着岑月黎，开始兴奋地分享自己刚才在地铁上遇到的趣事。岑月黎笑着倾听，时不时附和几句，两人之间的氛围轻松又亲密，将史卓弘彻底隔绝在外。

　　三人来到展厅入口，程禾早已等在那里迎接朋友。她今天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长裙，搭配同色系的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比起瑜伽教练的干练，更添了几分艺术家特有的温婉与随意。

　　她身边站着赵商，他穿着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比平日商务场合多了几分松弛。

　　“月黎，方笑，你们来啦！”程禾笑着迎上来，自然地挽住方笑另一只胳膊，然后看向岑月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笑意加深，“岑医生今天这身真好看，特别衬你。”

　　岑月黎不太习惯应对这种场面，对上程禾真诚含笑的目光，喉咙里那句客套的“你也很漂亮”在舌尖打了个转，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略显生硬地牵了牵嘴角，吐出两个字：“谢谢。”

　　然后，就没了下文。

　　岑月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比如“你今天的展览布置得很雅致”或者“恭喜你举办个展”，但那些在她看来属于“场面话”的句子，堵在喉咙里，让她觉得别扭又虚伪。

　　她甚至开始后悔今天是不是穿得“太用力”了，才招来这样的关注。

　　幸好，程禾似乎并未在意，她的笑容依旧温和得体，“史经理也来了，欢迎。”

　　“必须来捧场啊弟妹！”史卓弘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

　　寒暄间，祝沁云也到了，她今天没带孩子，穿着一身利落的套装，看起来精明干练。她和程禾拥抱了一下，又和方笑、岑月黎点头致意，看到赵商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闪，但很快恢复自然。

　　“人都齐了？那咱们进去吧。”程禾作为主人，引着大家走进展厅，“今天人不少，大家随意看，不用拘束。每个区域都有我的简要创作说明，如果有什么想深入了解的，随时问我。”

　　展厅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柔和而聚焦。入口处是本次展览的主题墙和前言。程禾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创作理念。

　　大家礼貌地倾听，史卓弘则在一旁频频点头，适时发出“真有深度”、“不愧是程大师”的赞叹。

　　祝沁云仔细看着前言文字，方笑凑在岑月黎耳边说：“程禾可真厉害，想法好多。”

　　岑月黎点点头，目光掠过那些抽象的描述，更多地在观察展厅的布局和光影。

　　祝沁云从更实际的角度点评：“这件器型很实用，放茶点肯定好看。”

　　赵商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带着时光痕迹的作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只在程禾看向他时，才会给出一个肯定的眼神或简短的评价：“很漂亮。”

　　程禾会拿起一两件，演示器型如何贴合手感，釉面在不同光线下如何变幻。

　　方笑凑近看一个茶杯，惊叹：“这个杯子的弧度握起来好舒服！”

　　程禾笑着递给她：“喜欢可以拿起来试试。”

　　祝沁云：“这套茶具定价多少？预订周期长吗？”

　　史卓弘立刻接话：“程大师的作品，艺术价值高，肯定值得收藏！”

　　赵商的目光掠过那些器皿，最终落在一个造型独特的单耳壶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下，没说什么。

　　岑月黎对一组表面有细腻冰裂纹的盖碗产生了兴趣，她用手指虚虚描摹着裂纹的走向，那种天然的、不可控的美感让她有些出神。

　　有些展览会设置小型的影像区，播放艺术家的创作过程纪录片，或者有一个小区域展示制作工具、泥料、釉料样本等。

　　程禾的展览也有这样一个角落。纪录短片里，程禾系着围裙，手上沾满泥浆，在转盘前专注拉坯，或在窑前观察火候。银幕的光映在观众脸上。

　　方笑看得入迷，小声说：“程禾你工作的时候好帅。”

　　祝沁云点头：“我也觉得。”

　　史卓弘适时奉承：“成功绝非偶然啊！”

　　赵商大部分时间陪着程禾，履行“男友”的职责，但目光有时会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在岑月黎独自驻足某件作品前时，会停留片刻。

　　岑月黎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但她从不回望，只是更专注地看着眼前的陶瓷，或者干脆走开。

　　有一次，岑月黎在一个展柜前看得久了一些，那里面是一组非常小巧精细的陶瓷首饰。

　　程禾走过来，轻声介绍：“这些是用最细腻的高白泥做的，釉色是反复试验调出来的，烧制成功率很低。”

　　岑月黎点点头：“很精巧。”

　　程禾看着她，忽然说：“岑医生气质清冷，其实挺适合戴这种有设计感的陶瓷饰品，下次我做了新的，送你一对耳钉？哦，不对，你戴耳夹……”

　　岑月黎顿了顿，礼貌微笑：“谢谢，您太客气了。”

　　赵商在不远处似乎听到了，朝这边看了一眼。

　　但也仅此而已。

　　观展在和谐而略显平淡的气氛中进行。

　　在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展区时，趁着岑月黎去洗手间，祝沁云状似无意地轻声问身边的方笑：“方笑，你说岑医生这么优秀，怎么好像一直没听说她恋爱？”

　　“岑医生一路读到博士，工作又在医院，圈子小，认识的异性少，就一直没遇上合适的”

　　祝沁云点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飘向不远处正独自端详一件釉色变幻花瓶的赵商。

　　“你和岑医生是老同学，你觉得她喜欢什么样的？”

　　方笑正拿着手机拍花瓶，闻言随口道：“她啊，眼光高着呢，又挑剔，能入她眼的可不多。说是要身高一米八以上，幽默搞笑善解人意，能做家务会做饭，长得帅脾气好，最好能和明星王鹤棣王安宇一样的……”

　　祝沁云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除了最后一句，这不是和我们赵商一个类型的？”

　　她说着，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史卓弘说着什么的赵商。

　　程禾先是看了祝沁云一眼，眼神平静，但细看之下，那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赞同的微澜。

　　她随即又顺着祝沁云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赵商，似乎完全没留意到这边女士们的私语。

　　她知道祝沁云自从自己婚姻触礁后，对男女关系就格外敏感，总爱替她操心，仿佛全天下的男人都和她前夫一样不可靠。

　　此刻，祝沁云这看似玩笑、实则带着试探意味的话，让程禾觉得好友有些越界了。

　　幸好方笑只是立刻夸张地“哈？”了一声，摆摆手，“你可别乱说！祝沁云你现在看赵商是戴着八百米厚的滤镜啦，觉得他哪哪都好？”

　　她完全没把祝沁云的话当真，只当是祝沁云猪油糊了眼。

　　祝沁云被方笑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刚才那话有点没意思，笑着轻轻打了方笑一下：“我就随口一说，开个玩笑。”

　　程禾迅速收敛了心底那丝不悦，在祝沁云看向她、似乎想从她这里得到某种回应或印证时，程禾已经先一步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手机屏幕，嘴角勾起一个有些无奈又有些敷衍的浅笑，仿佛对这段闲聊毫无兴趣，甚至觉得有些幼稚。

　　祝沁云敏锐地捕捉到了程禾这个细微的回避和冷淡。她的话头被方笑打断，又被程禾无声地“驳回”，脸上那点试探的笑意不由得僵了僵，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有些过火了。

　　她讪讪地收了声，岑月黎也回来了。

　　程禾继续扮演着完美主人的角色，引导大家走向下一个展区。

　　方笑溜达到岑月黎身边，挽住她胳膊，吐槽史卓弘的聒噪，或者分享自己刚听到的关于某件作品的八卦。岑月黎这时才会露出比较轻松的笑容。

　　观展接近尾声，大家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休息区，这里摆放着艺术家的一些作品集、明信片等衍生品可供翻阅或购买。

　　程禾被朋友们围着，接受着祝贺和赞美，她脸上带着满足而谦逊的笑容。

　　史卓弘抓紧机会发表一通“受益匪浅、艺术熏陶”的感言。

　　祝沁云和方笑在翻看作品集，讨论着哪些作品最有市场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