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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请客吃饭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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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商处理完那边的事,远远看见岑月黎重新投入工作的侧影,阳光下她的睫毛低垂,在白大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名片,对助理低声交代:“去跟社区工作人员说一声,加强一下这边的秩序维护。”
时近正午,阳光变得有些炽烈。活动暂告一段落,大家开始分批次轮流用餐。岑月黎送走最后一位上午的咨询居民,摘下手套和口罩,这才感到一阵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下意识地轻轻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
午餐是赵商公司统一订购的工作餐,包装精致,分量十足。岑月黎领了一份,打开一看,倒是有些意外——是搭配讲究的三菜一汤:清炒虾仁、西兰花炒牛肉、蒜蓉娃娃菜,外加一份冬瓜排骨汤,旁边还贴心配了一盒黄桃味酸奶和一小份切好的水果拼盘。
她端着餐盒,目光扫向不远处。科室里几位相熟的女同事已经聚在一张长桌边,一边吃一边说笑,氛围轻松。
正犹豫间,她看见护士长笑着冲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岑月黎立马走了过去,在长桌略显偏僻的一角坐下。她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同事们讨论上午的趣事和下午的安排,只是偶尔附和着微笑点头,大部分时间都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食物。
“我今天遇到个大爷,非说我把他牙缝照大了,我说那是我们口镜反光,他还不信,乐死我了。”一个年轻男医生率先吐槽,引得大家发笑。
“你这算好的,”另一个女医生接话,“我那边有个阿姨,拉着我讲了半小时她孙子不肯刷牙的血泪史,我愣是没找到机会插嘴说她的牙周问题。”
轻松的氛围感染了岑月黎,她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护士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关切地问:“岑医生,上午那个闹事的,没吓着你吧?我们都看见了,真是太过分了!还好那个负责人出现得及时。”
话题一下子引到了岑月黎身上,大家都看向她。
“是啊是啊,岑医生,你没事吧?”旁边的实习小妹也凑过来,“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负责人反应好快啊,而且你们觉不觉得……”
她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女生的兴奋,“他长得有点像那个演员王安宇啊!侧脸特别像!又高又帅!”
这话立刻引起了旁边几个年轻护士的共鸣。
“对对对!我也觉得像!是那种有点痞帅又很正气又有点委屈小狗的长相!”
“关键是人还那么稳重,处理事情滴水不漏。也不知道这么优秀的男人,是不是单身哦?”
话题迅速从关心岑月黎,歪楼到了对赵商外貌和婚姻状况的八卦上。
岑月黎听着同事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只是笑着默默喝了口汤。
她吃得不是很快,又来的晚,同事们陆续吃完,起身去休息或处理其他事情时,她餐盒里还剩下小半。
身侧的阳光突然被一道身影挡住,赵商端着餐盒,极其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岑月黎抬眸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戳着水果块,吸着酸奶。
赵商吃了几口饭,耐不住这过分的安静,侧头看她:“你今天不高兴?”
岑月黎茫然地看向他,眼神没有什么焦点:“没有啊。”
“那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赵商打量着她,目光带着探究,“整个人也感觉……恹恹的。”他找了个比较温和的词。事实上,从早上见到她第一眼,那种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疏离感,就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岑月黎垂下眼睫,盯着餐盒里所剩无几的饭菜,声音平淡:“就……没什么好说的呀。”
赵商试图撬开她的壳:“被上午那男的气到了?”
岑月黎闻言,从鼻子里轻轻嗤笑一声,带着点不屑:“他才不值得我生气。”
“这你都不生气?”赵商挑眉,明显不信。
“当然不生气,”岑月黎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一直都知道,作为医生,遇到医患纠纷是很正常的事。意料之中,没什么好生气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微妙的自嘲,“而且,我对陌生人的容忍程度,还挺高的。”
赵商捕捉到她话里那点不同寻常的意味,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哦——你对陌生人宽容大度,对熟人就专门窝里横是吧?”
岑月黎终于皱起了眉,像被烦到的猫,甩给他一句:“你有病啊?”
赵商得逞似的笑了起来,眼睛弯起:“你这不是会生气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带着点戏谑邀功,“我怎么说也是路见不平帮了你吧?你都不对我说句谢谢?”
岑月黎嗤之以鼻,并不对他的“出手相助”买账,反而直言不讳:“那男的就是看你是个男的,不好对付,怕了而已。如果我是男的,他敢在我面前这么横吗!”
赵商被她这“惊天之语”震得表情夸张,他往后一仰,随即笑着压低声音:“哇塞,岑医生……女王行为啊!”
岑月黎像是突然被这句无意间的“捧哏”搔到了痒处,一种莫名的情绪上头,让她有点像喝了酒一样飘飘然,平时绝不会说的话也溜了出来:“本来就是好吗!我给他讲了那么多道理,解决方案也给了,他一句不听,非要胡搅蛮缠。哦,你一来,主任他们一站过来,他立马就怂了。这不就是欺软怕硬?”
她说完,甚至微微抬了下下巴。
赵商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小得意和不忿的鲜活表情,故意板起脸:“行,我明白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听他这么说,岑月黎却又突然冷静了下来。那股莫名的劲儿过去了,她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认真的审视:“话是这么说……但还是要谢谢你。你这种人,是挺圆滑的,处理这种事面面俱到,我是永远学不会了。”
赵商听出了她语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刺,“你学圆滑干什么?”
“难道不用学吗?”
赵商看了她一眼,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行吧,你要学也没人拦着。”
岑月黎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听出了他话里那股“你爱怎样就怎样”的味道,不像是认可,更像是懒得跟她争。
她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胸口往上窜——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说话?明明是他先挑起这个话题的,现在又一副“随你便”的样子,好像是她不识好歹。
她“啪”地放下酸奶,端起餐盒,站起来就要走。
“哎——”赵商伸手虚拦了一下,“你又生气了?酸奶不要了?”
岑月黎没理他,脚步没停。
“不会吧?”赵商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笑,“这你就生气了?”
这你就生气了,什么叫这你就生气了?
岑月黎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瞪着他,眼睛里有火,但不是那种熊熊燃烧的,是被压在冰面下的、闷闷的、随时要熄不熄的那种。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有病?”
赵商被她瞪得往后仰了仰,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我有病?是你怎么了好吧?”
岑月黎张了张嘴,想怼回去,但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话,每一句都太长了,长到她懒得说。
她看见自己那杯酸奶被他握在掌心,心头火气翻涌,快步上前一把从他手里硬生生夺了回来。
“难喝死了!”
话音落下,她手腕利落一扬,整盒黄桃酸奶径直脱手,稳稳落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赵商的目光下意识追着那道抛物线,看着酸奶盒“咚”一声砸进桶里,像一记闷响砸在他太阳穴上。
赵商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我意思是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岑月黎头也不回。
赵商眯了眯眼,舌尖抵了抵腮帮,眉心拧出一道不耐的褶。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一股无名火从后颈烧上来。
那句话冲口而出,音量又大又亮,几乎是吼的——
“你不是说你只是不爱喝香草味的吗?现在连黄桃味也不爱喝了?!”
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同事纷纷侧目。
但岑月黎只是脊背僵了一瞬,随即加快脚步,白大褂的衣角在拐角处一闪,彻底消失了。
赵商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胸腔里那股火没处发,烧得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垂下眼,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里没半点温度。
然后他猛地仰头,喉结重重一滑,从肺腑深处吐出一口浊气,肩膀跟着垮下来,像被抽掉了半截脊梁。
岑月黎心里翻涌着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她只知道现在的她每天都在撑着,撑得体面,撑得滴水不漏,撑得连自己都信了。
直到他出现,轻飘飘地扔出一个词,就把她的壳敲出了一道裂缝。
她羡慕他。羡慕他能把什么都处理得妥妥帖帖,和谁都能聊几句,遇到事不慌不忙,永远那么游刃有余。她学不会。她永远学不会。
什么叫她现在挺好的。
岑月黎真不知道赵商几个意思,他们分手后十四年不见,第一次见面是在方笑婚礼上,第二次见面是在酒吧,第三次是在医院给她准岳母看牙,第四次是在会展,第五次是在车库,今天是第六次。
前两次她还是喝醉的不清醒的,他凭什么仅根据六次见面就说出这样的话?
午休结束,义诊活动继续。
岑月黎重新坐回咨询台后,戴上了新的手套和口罩。白色的口罩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沉静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这让她感觉安全了许多,仿佛戴上了一个专业而冷漠的面具,足以隔绝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和视线。
她努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居民和牙齿上,检查、解释、给出建议,流程标准,语气平和。甚至比上午更加专注,几乎不给自己留下任何走神的空隙,仿佛只要一停下来,午间那段对话就会见缝插针地钻进脑海。
然而,她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和言语,却无法控制别人。
当她低头整理器械时,当她起身去拿宣传资料时,眼角的余光总能不经意地瞥见那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身影。
赵商依旧很忙,作为负责人,他需要协调整个现场,与不同的人交谈。但他活动的范围,似乎无形中以岑月黎所在的咨询区为圆心,半径缩小了许多。他不再像上午那样满场飞,而是更多地停留在能看清她这个角落的位置。
他有时会假装查看附近物资的消耗情况,有时会与站在岑月黎不远处的社区工作人员低声交谈几句。但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隔着一重重人影,落在那个穿着白大褂、坐得笔直的身影上。
他看见她耐心地为一位老人讲解牙线用法,手指轻柔地比划着;看见她在检查一个小朋友时,眼角短暂地弯了一下,大概是孩子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也看见她在无人咨询的短暂空隙里,会垂下眼睫,盯着某处虚空发呆,那瞬间流露出的疲惫和疏离,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想起她中午那句带着刺却又无比真实的“如果我是男的……”,想起她后来那瞬间的鲜活和之后的迅速冷却。
他发现,他看不透现在的岑月黎。她像一座被薄雾笼罩的岛屿,他远远能望见轮廓,却看不清岛上的风景,更找不到靠岸的途径。
一种莫名的冲动在他心里盘旋——他想走过去,扯掉她那过分冷静的专业面具,想再看看那个会瞪他、会带着小得意反驳他的、生动的岑月黎。
岑月黎始终没有抬头与他对视。她只是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阳光一样,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落在她的背上,让她本就挺直的脊背,下意识地绷得更紧了些。
真是烦人,也因为这道目光让岑月黎的思绪不得不活络了起来,她不得不承认,她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赵商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她凭什么对他甩脸子,她又有什么资格无缘无故去伤害一个人?
下午的活动在夕阳的余晖中接近尾声。居民渐渐散去,工作人员开始整理器械和物资。赵商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无可挑剔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各位专家们,还有我们的社区伙伴们,大家今天都辛苦了!为了表示感谢,我在附近的‘江南渔歌’订了位置,请大家务必赏光,一起吃个便饭,也算是为我们这次成功的合作画个句号。”
江南渔歌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餐厅,消费不低。他话音一落,现场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和议论,尤其是年轻些的医生和护士,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忙碌一天,能有一顿丰盛且免费的晚餐,无疑是极大的慰藉。
“赵总大气!”
“太好了,正好饿坏了!”
“谢谢赵总!”
大家纷纷响应,气氛热烈。岑月黎的科室同事也围了过来,护士长热情地揽住她的胳膊:“岑医生,一起去啊!忙了一天,回家再做多麻烦,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是啊岑医生,走吧走吧!”实习小妹也眼巴巴地看着她,“赵总请客,肯定有好吃的!”
岑月黎被同事簇拥着,心里却一阵发紧。情感上,她完全认同同事的话——累了一天,有人请客吃顿好的,省去做饭的麻烦,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那些话简直说到她这个懒于应付生活琐事的人心坎里去了。
可是,理智上,她警告自己必须离赵商远一点。
“我……我就不去了吧。”岑月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她挤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哎呀,就是累了才更要补充能量啊!”护士长不赞同地摇摇头,“你看你,中午就没吃多少。回去一个人冷锅冷灶的有什么意思?一起去嘛,大家都是同事,又没外人。”
“就是,岑医生,一起去嘛……”同事们都劝着。
岑月黎感到一阵无力。
她无法说出真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