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雾凇》万缘

32、喜欢你（初中） 寒

　　寒假里，时间像是被冻住了，走得黏黏糊糊。窗外是南方冬天特有的、灰蒙蒙湿漉漉的天，冷意裹着湿雾往窗缝里钻，室内却被屋中央的柴火烤火炉烘得暖融融的。

　　铁炉子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炉边铁架上搁着烤得焦香的橘子和红薯，甜丝丝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在空气里绕来绕去。烟筒顺着墙角拐了个方方正正的弯，将燃烧的烟气排到屋外，只留满室的暖意和果香。

　　手机屏幕亮着，是四人吃鸡小队的微信群。方笑刚在群里哀嚎完被父母逼着去亲戚家拜年的惨状，话题不知怎么就滑向了青春期的永恒主题。

　　【你们说，一班那个体育委员，是不是对咱班文艺委员有意思啊？】苏怡扔出一个八卦，附带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听说好像是耶！上次运动会送水我就觉得不对劲！】方笑立刻跟上，打字速度飞快。

　　屏幕这头，岑月黎蜷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屏幕。炉火烤得人面颊发烫，她只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松松挽着，露出白皙的脖颈。

　　群里的话题像蒲公英，飘来荡去。从隔壁班传到年级里，又从现实飘到了游戏。

　　【哎，对了，】方笑突然@了赵商，语气带着促狭，【赵商，说说呗，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啊？】

　　耳机里传来赵商似乎被呛到的轻咳，游戏人物也跟着顿了一下。岑月黎划拉屏幕的手指停住，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心脏没来由地，轻轻悬起了一点点。

　　短暂的沉默，只有游戏里隐约的风声和远处零星的枪响。

　　然后，她看到对话框里，跳出了赵商的回复。很简单，就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你啊。】

　　群里果然炸了。

　　方笑直接开麦破口大骂：【？？？赵商你有病是吧！敢来祸害我！】

　　苏怡：【哈哈哈赵商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吧！】

　　方笑：【就是！重说！认真点！】

　　岑月黎抿了抿唇，炉火烤得她脸颊有些发烫。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方笑她们一样，只是随口的、带着玩笑性质的八卦。

　　不过她还是没开麦，只是手指在对话框里敲字，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一句：

　　【@赵商别打岔啊，认真点，到底有没有？好奇.jpg】

　　短暂的沉默。游戏里，赵商操控的人物正蹲在一个墙角，似乎在观察远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耳机里传来他标志性的、带着点懒散笑意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有些微的失真：“哟，班长也这么八卦啊？该不会想骗情报检举揭发吧？”

　　岑月黎指尖蜷了蜷，开始打字：【班长关心同学身心健康，不行吗？狗头.jpg】

　　赵商依旧开着麦：“行，怎么不行。不过我这身心健康得很，不劳班长费心哈。”语调轻松，一如既往地插科打诨。

　　方笑也加入了进来：“赵商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嘛，是不是有暗恋对象了？隔壁班的？我看你上次打球，好像有人给你送水哦！”

　　“哪有的事，”赵商立刻否认，带着点被冤枉的夸张，“那水是我自己买的！方笑你别造谣啊。”

　　“谁信啊！”方笑不依不饶。

　　苏怡也加入阵营，“赵商，你该不会还喜欢冯楹吧？”

　　赵商几乎是立刻反驳，“那都八百年前的事了。”

　　岑月黎看着话题越带越偏，从送水扯到打球，又从打球扯到寒假作业。她问出的那个问题，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他言语织就的、嬉笑怒骂的湖面，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就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他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有”或“没有”。

　　炉子里一块柴烧塌了，发出“哗啦”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岑月黎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用火钳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烧红的木炭往里拨了拨。橘子的焦香更浓了，混合着红薯熟透的甜糯，暖烘烘地包裹着她。

　　她不再追问，只是听着里面方笑和苏怡叽叽喳喳地开始商量下一局跳哪里，赵商偶尔插一两句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

　　游戏提示音响起，新的一局开始了。岑月黎操控着人物跳下飞机，呼啸的风声充斥耳机。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游戏。四人跳的是物资相对丰富的G港，落地后迅速散开搜刮。

　　“我这边好穷啊，一把喷子都没。”方笑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岑月黎操纵着人物钻进一个仓库，快速扫了一眼，就一把UZI，子弹还少，连忙打字：【我也是。】

　　脚步声靠近，是赵商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停在她面前。

　　“缺什么？”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比平时多了点电流质感，显得有点低。

　　【什么都缺。】岑月黎如实说，控制人物左右晃了晃，示意自己两手空空。

　　赵商没说话，只是操作人物蹲下，在地上快速丢了几样东西。

　　一把满配的M416，旁边整齐地码着对应的5.56子弹，两个急救包，一瓶止痛药，甚至还有两颗烟雾弹和一颗破片手榴弹。不算顶级豪华，但对于前期来说，绝对是雪中送炭。

　　岑月黎全部装进二级包里。

　　“我也缺啊！”方笑在不远处的楼里听见动静，立刻嚷嚷起来，“还有没有多的！”

　　“你那边楼多，自己再搜搜。”赵商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理直气壮，“她这边就一个破仓库，穷得叮当响。”

　　苏怡也笑：“就是，笑笑你自己多跑两步嘛！鸭梨太菜了，咱们都让让她！”

　　岑月黎立马打字：【谁说我太菜了！】

　　苏怡和方笑立马笑得不行。

　　毒圈在缩小，枪声逐渐密集。他们四人配合还算默契，有惊无险地进了决赛圈。岑月黎用着那把M416，还拿下了两个人头。

　　虽然大概率是人机。

　　最后缩圈时，他们占据了一个小山坡，方笑和苏怡在另一侧架枪，岑月黎和赵商趴在草丛里，观察着仅剩的两个敌人的动向。

　　方笑一声激动的“右边树后！打他！”唤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最后的敌人被合力消灭，“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的字样跳上屏幕。QQ群瞬间被庆祝的表情包刷屏。

　　游戏胜利的喧闹渐渐平息在QQ群里，各种搞怪表情包刷屏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炉火旁的岑月黎伸了个懒腰，烤红薯的甜香勾得她有点饿了，正琢磨着是先去扒拉一个出来，还是再开一局。

　　手机屏幕又亮了亮，是赵商的私聊窗口弹了出来。

　　【班长大人，数学寒假作业借我抄抄呗？】后面跟了个可怜兮兮的狗头表情。

　　岑月黎挑了挑眉，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自己网上搜去，我也是抄的。】

　　对面秒回：【没事，我就抄你的。】

　　岑月黎无语。她忽然想起了之前群里未尽的八卦，还有自己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一个带着点恶作剧心思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慢悠悠地打字，先发了个贱兮兮的、歪着嘴笑的猫猫头表情包，那表情活灵活现，透着“我就是随口一问，绝不多想”的促狭感。

　　然后才跟上文字：【想抄作业啊？行啊，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喜欢谁？】

　　发送。她想象着赵商在屏幕那头可能出现的、抓耳挠腮或者继续打哈哈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炉子上，一个橘子“噗”地裂开更焦黑的口子，甜香更甚。

　　这次，赵商回复得没那么快了。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一会儿，又消失，过了一会儿又出现。

　　最后跳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没有人】

　　简洁，干脆，甚至有点生硬。不像他平时插科打诨的风格。

　　岑月黎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淡了些，但也没觉得多失落，好像早料到会是这种答案。她撇撇嘴，回得更快：【哦，这样啊，那我也没有答案】

　　几乎是立刻，赵商的消息回了过来：【方笑】

　　岑月黎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说“喜欢方笑”这个答案。她差点笑出声，手指飞快：【行，那我这就去群里告诉所有人，赵商喜欢方笑！方笑快来听！】

　　【别！】赵商这下急了，消息后面紧跟着一个满地打滚、嚎啕大哭的夸张表情包，【班长大人我错了！你这可就太过分了啊！会死人的！】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他跳脚的样子。岑月黎笑得肩膀直抖，心情莫名好了起来，继续逗他：【那你先告诉我，喻皓阳喜欢谁？这个总可以说了吧？】

　　【我真不知道！】赵商这次回得很快，语气坚决，还附带一个举手发誓的小人。

　　岑月黎眼珠一转，恶趣味更浓：【哦——你不知道啊。那我知道了，喻皓阳喜欢你。】

　　【？？？】赵商发来一连串问号，紧接着是一串炸毛猫猫的表情，【谁说的！谣言！纯属谣言！我跟他纯哥们！钢铁直男！】

　　【是吗？】岑月黎故意拖长了语调，虽然只是文字，但那股子调侃意味几乎要溢出屏幕，【可我怎么听说，班里好像有人……嗯，磕你们俩呢？】

　　【有病吧那些人！】赵商的反应果然很大，字里行间都透着直男的崩溃和匪夷所思，【我笔直笔直的好吗！】

　　炉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岑月黎笑着剥开一个烤得温热的橘子，橘皮的焦苦和果肉的清甜在口中化开。她看着屏幕上赵商气急败坏的反应，觉得比吃了烤红薯还满足。

　　指尖沾了点橘子的汁液，不方便打字，她在屏幕上按住语音转文字，【那你到底喜欢谁？你不说的话那我也要磕了】

　　发送。

　　这一次，对面迟迟没有回复，久到岑月黎以为网络又卡顿了，久到她手里的橘子都吃完了一半，指尖黏黏的。

　　炉火安静地燃烧着，暖意包裹全身。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零星的、沉闷的爆竹声，大概是哪家调皮的孩子等不及过年了。

　　终于，手机轻轻一震。

　　新消息跳了出来。

　　还是一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让岑月黎捏着橘瓣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你】

　　屏幕的光映着她有些怔忪的脸，炉火在一旁跳跃，将她的侧影投在老旧昏黄的墙壁上，微微晃动。屋外是寒冷的、弥漫着年节前特有气氛的冬夜，屋内是橘子与红薯暖甜的香。

　　岑月黎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你”字，心跳，在那一刹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也只有那一刹那。

　　下一秒，一种近乎本能的、混合着慌乱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逃避情绪，迅速压过了那点细微的悸动。

　　她几乎是立刻扯动嘴角，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一句暧昧的告白，而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冷的笑话。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大脑飞快地运转。不能当真，绝对不能当真。赵商那人，肯定又是在开玩笑，或者……或者是在报复她刚才拿喻皓阳调侃他？

　　炉火“哔剥”又响了一声，这点细微的动静让她回过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烤橘子和柴火温暖踏实的气息。然后，她垂下眼睫，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起来，用的是平时和方笑她们插科打诨时最惯常的语气：

　　【哈哈哈哈赵商你是不是被我逼疯了开始胡说八道了？狗头保命.jpg】

　　发送。

　　紧接着，不等赵商有任何回复，她立刻又发了一条，话题转得生硬又迅速，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算了，懒得问你了，答案发你。】

　　她甚至贴心地附加了一个“认真教学”的猫猫表情包。

　　她拿纸巾擦了手，从书包里拿出作业，一张一张拍给他。做完这些，她像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轻轻吁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安安静静。

　　岑月黎没再去深想。她伸手，用火钳把炉灰里那个烤得裂开最大口子的红薯扒拉出来。红薯烫手，她“嘶”了一声，两手倒换着，小心地掰开。

　　金黄流蜜的薯瓤冒着腾腾热气，甜香扑鼻。她吹了吹，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的口感瞬间占据了所有感官。

　　嗯，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