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雾凇》万缘

29、还好，还行（初中） 全

　　全班瞬间安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赵商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刚从喻皓阳那儿抢回来的书，封面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格外显眼。

　　岑月黎终于转过头，冲他做了个口型：

　　“活该。”

　　赵商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气笑了。

　　他慢悠悠站起身，路过岑月黎座位时，手指一弹，那张水果糖纸精准地掉进了她的课桌里。

　　赵商连题目都没看，更别说解题了。他僵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个歪歪扭扭的“解”字，就再也编不下去了。

　　“不会？”数学老师冷笑，“天天打球有时间，学习没时间？给我站后面去！”

　　赵商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抬眼，正好看见岑月黎明目张胆地耻笑他，眼睛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她趁老师背对大家时，抓起糖纸就朝正走回座位的赵商砸去。纸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打在赵商胸口。

　　赵商反应极快，一把接住，还冲她挑眉一笑，作势就要扔回来——

　　“赵商！”数学老师突然转身，“你在干什么？！”

　　赵商的手僵在半空，灵机一动，假装挠了挠脖子：“老师，有蚊子。”

　　全班哄笑。

　　岑月黎赶紧转回去假装记笔记，却听见身后传来赵商压低的声音：“岑月黎，你等着。”

　　岑月黎头都没抬，睫毛在课本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笔尖沙沙划过纸张，仿佛极其认真地学习，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刚结束的数学课让大脑有些疲惫，课间的十分钟便成了真正的乐园。

　　女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分享着零食和秘密。

　　“哎，你们听说了吗？笑笑好像早恋了！”苏怡转过身，手肘撑在岑月黎的课桌上，压低声音宣布了这个“重大新闻”，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真的假的？和谁啊？”旁边的李诗蕾立刻凑了过来，嘴里还含着岑月黎给的一颗水果糖。

　　“好像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我昨天看到他们放学一起走了！”

　　少女们关于“喜欢”的朦胧情愫被点燃，大家开始笑着、闹着，互相打趣，猜测着谁可能喜欢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蜜又躁动的气息。

　　“说起来，袁浪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突然问道。

　　“对对对！我知道！”苏怡立刻接过话头，像是掌握了第一手情报，“他喜欢的是冯楹！不过人家去县里读初中了。”

　　“感觉好多男生都喜欢冯楹啊。”吴梦感慨了一句。

　　在这种无忧无虑的氛围感染下，岑月黎也笑着随口问同桌苏怡：“诶，那赵商呢？他喜欢谁啊？”

　　苏怡歪着头想了想，很笃定地说：“他啊，他也喜欢冯盈，不过上次还有人问他，他死活不承认，哈哈！”

　　“哈……”岑月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在一起起哄。

　　话题的风向变得很快，上一秒还在讨论哪个男生更帅，下一秒就跳到了最近热播的仙侠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上。

　　“啊啊啊白浅太好看了！杨幂怎么可以这么美！”方笑双手捧着脸，完全沉浸在剧情里，“特别是跳诛仙台那段，我看哭了！”

　　“我觉得凤九也好可爱！”吴梦加入讨论，“迪丽热巴好美啊，演得又灵动又痴情，她和东华帝君太配了！”

　　岑月黎立刻被吸引了回来，她眼睛亮晶晶地加入讨论：“啊，我也都喜欢！杨幂和热巴都好好看啊！而且剧情也好棒……你们说素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啊？”

　　“我也想知道！急死我了！”

　　“我昨晚看到最新一集了，素素在龙宫遇到夜华了……”

　　“啊！你快别剧透！”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班主任和科任老师都去开大会了，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作为班长的岑月黎坐在讲台旁，负责维持纪律。

　　起初，教室里还算安静。但没过多久，后排就开始有些蠢蠢欲动。先是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窃笑，接着是橡皮屑被弹来弹去。

　　岑月黎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源头——是赵商和喻皓阳那一块。

　　赵商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喻皓阳挤眉弄眼，手里还折着一个小纸团。

　　“安静自习，不要讲话。”岑月黎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班长的威严。

　　赵商闻声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做了个鬼脸，稍加收敛，但嘴角那抹坏笑显示他根本没在怕。

　　岑月黎冷冷地盯着他，看着他贼眉鼠眼的一番动作，强忍着笑意，绷着脸直到他悻悻地转回身端端正正坐好，看似开始做自己的正事才移开视线，继续低头写作业。

　　安静了没五分钟，后排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极力憋着的闷笑声。

　　岑月黎眉头紧蹙，再次抬头，只见赵商和喻皓阳脑袋几乎凑到一起，不知在传阅什么，肩膀笑得一耸一耸。

　　而坐在他们斜前方的袁浪，显然也被逗乐了，正看着他们，又看了眼注意到动静的岑月黎，嘴角咧开，无声地笑得更欢快，一副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洋洋得意。

　　果然。

　　岑月黎“啪”地放下笔，实在忍不了了。

　　“赵商！喻皓阳！”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们两个，拿着书，分别去那边墙角站着！”

　　喻皓阳哀嚎一声：“班长大人，不用吧……”

　　“不用？”岑月黎站起身，撑着桌子，“我看你们精力挺旺盛的，正好站着醒醒神。还是你想去办公室陪老师们开会？”

　　赵商嬉皮笑脸：“班长，罚一个就行了呗，我看耗子比较需要清醒。”

　　“你少来！”岑月黎瞪向他，“你才是主犯！赶紧的！”

　　喻皓阳还想磨蹭，岑月黎开始损他：“喻皓阳，你上次周记本上那‘再接再厉’都不会写，这会儿倒有力气说闲话，没力气站着了？”

　　两人被戳到痛处，嘴上还嘟囔着“班长好凶”、“官威好大”，但行为上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抓起桌上的练习册，磨磨蹭蹭地往教室两端的墙角挪。

　　岑月黎目光一转，锁定了还没来得及收起笑容的袁浪。

　　“袁浪，你笑得挺开心啊？看来也很想加入他们？一起吧，讲台旁边这个墙角，归你了。”

　　袁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班长，我都没说话！”

　　“没说话？你骗鬼呢！”岑月黎毫不心软。

　　袁浪顿时蔫了，哀叹着“看戏看到自己身上”，在全班同学低低的窃笑声中，也拿着书灰溜溜地站到了讲台旁的指定位置。

　　教室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岑月黎满意地扫视了一圈重新埋首书海的同学，又看了看墙角那三个姿态各异的“门神”，这才坐回去，继续她的作业。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天际，窗外的蝉鸣也渐渐微弱，只剩下满室灯火与书香，以及墙角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翻书声。

　　岑月黎偶尔会从作业中抬眸，清亮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教室的各个角落，最终落在那三个墙角的“门神”身上。

　　赵商站得最不老实，一条腿微微曲着，身体重心换来换去，手里的书页半晌也不见翻动一下。他似乎察觉到岑月黎的视线，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对上她的目光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冲她撇了撇嘴，做了个夸张的苦瓜脸，无声地控诉着“班长好残忍”。

　　岑月黎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梢，指尖的笔在空气中虚点了点他晃动的腿，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

　　赵商与她对视两秒，最终还是在她沉静而坚持的注视下败下阵来，悻悻地挪了挪脚，稍微站直了些，虽然那姿态依旧透着不情愿，但总算安分了一点。

　　岑月黎这才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嘴角，收回视线，转向喻皓阳。他倒是站得笔直，一副认真看书的样子，可岑月黎敏锐地发现，他那本书都拿反了。

　　喻皓阳也正偷偷抬眼瞄她，正对上岑月黎似笑非笑的眼神。他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把书倒转过来，老老实实地把头埋进书里。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讲台旁的袁浪身上。袁浪大概是觉得站在这个“显眼”的位置无比煎熬，整个人都缩着，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他似乎想偷偷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刚动了一下，岑月黎的目光便淡淡地扫了过去。

　　袁浪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随即露出一个讨好的、带着点求饶意味的笑容，迅速恢复了标准的“罚站”姿态，目不斜视，仿佛在参加什么庄严的仪式。

　　看到三人都稍加收敛，岑月黎这才满意地垂下眼睫。

　　教室里更加安静了，只剩下日光灯轻微的嗡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一首舒缓的伴奏。窗外，天色已完全墨黑，在这片静谧而专注的氛围里，偶尔从墙角传来的、因长久站立而忍不住的细微换气声，也成了这自习夜晚的一部分，带着几分青春特有的、无伤大雅的懊恼和无奈。

　　岑月黎沉浸在学习中，偶尔再次抬眸，那目光依旧清澈而警觉，如同守护这片宁静的小小哨兵，确保着这场晚自习的秩序，直到下课铃声的响起。

　　……

　　三月的天，到了傍晚依旧带着些许凉意。教学楼前的香樟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周五放学的欢快气氛早已随着散去的人潮消失殆尽，偌大的校门口渐渐冷清下来，只剩下岑月黎一个人背着书包，等在花坛边缘。

　　放学都快半小时了，爷爷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岑月黎第无数次踮起脚向路口张望，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她忍不住怀疑，今天接她的不会是爸爸吧？

　　她撅着嘴，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花坛边的小石子，心里的委屈和焦躁像泡在水里的胖大海，一点点胀大。

　　她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但岑月黎在这个时候是难堪的着急的不喜欢的不能接受的。

　　别人都走了，只有她还没人来接。

　　“嘀铃铃——”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自身后响起。

　　岑月黎还没反应过来，右肩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朝右边转过头——空无一人。

　　耳边立刻传来一阵得逞的、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与促狭的笑声。

　　岑月黎猛地扭回头，只见赵商骑着那辆半新的自行车，已经灵巧地从她左侧滑了出去。他单脚点地，回头看她，夕阳金色的光芒恰好勾勒出他带着坏笑的侧脸轮廓，连头发丝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暖茸茸的光边。

　　“等不到家长啊，小班长？”他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岑月黎本来心情就糟透了，被他这么一戏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赵商反应极快，在岑月黎动手前用力一蹬脚踏板，自行车便轻快地向前冲去。

　　她只能歪了歪嘴，冲着他那得意洋洋的背影，无声地做了个“幼稚”的口型，还附带了一个大大的、极其不爽的白眼。

　　赵商分明从她翕动的嘴唇和那个生动的表情里读懂了她的“咒骂”。他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欢畅，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扭回头看准路后还高高举起一只手，随意地朝身后挥了挥，“拜拜，下周见！”

　　那姿态潇洒又意气风发，仿佛所有的烦恼都与他无关。

　　岑月黎气鼓鼓地瞪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那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校服外套，像一面张扬的旗帜，消失在夕阳笼罩的街道尽头。

　　她重重地坐回花坛边，当那点因被戏弄而生的气恼慢慢平复后，她发现自己胸口那团憋了许久的、让她呼吸不畅的郁气，似乎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同学们陆陆续续都走了一大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才终于出现。

　　果然是林良才。

　　他朝他走来，她也朝他走去。

　　“等很久了吧？”他先问。

　　“还好。”

　　拉开后座的门。岑林麟坐在里面，正低头玩着爸爸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亮晶晶的。

　　岑月黎坐进去，关上车门。车里有一股不太新鲜的、混着皮革的气息，不太好闻。

　　后视镜里，林良才的眼睛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没迟很久吧？”

　　“还好。”岑月黎说。两个字，不冷不热，像一扇关了一半的门，既不是开着，也不是彻底关上。

　　岑林麟在旁边刷着短视频，声音外放，忽大忽小的，一会儿是魔性的笑声，一会儿是“你干嘛～哎呦”的配音。林良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就怪你，”岑林麟为姐姐说，“不早点出发，爷爷都催你好几次了。”

　　林良才笑了一下，“您老爷子催得也太早了呀，我以为开车肯定快呀，谁知道就还是迟了这么一会儿。”

　　岑林麟抬起头，眼睛还盯着手机，“你就是磨蹭。妈都说了你几次了，叫你提前走提前走，你非不听。”

　　林良才被儿子怼得没话说，“你还教训你老子哦？”

　　岑林麟哼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林良才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岑月黎。岑月黎靠在窗边，脸朝着外面，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颧骨。她的侧脸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淡淡的轮廓，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在听。

　　“月黎，”他叫她。

　　“嗯。”

　　“在学校还好吧？”

　　“还好。”

　　“学习跟得上吗？”

　　“还行。”

　　“缺什么东西不？要不要给你买点什么？”

　　“不用。”

　　林良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不再问了。岑林麟在旁边刷到一个搞笑视频，笑出了声，举着手机要跟林良才分享：“爸你看这个，这个好笑。”

　　林良才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儿子，嘴角弯了一下：“开车呢，等会儿看。”

　　岑月黎还是看着窗外，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能感觉到车子轻微的震动，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