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行默暮》纪梦灵

6、第 6 章

　　晨雾尚未散尽，林间小道上已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楚暮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所有人立刻隐蔽到树后。透过枝叶缝隙，他们看到一队约二十人的队伍正在行进，衣着统一，装备精良，显然是某个大势力的私兵。
　　“是金陵王府的人。”秦雨柔低声道，眉头微蹙，“他们势力范围应该在南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队人中央，一顶精致的软轿格外显眼。轿帘掀开，露出一张娇艳却倨傲的脸庞。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头戴金步摇，身着锦绣罗裙，在这末世中显得格格不入。
　　“去看看是什么人挡路。”女子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两名侍卫应声向前，高声喝道：“金陵郡主驾到，何人胆敢窥视？”
　　赵乾率先走出隐蔽处，抱拳行礼：“我等是路过幸存者，不知郡主驾到，多有冒犯。”
　　郡主的目光在赵乾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随后走出的楚暮身上。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觉得这挺拔冷峻的身影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这点疑惑迅速被浓厚的兴趣所取代，如此品貌气度的人物，在末世中可不多见。
　　她轻轻摆手，软轿被放下，她在侍女搀扶下袅袅走下，径直走向楚暮。
　　“你叫什么名字？”郡主仰头看着楚暮，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的询问。
　　楚暮平静回视：“楚暮。”
　　“楚暮。”郡主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我是金陵王独女，封号永宁。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北上寻亲。”楚暮简略回答，不多透露信息。
　　永宁郡主却似乎对他很感兴趣：“如今世道险恶，不如随我回金陵王府。以你的身手，定能得到重用。”
　　这时，林默也从隐蔽处走出，刻意站到楚暮身侧，脸上挂着无害的微笑：“多谢郡主好意，但我们已有计划。”
　　郡主这才注意到林默，眼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即化为警惕：“这位是？”
　　“同伴。”楚暮简短回答，巧妙地挪步将林默挡在身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永宁郡主的眼睛。她冷哼一声，重新打量起林默来。林默则回以更加温顺无害的表情，手指却悄悄勾住了楚暮的衣角。
　　“郡主，天色不早，我们该启程了。”一个年长些的女官上前轻声提醒。
　　永宁郡主点点头，最后瞥了楚暮一眼：“既然同路，不妨同行一段。前方有我们设立的驿站，比你们风餐露宿强得多。”
　　不等楚暮回答，她已转身回轿，仿佛邀请已是恩赐，不容拒绝。
　　楚暮与赵乾交换一个眼神，最终点头同意。多一个势力强大的同伴未必是坏事，只要保持警惕。
　　同行途中，林默注意到队伍末尾一个瘦弱女子正吃力地扛着行李，步伐踉跄。那女子面容清秀，却满脸憔悴，手腕上有明显的淤青。
　　“快点！磨蹭什么！”一个侍卫厉声呵斥，甚至推了那女子一把。
　　女子险些摔倒，却咬唇忍住痛呼，继续艰难前行。
　　楚暮也看到了这一幕，眉头微皱。秦雨柔更是忍不住想上前，被周铮轻轻拉住摇头示意。
　　驿站是一座加固过的庄园，高墙深垒，守卫森严。永宁郡主自然是住进最好的房间，楚暮一行人被安排在西厢，而那个被虐待的女子则被使唤去干各种杂活。
　　晚间用膳时，永宁郡主特意邀请楚暮同席。楚暮婉拒不得，只得前往，林默自然紧随其后。
　　宴席上，郡主不断向楚暮劝酒，言语间多有招揽和暗示。楚暮礼貌却疏离地应对，既不接受也不明确拒绝。
　　“楚公子这般人才，何必与那些粗人为伍？”郡主斟酒时，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楚暮的手背，“来日我向父王举荐，封你个将军也不在话下。”
　　楚暮巧妙避开接触：“多谢郡主厚爱，楚某闲散惯了，恐难当大任。”
　　林默在桌下攥紧了拳头，脸上却笑得越发甜美：“郡主有所不知，楚大哥最重情义，我们虽非血亲，却胜似一家人，他是断不会抛下我们的。”
　　郡主冷冷瞥了林默一眼，忽然笑道：“林公子这般品貌，在末世中实属罕见。我身边正缺个文书，不如你来担任？总比在外冒险强。”
　　这话明摆着是要将两人分开。林默正欲回绝，楚暮已先开口：“林默不善文书，怕是要辜负郡主美意。”
　　宴席不欢而散。回到厢房后，林默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拳砸在墙上。
　　“冷静点。”楚暮握住他的手腕，“别伤着自己。”
　　林默猛地转身，眼中闪着危险的光：“你看上她了？金陵郡主，确实配得上你。”
　　楚暮叹了口气，拇指轻轻摩挲林默发红的手背：“在我眼里，她不及你万分之一。”
　　这直白的回应让林默愣住，满腔怒火突然无处发泄。他怔怔看着楚暮，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夜深人静时，林默悄悄溜出房间。他在驿站中转悠，果然在柴房找到了那个被虐待的女子。她正就着冷水啃硬馍，手腕上的淤青在月光下更加明显。
　　“他们为什么这样对你？”林默悄声问，递过去一块肉干。
　　女子吓了一跳，看清是白天的少年后才稍松口气，苦笑道：“我原是医女，郡主途中染病，我治好了她，却被强留在身边当丫鬟。只因…只因王爷曾多看我一眼，郡主便记恨在心。”
　　林默眼神微动，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同情：“想离开吗？彻底离开这种日子？”
　　女子眼中闪过渴望，随即黯淡下来：“能去哪呢？外面全是那些吃人的怪物…”
　　“楚暮他们或许能帮你。”林默轻声道，“他们最看不得弱者受欺。”
　　女子犹豫片刻，最终摇头：“多谢公子好意，但郡主势力太大，我不能连累你们。”
　　林默不再多劝，留下些食物便离开了。但他心中已有了计划。
　　次日清晨，郡主又来找楚暮，这次还特意打扮过，珠翠环绕，光彩照人。
　　“今日天气晴好，楚公子可愿陪我逛逛这驿站周边的花园？据说末世前是处名胜。”郡主笑靥如花，伸手就要拉楚暮的手臂。
　　楚暮巧妙避开：“抱歉，今日我们要检修武器，不便相陪。”
　　郡主脸色顿时难看，这时她恰好瞥见那个医女丫鬟正偷偷看楚暮，顿时迁怒于人：“贱婢！谁准你直视客人的？”
　　说着竟抽出随身鞭子就要抽打那女子。楚暮迅速抬手握住鞭梢：“郡主息怒，她并无冒犯之意。”
　　这维护的举动更激怒了永宁郡主。她猛地抽回鞭子，冷笑：“好得很！连个下贱丫鬟都值得楚公子怜香惜玉了？”
　　林默在一旁冷眼旁观，忽然开口道：“郡主误会了。楚大哥不是怜香惜玉，只是见不得无辜者受罚。毕竟医者仁心，这位姑娘曾救死扶伤，值得尊重。”他语气恳切，眼神清澈，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努力调解。
　　郡主闻言更加愤怒：“哦？楚公子对这位医女很是了解啊？莫非私下有所接触？”
　　楚暮皱眉看向林默，后者回以无辜的眼神。
　　这时，赵乾等人闻声赶来。了解情况后，赵乾沉稳开口：“郡主，如今末世艰难，活下来的人本该互相扶持。这位姑娘既是医者，更是宝贵人才，还望郡主善待。”
　　众人纷纷附和，永宁郡主顿觉颜面尽失，狠狠瞪了医女一眼，拂袖而去。
　　当日晚间，林默悄悄找到那名医女：“现在你看到了，留下只有死路一条。跟我们一起走吧，今夜子时，后门见。”
　　医女犹豫再三，最终点头同意。
　　林默转身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根本没打算真带医女逃走，只是要制造一个“私奔”现场，让郡主发现后对楚暮彻底死心。
　　子夜时分，医女如约来到后门，却不见林默身影。正当她疑惑时，四周突然火把大亮，永宁郡主带着侍卫出现，面色铁青。
　　“果然想逃！还想勾引楚公子帮你？”郡主怒极，鞭子狠狠抽向医女。
　　就在这时，楚暮和林默也从暗处走出。原来楚暮早已察觉林默的计划，故意跟来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郡主误会了。”楚暮平静道，“是我发现这位姑娘欲私自离开，特来阻拦。毕竟她是郡主的人，不该擅自离去。”
　　这话给了郡主台阶下，她脸色稍霁：“还是楚公子明事理。”
　　医女难以置信地看向楚暮，眼中满是失望。林默也怔住了，他没想到楚暮会这样说。
　　楚暮继续道：“然而这位姑娘毕竟是医者，末世中难得的人才。郡主若放心，不妨让她随行为我们诊治，必当厚报。”
　　这话说得巧妙，既保全了郡主面子，又实际救了医女。永宁郡主思索片刻，最终点头：“既然楚公子开口，这个面子我给了。但她若再有什么心思…”
　　“绝不会。”楚暮保证道，同时瞥了林默一眼。
　　回到厢房后，林默终于爆发：“你为什么帮她？你看上那个医女了？”
　　楚暮关上门，转身直视林默：“我知道是你怂恿她逃跑的。”
　　林默一愣，随即冷笑：“是又怎样？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又发善心救人。”
　　“你看到了。”楚暮走近一步，目光沉静，“我既不会无视不公，也不会愚蠢地正面挑衅。解决方式不止一种。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林默被他逼得后退，脊背抵在门上：“那你为什么那样看我？觉得我恶毒？不可理喻？”
　　楚暮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动作出乎意料的温柔：“我觉得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
　　林默彻底愣住，所有的尖刺和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怔怔看着楚暮，一时语塞。
　　“你…你早就知道…”他喃喃道。
　　“我知道你所有的试探和伎俩。”楚暮低声道，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切的了然，“我知道你布下一个个局，想看我会不会愤怒、失望，或者最终像其他人一样选择背叛或自保。”
　　林默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慌乱：“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楚暮的拇指轻轻擦过林默的眼角，那里或许并没有泪，却承载了太多伪装，“林默，你不需要再测试我的底线。我永远不会变成你害怕的那种人。”
　　这一刻，林默感到内心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所有的伪装、算计、防御，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毫无意义。他猛地抓住楚暮的衣襟，将脸埋进他胸前，肩膀微微颤抖。
　　楚暮轻轻环住他，像安抚受惊的野兽：“做你自己就好，好的坏的，我都接受。”
　　门外，永宁郡主恰好路过，从门缝中看到相拥的两人，眼中闪过震惊和怨毒。她原本对楚暮还有几分真心，此刻全都化为羞辱和愤怒。
　　“好个楚暮，原来好这一口。”她冷笑一声，悄声离去，“既然得不到，那就谁都别想得到。”
　　次日清晨，楚暮一行人告辞离去。永宁郡主没有挽留，只是笑得意味深长：“希望我们还会再见，楚公子。”
　　离开驿站一段距离后，楚暮突然示意队伍停下：“有埋伏。”
　　几乎同时，四周涌出大批黑衣人，手持兵刃，显然不是普通丧尸。
　　“郡主的手段。”周铮冷笑，“得不到就毁掉，真是权贵一贯作风。”
　　楚暮将林默护在身后：“跟紧我。”
　　战斗一触即发。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是要置他们于死地。楚暮等人虽强，但寡不敌众，渐渐处于下风。
　　混战中，一支冷箭直射林默后心。楚暮眼疾手快将他拉开，自己却被箭矢擦伤手臂。
　　看到楚暮受伤，林默眼中瞬间涌上血色。他不再伪装柔弱，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敌群中，每一次出手都直取要害，狠辣无比。
　　“小心！”楚暮突然大喊。
　　林默回头，见一个黑衣人正举刀劈向那个医女——她不知何时跟来了。
　　电光火石间，身体竟比算计更快一步——林默自己都未及深思，已猛地将那医女推开，全然将自己暴露在凌厉刀锋之下。直到寒意袭面，他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对自己这该死“本能”的强烈懊悔。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楚暮的长刀贯穿了黑衣人的胸膛。
　　战斗结束后，医女跪地感谢林默的救命之恩。
　　林默却嫌恶地瞥开眼，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语气冷硬如冰：“少自作多情。谁要救你？不过是刚好站在那里罢了。” 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短剑，对刚才那不受控制的本能动作满心厌烦。
　　楚暮走过来，检查林默是否受伤，眼中带着赞许：“做得很好。”
　　林默别扭地转过头，耳根却微微发红。
　　医女最终决定离开：“我会向北走，听说那里有幸存者建立的医馆。多谢诸位相助。”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林默突然问：“你为什么不留下她？她明显对你有意思。”
　　楚暮挑眉：“你这是在试探我吗？”
　　林默瞪他一眼，转身就走。楚暮低笑着跟上，指尖勾住他的手腕往回带，自然扣住掌心。“我有你就够了。”声音轻得像晚风，却扎进林默耳朵里。
　　林默脚步猛地顿住，指节用力掐了下楚暮的掌心，却没挣开，只偏着头哼：“油嘴滑舌，谁信你。”
　　但夕阳下，他微微扬起的嘴角泄露了真实心情。
　　秦雨柔看着前面两人别别扭扭却也没松开的手，用气声对身旁的赵乾说：“我赌小默包袱里肯定有金疮药。”
　　周铮无声地笑了笑，用口型比划：“而且‘刚好’能用上。”
　　孙焕摇摇头，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同样压低声音：“我看赌五弟能憋多久不主动拆穿更有趣点。”
　　楚暮回头瞥了他们一眼，三人立即噤声，假装看风景。
　　林默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楚暮握紧他的手，“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是的，这样很好。在这个绝望的末世里，他们拥有了彼此最真实的样子。
　　而远方的金陵郡主，绝不会就此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