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行默暮》纪梦灵

3、第 3 章

　　离开那个充满悲剧的村庄后，林默与楚暮继续向着约定的汇合点前进。越往北走，道路两旁的景象越发荒凉，废弃的村庄和田地随处可见，偶尔还有游荡的丧尸在远处嘶吼。
　　林默注意到楚暮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显然，他担心失散的同伴。
　　“你的同伴，是什么样的人？”林默故作随意地问，一边小心地避开路上一具已经腐烂大半的尸体。
　　楚暮的目光柔和了些：“四位结义兄妹。大哥赵乾沉稳老练，二哥孙焕擅长医术，三姐秦雨柔武功高强，四哥周铮机智过人。”他顿了顿，“我们相约在清风镇汇合，若是错过，就往下个地点寻找。”
　　林默点点头，没再多问。但当楚暮提到“三姐”那个称谓时，语气里那丝不自觉的熟稔与信任，像根细针般扎进林默心里，激起一阵阴郁的烦躁。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袖口。
　　两日后，一座小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围墙高大坚固，哨塔上有人影巡逻，看起来比他们之前遇到的村庄要有秩序得多。
　　“这就是清风镇。”楚暮语气中带着期待与担忧交织的复杂情绪。
　　接近镇门时，守卫热情地招呼他们：“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来到清风镇。”
　　这种热情在末世中显得格外反常。林默下意识地绷紧神经，但脸上依然保持着温顺无害的表情。楚暮则礼貌地回应：“多谢。请问最近是否有其他人来到镇上？四男一女，其中一人使双刀，一人背药箱。”
　　守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闪烁，随即笑道：“这几日确实有几位外来者，但不清楚是否是你们找的人。先进来吧，镇长吩咐过，所有外来客人都要好好招待。”
　　进入镇子后，林默更加觉得不对劲。街道整洁得过分，居民们面带笑容，相互问候，仿佛外界那些吃人的怪物不存在一般。几个孩子跑过他们身边，嬉笑着追逐玩耍，脸色红润健康，完全不像末世中常见的面黄肌瘦。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捕兽陷阱，就等着无知猎物自投罗网。林默几乎要兴奋地战栗起来，他倒要看看，这层虚伪的皮下面，藏着怎样脓烂的内里。
　　一位自称李管事的矮胖中年人热情地迎上来，听说他们寻找同伴，立即表示会帮忙打听，同时安排他们住进一间宽敞干净的客房。
　　“二位远道而来，一定辛苦了。今晚镇上有聚餐，欢迎参加。”李管事笑容可掬地说，眼睛却像尺子般丈量着他们的身体。
　　林默垂下眼帘，装作腼腆地道谢。等李管事离开后，他转向楚暮，故意问道：“这里的人真好，末世中还有这样的地方，真是难得。”
　　楚暮正在检查房间，闻言抬头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确实难得。你先休息，我出去打听一下消息。”
　　楚暮离开后，林默迅速检查了整个房间。墙壁厚实，门窗坚固，甚至从外面上了锁。他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铁丝，轻松撬开了锁，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镇子不大，林默假装散步，实则观察着各处细节。他发现这里的居民有一个共同特点：几乎所有人都体格健壮，面色红润得不太正常。更奇怪的是，他注意到几户人家的后院有着不同寻常的大型灶台和烟囱，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奇异的肉香，不同于寻常牲畜。
　　在一个偏僻角落，林默听到两个镇民的对话：
　　“…新来的两个看起来不错，尤其是那个高的，肌肉结实。” “李管事说今晚就安排，王厨子已经准备好了调料…” “前几天那对男女可惜了，女的烈性，伤了好几个人跑了，男的关在地牢里…”
　　林默心中一动，悄声跟上那两个镇民，来到一处把守森严的建筑前。凭借灵活的身手，他绕到建筑后方，找到一处通风口，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呻吟声。
　　地牢里关着人。
　　返回房间时，楚暮已经回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异样。 “有打听到什么吗？”林默装作期待地问。
　　楚暮摇头：“镇上人说最近没有类似的人来过。”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们路上约定的暗号，表示“有危险，小心”。
　　林默心里微震。原来楚暮也发现了不对劲，却选择不捅破，反而配合演戏。这人比想象中更加深藏不露。
　　傍晚时分，李管事亲自来请他们参加晚宴。宴会厅内张灯结彩，长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大多是肉食，烹制得香气扑鼻。镇民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往两人碗里添肉，尤其是对楚暮，一个壮汉举着酒坛劝道：“楚公子看着身板结实，多吃两块肉才扛饿！这可是我们镇上独有的好东西！”
　　“尝尝这个，是我们清风镇的特色。”满面红光的老人先给林默碗里夹了块炖肉，又舀了一大勺塞进楚暮碗中，笑容里藏着不容拒绝的热切。
　　林默垂眸盯着碗里的肉，指尖悄悄摩挲着筷子，眼底泛起兴奋的暗光——他倒要看看，这个总端着“正直”架子的人，要是吃了“人肉”，会不会露出和那些背叛者一样的狼狈。
　　他故意拿起筷子，作势要夹肉送进嘴里，余光却紧盯着楚暮的动作。
　　可楚暮没动碗里的肉，反而在他筷子即将碰到肉块时，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
　　紧接着，楚暮拿起自己的筷子，将碗里的肉块拨到一边，又不动声色地把林默碗里的肉往桌沿推了推，低声道：“这肉看着油腻，你肠胃弱，先吃点野菜垫垫。”
　　林默心里的期待瞬间凉了半截，手指捏着筷子微微发紧，表面却装作顺从的样子，夹了口野菜，含糊应道：“好。”只是垂下的眼帘里，那点变态的兴奋渐渐沉成了失望。
　　宴至中途，林默装作不胜酒力，趴在桌上。楚暮见状，也很快表现出昏昏欲睡的样子。
　　“二位客人看来是累了，送他们回房休息吧。”李管事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不再有先前的热情。
　　两人被搀扶着回到房间，刚一躺下，就听到门被从外面锁上的声音。
　　等脚步声远去，林默先是发出几声难受的呻吟，佯装刚刚被迷药弄得头晕眼花、挣扎醒转。
　　他踉跄地坐起身，看到楚暮也正“虚弱”地睁开眼，便慌忙从贴身内袋里摸索出两片干枯草叶，自己先含了一片，又将另一片怯生生地递过去，声音带着惶恐的颤抖：“楚、楚大哥…这、这个含着…我爷爷说过，能提神醒脑，防山里的瘴气…也许有点用？”
　　楚暮接过，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林默瞬间怀疑自己是否演过头了。但楚暮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声道谢，将草叶含入口中。
　　夜幕完全降临，镇上却异常活跃。一队人举着火把向他们住处走来。
　　“戏要开场了。”林默无声地勾起唇角，眼底闪烁着近乎愉悦的幽光。他最喜欢撕碎虚假的平静，看着猎物和猎手身份颠倒的时刻。
　　二人迅速躺回床上假装昏迷。门被打开，几个人进来检查后，将他们用麻绳捆绑，抬了出去。
　　被抬着的途中，林默微睁眼睛观察路线。他们被带到了白天那处把守森严的建筑，沿阶梯向下，进入一个阴冷的地牢。
　　地牢里关着十几个人，大多面黄肌瘦，伤痕累累。当林默和楚暮被扔进一间牢房时，角落里一个身影猛地站起：
　　“五弟！”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脸上有新鲜伤痕，但眼神锐利，双手骨骼粗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楚暮立刻睁开眼：“四哥！其他人呢？”
　　被称作四哥的男子——周铮压低声音：“三姐前日被带出去后没回来，我和大哥二哥失散了。”他看向林默，“这位是？”
　　“林默，路上遇到的同伴。”楚暮简洁介绍，“这里什么情况？”
　　周铮面色阴沉：“这镇上的人…吃人。他们招待客人，下药迷晕，然后…”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林默并不意外，反而注意到楚暮握紧了拳头，眼中第一次燃起真正的怒火。
　　“三姐她…”楚暮声音压抑。
　　“雨柔应该没事。”周铮说，“那日她被带出去，后来听说伤了人逃走了。镇上人暗中搜查，但没找到，估计是逃出去了。”
　　楚暮稍松一口气，随即眼神变得锐利：“我们需要计划逃脱。”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醉醺醺的守卫晃过来，嘲笑着：“新来的几个，尤其是那个小白脸，明天就上桌了，王厨子说要做得精细点…”
　　林默突然发出细微的呜咽，睫毛颤动着睁开眼，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染着水汽的惊恐目光望向守卫：“这、这是哪里？为什么要抓我们？”
　　守卫得意地笑着走近，隔着牢门缝隙几乎将脸贴上来：“小子，能成为镇上一份子是你的荣幸…”
　　就在这一刻，林默像是被极度恐惧驱使般，猛地向前一扑，看似是惊慌失措地想逃离，却“恰好”让早已暗中脱出的双手从绳索中挣脱，整个人“意外”地撞向牢门。混乱中，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臂胡乱一抓，竟阴差阳错地勾住了守卫的脖颈，将猝不及防的守卫猛地拉拽得撞在门栏上！
　　守卫闷哼一声，一时晕头转向。林默似乎也吓坏了，手忙脚乱地试图推开对方，手指却在对方腰间慌乱地抓挠，竟“碰巧”扯下了一串钥匙。钥匙叮当落地，他像是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想去捡，嘴里还发出无意义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楚暮和周铮见状立刻行动，迅速彻底挣开早已松脱的绳索。楚暮一把将仍在“发抖”的林默拉至身后护住，周铮则迅捷地捡起钥匙，利落地打开了牢门。
　　林默瑟缩到楚暮身后，声音却带着一种强装镇定下的急促：“楚大哥，钥匙…我们、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他眼底深处翻涌着兴奋，语气却努力维持着惊慌，完美扮演着一个侥幸脱困、只想逃命的脆弱少年。
　　楚暮按住他微微发抖的手臂，低声道：“别怕。镇上并非所有人都参与此事。”
　　林默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可、可他们都要吃我们了…”
　　周铮点头同意：“五弟说得对。而且地牢里还有无辜者，我们先救他们出去。”
　　三人迅速行动，打开各个牢门，解救被关押的人。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冲出地牢时，外面突然传来打斗声和惨叫。
　　“怎么回事？”周铮警惕地问。
　　楚暮仔细倾听，忽然露出微笑：“是二哥的袖箭声。他们来了。”
　　地牢门被猛地撞开，火光中，两男一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为首的男子四十多岁，沉稳如山；身旁一位文雅男子手持药箱，眼神锐利；最后是一位高挑女子，手持双刀，英姿飒爽，衣襟上沾着血迹。
　　“大哥！二哥！三姐！”楚暮难得地露出真切的笑容。
　　原来楚暮的三姐秦雨柔那日被带出后，反杀了企图侵犯她的人，逃出镇子，恰好遇到寻找而来的大哥赵乾和二哥孙焕。三人暗中观察，发现楚暮和周铮进入镇子后没有出来，便计划今晚行动。
　　“镇上部分居民已被我们控制，他们并非全部参与食人。”赵乾言简意赅地说，“为首的几个人已经被制服。”
　　在楚暮同伴们的帮助下，他们很快控制了局面。真相大白：清风镇原本是个普通小镇，末世后物资匮乏，以镇长和李管事为首的几个人开始杀害外来者食用，逐渐带动部分镇民参与。但仍有不少居民被迫同流合污或暗中反抗。
　　楚暮建议只惩处首恶，给予其他参与者改过自新的机会。林默冷眼旁观，觉得这种仁慈可笑至极，但没说什么。
　　次日清晨，事情处理完毕。楚暮与四位同伴团聚，互相诉说分别后的经历。
　　林默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冷眼看着楚暮与那四人毫无隔阂地说笑互动，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信任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一股混合着嫉妒和暴戾的酸涩感在他心口灼烧。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匕首，几乎想用鲜血撕裂这刺眼的温情。
　　“小兄弟，多谢你一路上照顾五弟。”大哥赵乾走过来，郑重地向林默道谢。
　　林默勉强笑笑：“是他照顾我更多。”
　　秦雨柔走过来，大大方方地拍拍林默的肩：“既然是一起的，以后就是自己人。”她的眼睛在楚暮和林默之间转了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楚暮走过来时，手里拎着个折得整齐的油纸包，递到林默面前时，还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淡淡甜香。“前日路过那片山坳，见你盯着野蜂筑巢的酸果树看了好一会儿，便摘了些酸果，用随身携带的麦芽糖腌了蜜饯，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林默指尖一顿，接过油纸包的瞬间，突然想起两日前的场景——当时楚暮在前方砍断拦路的枯木，他落在后面，看到一棵酸果树上挂着野蜂留下的糖霜，酸果裹着薄糖的样子，像极了他小时候偷偷藏在怀里的零嘴。他以为自己只是多看了两眼，没成想楚暮竟记在了心里。
　　拆开油纸包，琥珀色的蜜饯滚出来，表面裹着一层细糖，放在指尖还带着点余温。林默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意先漫开，随后是绵密的甜，这味道让他喉间莫名发紧。
　　他悄悄攥紧袖中的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压下那点陌生的暖意，却没忍住抬头看了眼楚暮——对方正笑着听秦雨柔说话，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看着楚暮与同伴们说笑的侧脸，林默第一次感到内心的防线真正动摇了。这个世界或许真的还有那么一点值得留恋的东西。
　　但他很快压下这个软弱的念头，悄悄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无论如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就暂时享受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