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折辱高岭之花》宋知致

79、尘埃落地（五） 他只是在乎

　　“我想起来了。”江沐风颤抖着声音说道。

　　那些被隐藏在记忆深处的事情，随着水月镜里的种种经历被掀起一角，如今才彻底浮出水面。
　　他原来见过方烬……在很久很久以前。

　　曾经那个哭喊着嘶吼着的少年，面庞和现在的方烬逐渐重合，棱角逐渐锋利，眼睛里却都含着深切的悲痛。

　　江沐风不自觉后退一步，恍惚想：我忘了……什么？
　　我都忘了什么？

　　他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一会儿是张张狰狞着腐烂的脸，一会儿是云樵子将蕴灵珏戴在他手上，一会儿是自己御剑在夜色里前行，然后被人忽然叫住。
　　那些被埋藏的记忆喷涌出来，将他的大脑塞得快要裂开，江沐风一时痛得蹲下身。

　　方烬慌慌忙忙就要扶他，却见江沐风伸手摘下镯子，狠狠砸向了地面！
　　他所用力道太大，那玉直接裂作几块，江沐风大口大口呼吸着，抬眼向方烬颤抖着解释：“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他到达青芜村的时候，里面大部分人已经死去，只剩那层腐败的躯壳缓缓向前挪动。他想要救下最后一个，但已然来不及，那人在他眼前活生生被感染成死败模样！
　　也就是那一刻江沐风意识到，如果不将这些腐尸杀净，哪怕是让其中之一流走出去，整个人界都会陷入巨大的危机之中！
　　权衡之下江沐风只得选择动手，并且发现自己并不会被感染，后面又发现这对方烬也无效，才恍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独独针对没有灵力的凡人的阴谋。

　　江沐风又呼出一口气，微微闭上眼，喃喃道：“当初是我太过傲慢……对不起。”
　　当时的他自以为好心而高高在上，擅自决定了那个孩子命运的走向，于是牵动之后的千万件事发生，江沐风为方烬这些年的痛苦而深深愧疚。

　　方烬沉默着听他讲述完真相。
　　他隐约有些准备，起码坚信江沐风不是故意为之，但盲目地“觉得”是一回事，亲耳听到事情的原貌又是另一回事，他曾经依靠着这分恨意走过无数个濒死的时刻，到头来发现只是一场笑话。
　　可是——方烬看着眼前的人，却似乎没由来感到一阵开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再靠恨活着了。

　　“当初你为我设下的那道屏障。”方烬缓缓说道，“后来真真正正地救了我。”
　　他又说：“我本来是妖魔混血，这辈子都无缘修炼，当时被扔进魔族的一个深渊里，机缘巧合找到了打破阻塞的方式，如果没有那道保护，恐怕我早就死了，现在也不会站在你面前。”
　　“白玄和我有亲缘关系，当初我和他结盟……为蕴灵珏而上青云山，他助我隐藏了魔气，又将当初的恨意凝成一粒珠子。”说到这里方烬一顿，最终抬起脖子上那碎掉的半颗，“当时他警告我说，等珠子碎掉的时候，所有情绪会以千百倍形式返还，整个人都会像疯了一样，只是我当初一意孤行，没有听从。”

　　方烬讲完这些，抬眼看他，握住珠子的手骤然一紧：“师兄，我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你了，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吗？”

　　他们之间的纠葛居然能够倒推到这么多年以前，机缘巧合、阴差阳错，已经算不清谁对不起谁了。想到这里，江沐风低头深深叹了口气，道：“……还有我的错。”

　　方烬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你就是原谅我了。”他囫囵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说：“师兄，我很想你。”
　　是自隔阂以来，从未断绝的深切思念。

　　江沐风沉默良久，道：“和我来吧。”

　　他突然间改变了主意，决定即刻就去寻找当年的真相。

　　脑子里涌现出的回忆断断续续，当初自己误闯入洞窟里受了惊吓，基本丧失思考能力，那青芜村那一段又该怎么解释呢？他是怎么恢复了片刻清明，这一切又是怎么被从记忆中抹去的呢？
　　他先前身体虚弱，不好轻举妄动，而今方烬来了，说不定可以帮上一把。

　　方烬跟在他后面，几乎顷刻间就理解到他要去做什么。
　　他将装了妖丹的盒子小心放好，琢磨着找个机会再递给江沐风。

　　江沐风忽然问他：“生剖妖丹……疼吗？”

　　方烬连忙摇摇头：“没什么严重的，只是会损失几成灵力而已，况且我体内妖气魔气本来就不平衡，这下子也算把先前的病给治好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即使有白虎族的秘术作为辅助，这个过程仍然凶险，有很大的可能致死。但他既然都已经成功了，说明老天也不愿自己就这么葬送性命，那就没必要告诉江沐风了。

　　但对方怎么会猜不出来呢？江沐风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那洞窟在后山处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江沐风利落跳进去，落在地上，闻到里面潮湿腐败的气味。

　　方烬跟在他后面，担心问：“云樵子会不会已经将那人转移走了？”

　　江沐风道：“有可能，但他之前留下那些痕迹肯定还在，而且青云山虽然大，能隐秘藏住这么多活尸的没有几处，不可能全部移走的。”

　　越往里走，四周的抓痕就越明显，同水月镜中一模一样。方烬抚摸着这些褐色的凹起，想起当初在青芜村看见的那些尸体其实也有异常，只是自己当时被无穷无尽的愤怒吞没，以至于这么多年，都没有想过这些。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涌起一阵飘忽难过，不自禁看了江沐风一眼。

　　他们其实都不太知道该说些什么，经历过这么多误会和曲折，是无法再迅速回到曾经的样子。但江沐风察觉到他步伐减慢，回头问：“怎么了，怕黑？”
　　然后习惯性拉住他手，“跟在我后面。”

　　方烬一时觉得有些好笑，即便他已经向江沐风表明身份，江沐风潜意识里仍然将他看作需要保护的小师弟，这或许是唯一不变的东西。

　　方烬解释道：“我不怕。”但没有其他动作。

　　江沐风身形一顿，“哦”了一声，似乎马上就要甩开方烬，却被对方反手握住，凑到他耳边说：“我好想你，师兄。”
　　方烬没有期望得到回答，已经迅速又缩回身，却听江沐风轻声道：“我也是。”
　　然后头都没回，说：“走吧。”

　　令人惊奇的是，远处似乎真的隐隐显现出光亮来。江沐风一颗心猛地向上提，从内心深处，他仍然觉得云樵子不会对卢向晚做出什么，可也害怕事实打破自己的幻想，将一切推向更加无可挽回的地步。

　　可那里没有人。

　　江沐风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这地方的布局与数年前无异，石桌上一个蜡烛静静燃烧着，唯一不同的是，当年禁锢卢向晚的地方已经空出来，只能隐约看出石枷曾固定在墙上的痕迹。

　　石桌上零散有几张纸，江沐风走过去拿起来，看见一些潦草的涂画，其中有一张上面写着：死物赋灵。
　　这也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

　　方烬也跟着看了几眼，提出自己始终无法理解的问题：“云樵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耗费近百年的时光，背叛身边亲近的人，甚至残害无数无辜者的性命，是为了让凡人生出灵脉？

　　江沐风摇摇头，低声道：“不，不是。”
　　“他对天衍宗有着超乎想象的固执和看重，当年那场大战更是将这种坚持推向了极端，他并不在乎凡人……他只是在乎天衍宗。”

　　江沐风问他：“你还记得当初的徐砚书吗？”
　　方烬隐约记得，结合纸上所写“死物赋灵”四字，也瞬间联想起当时没有解开的那点悬疑。

　　江沐风又说：“青芜村的惨案应当也是他所为，可当时此术明明对修道者造不成影响，如今来看却似乎进步了。先是控制凡人，后来是修道者，再往后……”
　　方烬理解到他没说完的那层意思，一时间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方烬接道：“那会是三界里的一场浩劫。”

　　两人对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深深的担忧。

　　江沐风放下手中的纸，向石壁边走去。
　　他隐约回想记忆中那块地方，摸到缝隙后往后一推，果然从后面现出隧道来。江沐风说：“这里面有一条路是通向万秋幻境。”

　　“但幻境已经覆灭了。”方烬说。

　　江沐风点点头：“怪不得他从前不让我去杀掉那只魔兽。”
　　不过里面纵横交错，应该还会走到云樵子豢养腐尸的地方。

　　他遵循少年时的记忆向里面摸索着，最终发现同样的光亮。江沐风踏出来，再次见到那片幽谷。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腐败气息，间或有咆哮声从远处传来。江沐风转头问方烬：“你觉得这是青云山内的什么地方？”

　　方烬小心观察一番周围，最终诚实地摇了摇头。

　　江沐风眯起眼睛：“我大概有个猜测。你想继续往前走吗?”

　　方烬回答：“你去我就跟着。”

　　江沐风却摇摇头，神情罕见地肃穆起来：“前面可能会有很大的危险，你确定要跟着我一起？毕竟算是天衍宗内部的事，你本来可以不掺和进来的。”

　　方烬加重语气重复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眼神认真，仿佛在讲什么誓言一般。

　　江沐风原本忧虑的心意外缓解了，片刻后对他点了点头，然后一起向前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