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折辱高岭之花》宋知致

74、镜花水月（十五） 你有什么脸

　　江沐风猛然睁开眼睛！

　　方才各式景象仍浮现在他眼前，如同一个朦胧又飘忽的梦。他原本同过去的自己是一体，后面却莫名以灵体的形式抽离出来，随着一幕幕的转换旁观了所有真相。
　　他早已遗忘的，埋藏在识海深处的真相。

　　可一切太出乎意料，江沐风一时冷汗涔涔，模糊的视线开始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顶上大红色的帘帐。
　　他恍惚怀疑自己是否已经逃离了水月镜。

　　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并不那么难以辨认，当感官渐渐回笼，江沐风发觉自己正被谁搂在怀里，他费力撑起身，看见旁边一块破碎了的镜子。
　　水月镜已碎，他是真真正正地逃出来了。

　　搭在他腰上的手遒劲有力，江沐风一时无言，回过头，看见另一个苏醒过来的人。
　　他们相对着没有说话。

　　还能说什么呢？时间若是拨回到好几天前，那这个场景堪称熟悉又温馨，但如今什么都发生过以后，万事万物都走到两难的境地，你又还想说什么呢？

　　江沐风忽然想起一件很关键的事：水月镜中他为“客”而方烬是“主”，那对方应该一同观看了他的回忆，也就是说，方烬也该知晓天衍宗的秘密了！

　　大红色绡帐仍然随风鼓动，空旷而一览无余的寝殿内，唯有风遍遍讲着那些未曾诉诸于口的话。

　　方烬的眼神里有一览无余的绝望，但更多的还有种看不清的复杂，仿若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江沐风讨厌他这样的眼神，推开对方的手要起身。
　　可却一个踉跄。他先前受过太严重的伤，又被困在水月镜里颇长时间，这具身子沉睡得太久，一时没有找到恰当的行为方式。

　　方烬条件反射般伸手扶住他。“放开。”江沐风冷冰冰道。

　　这是他们自那场天翻地覆的背叛以后，第一次全然清醒地对垒，方烬却只如魔怔一般抓住他的手，苦涩地咽了口口水，道：“你难道还要回去吗？”
　　先前种种怪事奇闻，如今看来都有云樵子掺和其中，那人甚至差点害死他，江沐风难道还要回去青云山吗？

　　但最令方烬内心崩塌的是，他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当时那场屠杀的真相。
　　江沐风断然是不会自己做出这种事，但他若是受云樵子操控呢？毕竟看那场回忆，他最后几乎丧失掉神智，谁又知道之后的几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可若是这样的话……后悔与痛苦在方烬心中翻涌，最后变作一场声嘶力竭的钝刀子割肉。
　　那自己先前又在做些什么呢？

　　可江沐风全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将方烬的手狠狠甩下去，若以往那副模样勉强可以说是情趣，现在就是完完全全的厌烦了。
　　江沐风一字一句道：“你有什么脸对我说这些？”

　　他步步踏在黑色晶石铺成的地面，感受到自己血脉间的灵力堵塞难通，那一剑给他的伤害的确是大，江沐风又觉得腹部阵阵的疼，识海间各处残留的魔气令他心力交瘁。
　　他只淡淡扫过周围一眼，转过身讥讽地问方烬：“这就是你的宫殿吗？魔尊大人。”
　　末尾那个音稍稍上扬，是江沐风惯用的表示看不起的语气。

　　方烬还沉浸在骤然得知真相的震撼里出不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沐风这个人，表面上不染凡尘冰雪超然的样子，其实内里是颇有些刻薄的，但他好面子，对多数人基本也就微微笑着在心里骂，可一旦肆无忌惮起来，没什么人能说得过他。

　　他说：“在青云山上这么多天，我自认待你不薄，偶尔挑剔些任性些可能确实招人烦，但你哄我这么久，到头来扎我一刀，方烬，这好玩吗？”

　　方烬慌忙说：“我不是……”

　　江沐风又继续道：“是，你们有你们的利益、目的，我没看出来，傻乎乎上了当，还差点拉整个天衍宗给我陪葬。我自己眼神不好，错信了人，是该得到这些报应，但你现在在这里惺惺作态，是还没演够吗？”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低声说：“我没有心气和你聊这些了，你那一剑害我灵脉受损，说不定以后就做个废人，该受的报应我认了，你就看在我们曾经床榻间那点情谊的份上，以后滚远一些，万一下次见面，我把那一剑还你也不一定。”
　　然后一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的那些话连同离去的脚步声在宫殿里回荡，层层反射又交织，最后变成绵延着难以泯灭的幻觉。不知过了多久，方烬才巍巍一动，目光仍然注视着江沐风离去的方向。
　　逞论心中无比绝望，这次他也不敢再追上去了。

　　*

　　白玄鼓搞着手里的权杖，顶上木制的圆弧粗糙无比，他一遍遍抚摸下来，每摸一次心情就荡漾几分，最后甚至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

　　“扑通”一声巨响，不远处的门被骤然打开，白玄不满地想抬头训斥，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扼住喉咙。
　　那力气太大，他头被摁着往后撞到墙上，几乎听到了自己骨骼破裂的声音。

　　白玄整张脸被憋成紫红，但也迅速猜到了来者的身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说：“方……方烬……”

　　那人一顿，道：“我专程前来诛杀你。”
　　他声音很低，但可以明显感受到平淡语气下深深的愤恨，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白玄虽然有所准备，但也意识到再不让他放开，自己恐怕就要丧命于此了，情急之下将手中权杖狠狠杵向地面。
　　毕竟是妖王专属的神器，触地那一瞬间，四周升腾起无穷无尽的藤蔓，方烬抵挡不得，只能先放开他再应对。

　　白玄连忙弯下身“咳咳咳”回复呼吸。

　　但这只能缓解一时，方烬迅速就会反应过来，所以白玄趁他再动手之前起身，高声道：“我可以向你解释！”

　　方烬停手：“你还想说什么？”

　　白玄迅速打量一番，确定他应该还能听进自己的话，才缓声道：“解释青龙他们为什么会去围困天衍宗，你不想知道吗？”

　　方烬扫他一眼，目光如寒冰般冷冽：“不管为什么，这事都已经发生了，你都得为之偿命。”

　　白玄被他这一眼扫得起鸡皮疙瘩，想说你至于吗，又识相地没有开口。在他心目中，自己不过是背着方烬做了个很聪明正确的决策而已，而且最后的结果非常不错，自己登上妖王之位，不也帮方烬铲除了魔族那个蠢蠢欲动的谁谁谁吗。
　　不知道对他造成了什么损失，还大张旗鼓跑来威胁自己……白玄猛然想起自己先前听过一些有关天衍宗的风言风语，心头一跳，难道是真的？

　　但方烬等不及他在这里思考，马上又要拔剑了。

　　“别别别！”白玄连忙求饶，他素来擅长智斗，而武力稍弱，不然当初也不会在王位争夺中惜败青起，虽然现在身处妖界，外面都是他的人，要真动起手来，方烬大概也会吃不了兜着走，但白玄这妖实在惜命，就怕他发起疯来造成什么意外。
　　所以还是稳妥些为好。

　　白玄道：“蕴灵珏相关一事是我设计传给青起的，这你应该猜到了。”

　　方烬冷冷道：“还添油加醋了？”

　　“害。”白玄耸肩讪讪道：“就把蕴灵珏的功能稍微夸大了一点，不然他怎么会利益熏心，联合赤冶前去一搏呢？”
　　“而且我早就计划好了，到时候他们浩浩荡荡前去青云山，我趁虚而入重创留守妖界的青龙族，再迟迟赶去，到时候管他什么青起赤冶，那不还得一拥而散。”

　　“但若是他们在你来之前攻上去了，天衍宗不就是无辜受牵连？”

　　白玄表情微妙起来，良久才道：“那也是没有办法……两方相争，总要有人遭罪。”

　　方烬算是看明白了，这厮没皮没脸又自私自利，为达到目的简直不择手段，他心里再次窜出团火气，立马就要下手清理这个祸害——

　　“而且不是有江沐风吗！”危急时刻白玄声音都高了好些：“有他在，青云山哪是这么好攻上去的？”
　　见方烬动作又一下子滞住，白玄觉得是自己的解释起了作用，又连忙补充：“而且你不也在，我以为你会帮着打打赤冶呢，哪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暴露？”

　　白玄这妖向来秉承着什么话对自己有利就说什么的原则，方烬毫不相信他真考虑过这些，但又不得不承认被他所说的话戳中了痛处。明明可以瞒得再久一点……为什么偏偏是那时候暴露呢？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自己就不会失控，江沐风也不会受伤，后面的水月镜与往事回忆都变作子虚乌有，大不了这辈子都不回魔界，他情愿永远留在江沐风身边。

　　这样恳切又强烈的渴望在方烬心头漾开，但更深的地方，他其实也清楚，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己既然做了这些事，就总得做好在某一天暴露的准备。
　　况且现在万事已成定局，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理智和情感在他脑中不断拉扯，乃至于方烬一直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白玄以为他当真被自己说服，狐疑地就准备找时机逃开，却听方烬忽然开口。

　　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道：“我要用你族的第三个秘术，我要剖妖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