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镜花水月（十四） 我已经回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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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沐风急匆匆奔走着，血脉深处的火愈烧愈烈，他偶尔清醒，但更多的时间里却被携裹着无法思考。
如果他能恢复半刻清明，就会发现四周全是高不见底的大树，纵横相交着隔绝了天地，一片深黑色的落叶从上面悠悠落下，又被江沐风慌忙地一脚踩在脚底，顷刻间化作齑粉。
咆哮声越来越近，不像是野兽发出的，倒更加充满了人的绝望。江沐风脑子被刚才吞下去的药烧得昏昏沉沉，只是一刻不停地提醒自己：跑，向前跑！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飞速闪过，只差毫厘就够到他衣角边沿，江沐风被惊得踉跄一下，不小心摔倒在地。他手臂被地上的枝叶擦出血来，刚想站起，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攥着衣角直直拎起来！
如果说方才那声音只是越来越近，如今则完全是在他耳边了。江沐风从阵阵眩晕里回过神，猛然看见又一张腐烂的脸，硕大的眼睛全是眼白，咧起嘴森森地笑，江沐风无法抑制地尖叫起来！
那怪物张口就要咬上去，却被江沐风拔剑捅入腹部。不知什么原因，云樵子竟然没有将玉魄剑收走，而是任由他佩戴在腰间。血从那怪物腹间涌出，它圆瞪着的眼睛向上一翻，“砰”地倒下去。
江沐风借机摆脱它的桎梏，两手撑在地上，他额间头发全部被冷汗浸湿，不知是因为灵脉间熊熊难熄的大火，还是因为方才生死关头的惊吓。
但他甚至来不及喘息片刻，就看到那怪物身后，源源不断的更多怪物来了。
浓郁的雾气飘散在林间，掩盖四周无数悄然的挪动。但树又是黑色的，白而凸起的眼睛浮在半空中，仿佛下一秒就要应声滚下来。
江沐风举起剑，颤抖着对向四面八方。
那很多个身影从白雾中显现出来，是与方才那怪物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缓缓向江沐风逼近着，脸上挂着古怪的微笑，皮肉从他们身上脱落，掉到地上居然灼烫出一股白烟。
江沐风不得已挥剑，斩断了将要触碰到他脸的那双手，其余怪物一下子暴动起来，江沐风转身又顺势斩掉一个！
若是很多年后的他遇到这般困境，大概也能游刃有余地逃脱，但彼时的江沐风年岁尚小，先前又被缚起来耗尽了精力，灵脉中的火一片又一片，方才的钝痛仍然鼓动，他恍惚间甚至有些分不清现实。
况且这太多了——怎么会有这么多怪物？
身上的白衣已经被污血染作其他颜色，等不知道多久以后，小江沐风觉得自己几乎快要脱力。汗水划过他脸颊，泛起火辣辣的疼，他在漫无边际的嘶吼声中看了眼被挡住的天，恍然间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而怪物是源源不断的。其中一个瞄准他脱力的间隙，伸手狠狠扼住他喉咙，那怪物力道极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脖子活生生拧断。鼻腔间空气逐渐稀薄，江沐风对着那张丑陋而血腥的大脸，感到眼前一切都渐渐模糊。
我要死了吗……
我就将死在……这种东西手中吗……
刹那间周围闪过一道白光！那怪物似乎受了惊吓，这样的时机下，江沐风因濒死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竟然活生生挣脱了这样凶残的桎梏，摔在地上向外翻滚几圈。
刚才的爆发已经用尽他所有的力气，在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江沐风看见怪物背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云樵子。
少年就这么闭上眼睛，云樵子收回剑，一脚将自己拦腰斩断的怪物踢开！然后几步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不知为何，他周围的一圈怪物没有像刚刚围剿江沐风般步步逼近，反而瑟缩地站在原地。
云樵子小心探他鼻息，眉头一皱，连忙将少年抱起来，四周蠕动着的怪物们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云樵子快步向前走着，确定到达某个地方后伸手画了个符，符咒隐去的地方居然缓缓现出一扇门来。
他匆忙走了进去。
江沐风所受惊吓太大，又因为先前透支一般的取血研究，整个人面色雪白，紧闭着双眼的样子像某种动物。云樵子在山洞间穿梭片刻，终于又看见前方隐隐的光亮，他再次回到了囚禁卢向晚的地方。
卢向晚仍然被紧扣在石壁旁，听到声音后抬起眼冷冷地看他，发现对方抱着的江沐风，霎那间脸色都变了：“你把他怎么了？”
云樵子将小江沐风小心放在榻上，阴沉着脸走过来，直接解开他的石枷：“去给这孩子疗伤。”
被禁锢了太久，卢向晚的手腕都已经麻木，一时转动起来，仿佛要发出嘎吱嘎吱的磨合声，他问：“你就不怕我逃走？”
云樵子冷冷一笑：“在宗门这么多年，你有那一刻是打得过我的？况且你逃出去又怎样，师弟，天下没有人会愿意相信你口中胡话的。”
卢向晚脸上现出些愠色，但又只得承认他说的都是实话，现在情况危急，他顾不得争辩，只是迅速放出灵力探查江沐风的识海。
早先他刚进门的时候，除了练剑以外，也曾显现出非同寻常的医学天赋，考虑到全通不如专精，卢向晚最终将大部分精力投放到练剑上，但在行医治疗方面仍远远胜过门内其他人。
而云樵子选择让他给江沐风疗伤，应该也是情况焦急、别无他路了。
可怎么会这样？卢向晚抬眼死死盯着他：“你到底对这孩子做了什么！识海乱成这样，他已经完全失去神智了，连能不能醒来都是个问题！”
“我说。”云樵子面容却很平静：“尽你所能将他治好，就算不看在我……”他声音低了下来：“也看在他俩的份上。”
“你还有脸提他们两个！”卢向晚猛地攥紧拳头，手臂上爆出青筋，一双眼睛更是如同淬了冰般寒冷：“我们当初……我们当初这么敬仰你，你却做出这种事，还将他俩唯一的血脉弄成现在这般模样！”
“我都是为了天衍宗！”云樵子按耐不住般吼道，眼睛是血一样的红。
但那失态只是一瞬间的事，他面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道：“我们都是经历过那场大战的人……没人想再经历一遍。”
“但这和你所做又有什么关系呢？”卢向晚颤抖着声音：“你不想见到这么多伤亡，但却亲手杀死了更多的人，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地自诩正义？师兄，收手吧，你已经走到看不见来路的悬崖边缘了。”
“我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云樵子只是这样回答他。
最终他们没有再谈话，卢向晚埋头为江沐风疗伤，云樵子就密切关注着徒弟的情况。卢向晚捞起江沐风一只手臂，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抓痕，那伤口几近于触目惊心。他眼里泛起心疼，从云樵子带来的材料里找出膏药，小心给江沐风涂上。
似乎是膏药发挥作用时太过疼痛，江沐风不自觉皱了皱眉，卢向晚就拍他的背，轻声安慰说：“不疼，不疼，我们不怕。”
他无法不对这张脸感到心疼。
曾经江闻与他极为交好，或者说这人这性格，就没有人和他交恶过。当初云挽雪初上青云山的时候，那人拉着自己熬夜制定了追求计划一二三，每天就神经兮兮地反复叨叨，说阿雪今天又看了我一眼，是不是发现我帅得天赋异禀了？
那是你内袍穿反了，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
江闻大惊失色，连忙低头检查一番自己的着装，确认卢向晚只是在胡说八道后怒而拔剑，追着他在青云山绕了两圈，最后他还因为打不过对方，被胁迫着帮忙向师妹搭讪一二三次。
江沐风长得和云挽雪尤其像，那个传奇一般早负盛名的小师妹。卢向晚与她交谈不多，印象却极好，明明身份尊贵，面容也冷冷淡淡的，见到他时也会微微颔首叫“师兄”。后来两个人终于在一起，江闻乐呵呵地要请他吃饭致谢，饭桌上却“阿雪”“阿雪”叫个不停，卢向晚表面嫌弃，内心深处也是很为之喜悦的，希望他们能长长久久。
但当时的自己，怎么会料到后来的景象呢？
斯人已逝，所有音容笑貌、爱恨情谊都随之灰飞烟灭，卢向晚有些时候觉得，自己是否已经忘却了故人的模样，但直到见到江沐风的那一刻才恍然，原来自己从未忘记过。
这孩子是他们留存于人间的唯一遗物吗？
他拍着江沐风的背，尽自己最大努力清除对方身上的伤。□□的伤痛固然好治疗，但麻烦的是他混乱的识海。
想到这里，卢向晚几乎恨起云樵子来。
外边日月又转了几个来回，山洞里却看不出丝毫改变。最终卢向晚放下手，疲惫道：“我已经尽力了。”
几乎在他停下的一瞬间，云樵子就迅速凑过来查看江沐风的情况，皱眉问：“那他怎么还没醒来？”
“因为受过太大的惊吓，他的精神已经近乎于强弩之末了。”卢向晚睨他一眼：“你比我更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云樵子不再言语，而是小心将江沐风抱起来，这孩子轻飘飘地如同一张纸。
卢向晚说：“受过这么严重的创伤，今后能不能恢复神智都是个未知数，我探过他灵脉，原本也是练剑的奇才，如今所有都功亏一篑，说不定从此就做个废人。师兄，你说江闻在天上看到，他会怎么想？”
他又问：“师兄，你真的还不回头吗？”
云樵子抱着少年向外走，闻言身影一滞，道：“我不会让他成为废人的。”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又向外走去，沉默着咽下了那句：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