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折辱高岭之花》宋知致

31、栖水旧事（五）

　　一股陌生的情绪排山倒海般涌来，淹得他几乎溺死，颈上赤红色珠子烫得灼人，江沐风看见他的眼睛浮出一层赤红。

　　“怎么了！”江沐风心下一动，唤出灵力直直侵入他识海，方烬猛地抓住他手腕，觉得那股澎湃涌出的情绪又倏忽散去，只余漫长的苦涩弥漫心间。
　　女人的笑，男人低语的声音，一切骤然翻起的记忆又如潮水般退去，纱布再次罩上，痛苦化作两三滴光和影。
　　他与此相关的情绪再次被死死压制住。

　　江沐风唤出的灵力在他识海间探索一番，没有发现要暴走的迹象，于是将其又收回来，蹙起眉问：“到底是怎么了？”
　　他手腕被方烬紧紧握住，已经被勒出一道红痕，在雪白的皮肤上尤为显眼。方烬骤然清醒，连忙放开，小心捧起查看。

　　江沐风把手抽回来，眼里含着深深的担忧：“刚才是出了什么事？明明还没到咒术发作的日子，怎么又要失控了？”
　　方烬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是想要将眼前人与记忆中的那个形象进行比较，却恍然发现没有一点重合。
　　他咽了口口水，迟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可能受了影响。”

　　“怎么越来越严重了。”江沐风眉间深深一道壑，喃喃道：“还得找到根治办法才是。”

　　方烬又把他手捧起来，细细查看刚才勒出的痕迹，思绪混乱。
　　“师兄。”他突然问，“你……之前去过妖界吗？”

　　“随师父去过几次，怎么了？”

　　方烬从行李里翻出药水给他上上，“是怎么去的？沿途有停下来歇歇吗？”

　　“妖界离得这么远，沿路肯定得找几处地方停歇。”江沐风不解。

　　方烬咬牙，还是问出最后的问题：“那你有路过一个村庄吗？从妖界王城向东，临近洞天崖的地方，一个处于人族妖族交界地的小村庄。”
　　他终于吐出那个名字：“叫做青芜村。”

　　江沐风似乎是思考了一阵，最后说：“没有。”
　　“我和师父行路匆匆，几乎是在各类城镇间穿行，没有去过乡野地带。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方烬感觉内心忽地轻盈起来，可还没喘上一口气，又被无边的疑惑盖过：可自己分明有相关的记忆？
　　他把江沐风的手小心放下，扯着嘴角笑道：“因为我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他轻描淡写说得简略，就讲自己曾被人族收养过一阵子，可后来出了意外，只能再次流浪，这个拨浪鼓就是当时留下的东西。

　　但江沐风却听得认真，看他的眼神也柔和起来，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心疼。他没有追问所谓的“意外”到底是什么，而是伸出手捋了捋方烬耳边的头发，道：“若我当时路过……若我当时遇见你，绝不让你吃这么多苦。”

　　方烬心里已经有了定论，深知当年的事一定藏有什么隐情，闻言一笑，开玩笑说：“当真要把我捡回来当书童啊？”

　　“可以啊。”江沐风说，“到时候你为我研墨，顺便把师父让我抄的书给写了。”

　　“敢情是想早点开始使唤我。”方烬低声笑。

　　江沐风却一拉他的衣领，然后仰身坐在身后的床上，方烬措不及防双手撑在床边。
　　“怎么这么可怜啊。”江沐风声音轻而缥缈，像一片羽毛挠动听者的心。他伸出手抚摸方烬脸颊，然后凑上去轻轻一吻。
　　“如果早些遇见，我一定不会再让这么多人欺负你，你想哭就哭，想生气就生气，不用这么装模作样，师兄给你兜底呢。”

　　他尾音一抖，所有话被缄默在猛烈的吻里。

　　方烬如同发泄般咬住他的下唇，然后碾过唇瓣，撬开牙关，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搜刮每一寸空间。江沐风全身发软，伸手要将他推开，却被方烬一把攥住手腕按在床上，没了支撑，他上半身直直落进被褥间，腰部弯作一个柔软的弧度。
　　“疼……”气声从江沐风唇齿间泄出来，夹杂着让人血脉贲张的喘音：“疯……疯了吗！”

　　这样轻飘飘的拒绝不但没有作用，反而更让人丧失理智。嘴间血的味道勾起方烬血脉里的野性——面对猎物时恨不得将其撕碎的疯狂，仿佛浑身血液都涌至脑中，方烬甚至感觉眼前闪过爆裂的金光。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江沐风眼角噙着的一滴泪。

　　一滴将落未落的眼泪，随着激烈的动作左右晃荡，方烬刹那间回过神，沸腾的血液一下子冰凉，脑海里咆哮的声音骤然隐去。“你哭了吗？”他小声地问。

　　江沐风失神，良久后目光才慢慢汇聚，眨了眨眼——那滴泪就顺势流了下来，划过他脸边。
　　他别过头，不愿让方烬看见自己难堪的样子。

　　但江沐风整个人都被笼在方烬身下，所谓别开脸也只是自欺欺人。方烬也跟着将头转向那边，固执地问：“你是哭了吗？师兄，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江沐风咬着下唇，整个人又羞又恼，气他是个木头脑袋，连这种生理反应都看不出来。

　　但方烬本性里就有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固执，江沐风不回答他，他就一遍又一遍地问，一边还动作缓慢地亲他脖颈，带来细细麻麻的痒。

　　江沐风忍无可忍，说：“我没有哭。”
　　他才从一场激烈的掠夺里挣脱出来，连声音都隐隐在抖。方烬听得一愣，迟钝的大脑总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弯起眼睛，尾音上扬着喊：“师兄——”
　　然后低头舔去他的眼泪。

　　舌尖触摸到皮肤的第一感受是温热，然后是股直击心灵的痒，江沐风整个人抖个不停，方烬才终于满足似的准备起身，末了忽然一顿，又猛地把头埋进他颈间猛蹭，重复说：“师兄，我好喜欢你啊！”

　　江沐风整个人都脱力，有气无力斥道：“滚！”

　　最后的结果是江沐风一晚上都没理他。

　　吹熄烛火，窗外的月光不小心洒进来。今日的事耗费江沐风太多精力，以至于不多时他就已进入梦乡。方烬用目光描摹他的睡颜，感觉一颗心涨涨的满足。

　　我的。他想，我的江沐风。

　　这样的认知使他兴奋，灵魂似乎都随之舒展开来，左右翻了个身，方烬实在按耐不住，往江沐风那边挪，然后伸手将人拥入自己怀中。
　　江沐风在梦里皱了皱眉，头一歪，靠在他肩上又睡过去。

　　方烬一根根数他纤长的睫毛，右手用力将人拢住，这是一个类似于禁锢的姿势。
　　以行动确认怀里人完全归属于自己以后他终于满意了，在江沐风额上落下一吻，轻声道：“晚安，师兄。”

　　到了第二日。

　　江沐风醒来时身旁人已经不见，他呆愣片刻，昨晚的记忆渐渐回笼，脸边渐渐染上愠色。

　　正巧方烬推门而入，看见他醒后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颠颠地跑过来：“师兄！”

　　江沐风飞他一个眼刀，眼角还残留着薄红，咬牙切齿道：“……你还有脸叫我！”

　　“怎么了？”方烬挠挠头，满脸真心实意的疑惑，不多时恍然大悟：“是不是因为我昨天弄疼你了？师兄我错了，我下次绝对不这样！”
　　然后捞起他的手，掏出一样东西：“这是我今早去买的药膏。”

　　哪里是因为这个！哦不，应该说只有部分是因为这个。总之江沐风一腔火气还没散尽，方烬早已殷勤地从小圆盒里挖出一大块，然后小心涂至他手腕，边涂边絮叨：“昨晚那个是应急用的，可能效果不太好，这是我专门跑去城西的药铺里买的，大夫说立马就能见效。”

　　“你被骗了。”江沐风亮着毒牙刻意嘲讽。

　　“别啊！”方烬惨呼：“这可贵了！”

　　哼，江沐风气消了一半，感觉手上冰冰凉凉，估摸着可能确实有些效果。

　　方烬却忽然认真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他，郑重检讨道：“我昨晚真的错了，不该什么都不顾，还把你弄伤了。如果有下一次你就直接揍我，我绝对不会有一点抱怨。”

　　江沐风最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对视片刻就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次轻点就行。”

　　方烬喜笑颜开，又要过来蹭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但如果我让你痛苦了，一定要狠狠地报复回来。”
　　嗯嗯嗯。江沐风敷衍地答了几句，心想：就你这样子，怎么可能啊。

　　等他们出门，其他弟子早已等候在厅内，看见他们相携着走出，目光有些微妙。

　　江沐风视若未闻，轻咳一声，宣布：“走吧。”

　　弟子连忙起身：“我们今日到哪里调查？”

　　江沐风思索片刻：“就荣府便是。”

　　弟子诧异：“□□府不是由官兵守着，不能进去吗？”

　　“谁说非要进去才能找寻线索。”江沐风似笑非笑：“荣府的人行事张扬，还不肯搬离四周嘈杂之地，那它所发生的一切都暴露在周围人眼下，四周每个人都是最好的消息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