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誓烬》LiuR酱

9、带你回家 夜色如墨，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沐云安躺在病床上，睁着眼，望着窗外零星的光点。镇静剂的药效渐渐退去，身体的疼痛和心脏那片空洞的虚无感变得更加清晰。他动了动手指，全身依旧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连翻个身都难以做到。
　　一种焦灼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渴望攥住了他——他要见李欣源。现在，立刻，马上。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着他仅存的意识，让他无法呼吸。
　　护士来查房时，看到他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她府下身，才听清那不断重复的、气若游丝的呢喃：
　　“见他……我要见他……欣源……他怕冷……”
　　护士眼中涌起不忍，试图安抚：“李先生，您需要休息，您现在的身体状况……”
　　“求你了……”沐云安的眼珠缓缓转向她，那里面没有一点光亮，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和哀求，像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让我去看看他……就一眼……他不喜欢冷的……他会害怕……”
　　他的声音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助和固执，让人无法拒绝。
　　医生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理解这种痛失所爱的绝望，也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或许，让他见最后一面，才能让他真正接受现实。
　　在沐云安的强烈要求下，医生和护士小心翼翼地将他挪到轮椅上，给他盖上了厚厚的毯子。他虚弱得连坐直都需要人支撑，头无力地靠在轮椅背垫上，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偶。
　　通往那个房间的路漫长而冰冷。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每一下轮椅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像是碾在他的心上。
　　越靠近那扇冰冷的铁门，空气中的寒意就越重。那是一种穿透毯子、直刺骨髓的冷，带着亖亡的气息。
　　铁门打开，一股白色的冷气涌出，扑在沐云安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呼吸都变得困难。
　　护士推着他进去。“里面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的世界，整齐的金属轮廓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寒光。工作人员在其中一处停下，接下来的动作，沐云安已经看不清了，他的整个世界都聚焦在了那即将出现的人身上”
　　白色的布勾勒出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轮廓。
　　沐云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停滞了。
　　有人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露出了李欣源的脸。
　　那么安静，那么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眉毛、睫毛上甚至凝结了一层细微的白霜，像是冰雪雕琢而成。他闭着眼，神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可那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死寂，却残忍地宣告着永恒的离别。
　　沐云安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瞳孔剧烈地收缩，然后又猛地扩散开，变得空洞无神。
　　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他耳边嗡嗡的鸣响和自己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
　　他的目光贪婪地、绝望地刻录着李欣源的眉眼，每一寸冰冷的肌肤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里。
　　然后，他的视线猛地定格——
　　定格在李欣源垂在身侧、同样毫无血色的手上。
　　那枚戒指。
　　那枚李欣源亲手打磨、内侧刻着“生生世世”的银戒，还固执地戴在他冰凉的无名指上。冰冷的金属贴着死白的皮肤，在太平间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无比刺眼的光。
　　那一点光，像一枚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了沐云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最深处。
　　“呃……”
　　一声极其痛苦的、像是从肺腑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哽咽骤然爆发，又被他死死咬住的下唇堵了回去。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摇晃，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熟悉的绞痛，比他手腕上的伤口要疼上千百倍。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病号服，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割裂着他的气管和胸腔。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那点可怜的力气，想要从轮椅上起来，却只是徒劳地向前倾了倾身体。护士连忙扶住他。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冰凉，慢慢地、慢慢地抚向李欣源的脸。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蚀骨的冰冷。
　　他的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一件即将碎裂的琉璃。
　　他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那不是对周围人说的，而是独独给眼前这个“睡着”的人听的，带着一种极致绝望下衍生出的、令人心碎的温柔和扭曲的平静：
　　“宝宝……”他嘶哑地低唤，指尖轻轻拂去李欣源眉睫上的寒霜，“冷了吧……不怕哈……”
　　他的声音轻如羽毛，却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没事……没事了……”他一遍遍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催眠自己，“我来了……我很快……很快就带你回家……哈”
　　他的手指眷恋地描摹着那冰冷的轮廓，眼神空洞得可怕，里面没有泪，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和望不到底的黑暗。那黑暗吞噬了一切，包括他自己。
　　“回我们的家……你不是很喜欢……很喜欢我们挑的那个米白色沙发吗……喜乐……对，喜乐还在家等着呢……”
　　他兀自说着，对着再也不会回应他的爱人，编织着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幻梦。
　　旁边的护士早已别过头，不忍再看。医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沐云安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摸着，说着。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和眼前这具冰冷的躯体。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将自己冰冷的额头，轻轻抵在李欣源那再无温度的手背，抵在那枚冰冷的戒指上。
　　这是一个彻底臣服于绝望的姿态。
　　他不再动弹。
　　像一座瞬间被冰封存的雕塑，连最后一丝生机都彻底湮灭。只有心脏在机械地、痛苦地跳着，提醒着他还活着的事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实。
　　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带他的爱人回家。
　　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冰冷空洞的房子。
　　他会为他举办一场没有主角的葬礼。
　　然后，他在一个再也没有温度的“家”里，守着那些回忆，而每一帧回忆都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直到一切彻底终结。”
　　而他的灵魂，早已留在那冰冷的这个房间里，停留在了触碰爱人脸颊的指尖，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