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誓烬》LiuR酱

8、你既然不爱我了 沐云安的眼

　　沐云安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白光如刃，刺入他干涩的瞳孔，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沐云安分明攥住了那只手——那是李欣源的手，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掌心还留着那年在古镇买糖画时沾的糖霜味 —— 他甚至能听见对方笑着说 “云安，慢点走，花瓣落进你衣领了”，风里飘着粉白的花瓣，裹着熟悉的温度，像他们无数次相拥的清晨。

　　可是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仍是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白——医院的天花板，冰冷的无影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这一刻，沐云安明白。他没有亖，他没有成功追随李欣源而去。

　　“嘀 —— 嘀 —— 嘀 ——”
　　监护仪的声音像钝锯，一下下割着空气。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中，唯有手腕处撕裂般的痛楚最为鲜明，厚实的纱布下提醒着他不久前疯狂的决绝——那是他拼尽全力想奔向李欣源的证明。沐云安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着那个冰冷的仪器，他想抬胳膊，胸口却像压着浸了水的棉絮，连呼吸都扯得肺部发疼，全身像是被拆解重组般疼痛，但这一切一切的疼痛，都比不了心脏那个位置被生生撕裂的空洞。
　　“欣...源...”他试图呼唤爱人的名字，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喉咙如被砂纸磨过般干痛。
　　随即，记忆将他淹没——李欣源逐渐涣散的眼神，最后那一抹温柔却残酷的微笑，监护仪上变成一条直线时刺耳的警报声，还有那染血的戒指...
　　“不...”沐云安浑身开始剧烈颤抖，崩溃来得猝不及防，“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疯狂地挣扎着想坐起来，想扯掉这些冰冷的束缚，想再次结束这一切。但他的身体太过虚弱，连抬起手臂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每一次挣扎只带来身体的剧痛和全身的虚脱感。
　　几位医生和护士闻声冲进病房，用力按住他抽搐的身体。

　　“沐先生，请冷静！您的身体还很虚弱！”一位年长的医生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他听不进去。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放开我...求求你们...”！让我亖！他一个人在那边会害怕的...”沐云安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会怕黑的...我得去陪他...”
　　他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只有干涩的眼眶和撕心裂肺的呜咽。失血过多的脸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如同死灰，盛载着足以淹没整个世界的绝望。
　　…这双眼睛，曾被李欣源无数次吻过，说它们像星星，独一无二。可现在，星星陨灭了。
　　医生们给他注射了镇静剂，但即使药物作用下，他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仿佛连潜意识都在抗拒这个没有李欣源的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你说过来世会给我最盛大的爱...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一位年轻的护士忍不住别过头，擦拭眼角的泪水，她昨天见过这个男人眼里的光 —— 当时他跪在抢救床边，双手按在李欣源胸口做心肺复苏，汗水混着眼泪砸在苍白的脸上，嘴里反复念着 “醒过来”，那眼神亮得像要烧起来。可现在，那点光彻底灭了，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连呼吸都像在受刑。
　　沐云安想起李欣源生前最后的承诺——“如果...有下辈子...你一定要...先找到我...”

　　“可我找不到...”他绝望地低语，声音微弱得如叹息，“我没有勇气活到下一世...欣源，我没有你，我连一秒都活不..你带我走好不好....”
　　那一刻，沐云安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极致的绝望——不是死亡，而是被死亡抛弃。是心脏还在机械地跳动着，提醒你你还活着，而那个让你愿意活下去的人，已经不在了。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满是玻璃碴子的空气，割得肺腑鲜血淋漓。
　　“欣源……” 他的声音轻得像气音，“我好疼啊……”

　　疼到想把心脏挖出来看看，里面是不是还留着他的温度；疼到希望现在监护仪再响一次警报，让他能顺着那个声音追上他；疼到恨自己 —— 恨自己为什么没能保护好他，恨自己连死都死得不彻底，恨自己只能留在这里，抱着一堆碎掉的回忆苟活。

　　窗外飘进来一片茉莉花瓣，大概是被风吹来的，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花瓣很软，像李欣源曾经落在他脸颊上的吻。沐云安的手指动了动，想握住，可风一吹，花瓣又飘走了，落在床底下，再也看不见。

　　“李先生，您是需要休息的。”医生轻声劝道，眼中满是同情却无能为力。

　　沐云安闭上双眼，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空 —— 心里那片装满了李欣源的地方，现在空得发慌，连风穿过去，都带着刺骨的冷。

　　他知道，从李欣源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已经塌了。现在被救回来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往后的每一天，每一个清晨醒来，都要重新经历一次失去爱人的痛苦，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抱着那些碎掉的誓言，在没有光的黑暗里走下去，直到连回忆都被磨成灰，直到连 “李欣源” 这三个字，都变得模糊。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不是死亡，而是在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后，还要被强行留在这个再也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孤独的等待亖亡。

　　而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