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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第 214 章 止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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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皓南站在位于厄斯的秘密研发中心观察廊道里,隔着八百米长直径的整面透明防爆玻璃,居高临下地往下看,整个人像被瞬间钉在了原地。
机器人储藏室里,成行成列排队站立的机械体,以纳米级精度复刻着同一张面孔,那张脸,于皓南太熟悉了。
是于生澜的眉骨,于生澜的蓝色眼睛与高挺的鼻梁,于生澜的下颌线,于生澜微微抿唇时那种冷淡到近乎薄情的弧度。同样的脸,同样的面部轮廓与眼睛,他们一同沉默地注视着前方,像一片没有温度的佛像。
液压纤维肌肉蓬勃得像是要爆炸,皮肤和脸庞却是采用了高密度树脂人造面皮,重达上吨的臂力在碳钛合金关节里蓄能,只要一声令下,即将同时震颤。
地下空间大得没有边际,这片储备钢铁军人的地皮,由张吉惟批复与建造,这还是第一次,他与于生澜、朱玉红一起,陪伴于总司令参观。
“于总司令近一年都在为李若希总统的竞选事务驻守水星忙碌,我就没过多向您通报这件事,”张吉惟开口说道,“如今神罚军初具规模,又出了事端,这才请于总司令百忙之中莅临指导,您不要责怪于少将,这全是我的责任。”
冷白色的灯光从穹顶倾泻下来,照在一排排整齐列阵的机械军人身上。他们站得笔直,肩线平阔,身形统一为一米九八,肩宽腰窄,每一具躯体的比例都像是从同一张图纸上拓印出来的。
“就这,还仅仅是‘初具规模’?”于皓南耸了耸肩,“太吓人了。”
“首发编制只有整整一万人,远比不上火星上火箭军的屯兵规模。”于生澜站在他身侧补充道,“神罚军每一名单兵的爆破当量,目前足以夷平火星上的一个中小型街区;进入近身格斗状态后,五分钟内就能终结一名全副武装的特种火箭兵。不过这组数据,还是取自三年前杨军长带回来的内测结果,王宇行父子一直在积极发展火箭军的实力,到现在,两军实力已经很难准确预估出谁胜谁负了。”
“你还好意思提杨军长,”于皓南斜了他一眼,“拜你所赐,他已经不是A军了,咱们痛失一员大将。”
“现在就抉择了,总好过将来站在两军之间,”于生澜说,“我此招虽龌龊,但无异于向前推了他一把。”
“那么说,他还得感谢你?”于皓南啧了一声。
“我行事不愧于心,向来不求回报。”于生澜道。
于皓南盯着一会儿他这儿子,转身又去看那机械人。
“让他动一动。”他说。
话音刚落,方阵最前排的一名机械军人动了。
于皓南发觉到于生澜只是抬手,最前排的那一名机械军人便仿佛看到了一样,缓缓抬起右臂,掌心裂开一道细缝,幽蓝色的光从缝隙中渗出。
于皓南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只见前方矩阵排列的十二块两吨重的靶标装甲板在一片蓝光掠过之后,便被贯穿、撕裂、碾碎,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就化成了糜粉。粉片飞溅到防爆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像一场石块裹着钢筋的暴雨,然而后面那一排泥沙结成的山状物,意味着这样的演戏每日不知施行多少次。
与此同时,旁边的屏幕上同步跳出数据:
[单兵输出] 击穿复合装甲x17层;
[杀伤半径] 87米生物组织瞬时碳化;
[准确打击目标] 地表建筑坍缩临界值100m。
也就是组装上神罚的神罚军人,一抬手臂达成的单臂脉冲输出力量,峰值功率就足以击穿十二层复合型防弹高楼。
若是这样的神罚军跟火星的火箭军对冲……
恐怕毁天灭地,不在话下。
于皓南只觉得浑身胆寒。他向来是不怕战且在世人眼里是好战的,然而凭借一己之力捣毁水星、厄斯两个星球核武器的将军,又怎么会是好战之徒?
于皓南只是从不为自己申辩罢了。
张吉惟在一旁热情洋溢地讲解:“司令大人,怎么样,吓了一跳吧?这些神罚军可比咱们特种兵的培养成本低。它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补给,不会恐惧与胆怯,更不会叛变。只要认定一个指令源,就会极端忠诚地去进攻,直达目的,不死不休。”
“指令源是谁?”于皓南问道。
“我。”于生澜回答,“只有我。”
“你把你自己的脸,刻在了一万台杀戮机器上,这是自恋吗?”
“算是吧,”于生澜道,“我想让每一个看见它们的人,在恐惧之前,都先想起我。”
于皓南缓缓闭了一下眼睛,他忽然意识到,于生澜不只是想造武器,而是在造一种信仰,一种精神图腾,以绝对的力量为教义,以恐惧为传播方式,他要去驯服他的敌人。
在神罚军沉静冷漠的面容之下,蕴藏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
一万尊神像降临人间,被命名为“神罚”,可他终究要对谁进行惩罚?
那个逃婚的Omega吗?
还是将他带走的火星王子殿下。
于皓南曾经拿自己举例,劝过儿子:“不过是一个不忠的Omega,跑了就跑了呗。你看你爹我,光棍二十年,你都这么大了,没老婆又能怎样,我照样过我的日子。”
于生澜却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不一样的,真不一样。
父亲虽然离异多年,但他一直被李总统深深地爱着。
爱没有夫妻的名义,转为总统对总司令同事下属一样的关心,或者对儿子父亲、结伴育儿搭档的关照,但爱,就是爱本身,不被人为控制和转移,是客观存在,于总司令得到的爱,从来没有少过。
不像他,从来没被在乎的人仔细爱过。
“小黑,”于皓南开口,声音像是在叫一个小时候贪玩到深夜才肯回家的孩子,“你告诉爸爸,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于生澜被自己打得一半铁青的脸,神情复杂。
于生澜沉默了几秒,低头望着透明玻璃穹顶之下,那一万具安静矗立着的机械军人,下颌线绷得很紧。
“止战。”他说。
“止战?”于皓南叹了口气,“可惜谁都无法永远止战,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
“没错。但太爷告诉过我,将军存在的意义不是打胜仗,而是要永远为止战而付出不懈努力。”
于皓南握拳的手,微微蜷缩。
“只有足够强大,强大到不可估量,才能镇住意图侵犯的宵小之辈,消灭他们的野心,完成止战这一远大目标。”
于生澜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父亲。
穹顶的冷白色灯光落在父子二人身上,将他们的白色影子拉得很长,互相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与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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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模既然这样庞大,气势这样逼人,藏着掖着做什么?”孙舜香将一份军事演习提案,推到桌面中央,神情是很少见的轻松愉悦,纤长的指尖在“神罚军全域实战演习”几个字上点了两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他的前上司于皓南身上。
“我们应该让世人看看,尤其是火星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一看,我们手里掌握着什么样的实力,有着怎样的杀伤力。”
于皓南坐在于生澜身侧,目光在孙舜香和张吉惟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旁观者。
于生澜靠在椅背上,低头翻了翻这份文件,随之将它放到桌上。
“总统大人,外面都说我们A军穷兵黩武,好战乐战,是霸权主义军阀,”于生澜声音不疾不徐,“神罚军的消息泄露出去还不到几天,舆论已经把我跟‘于黑子’钉在一块儿了,您让我现在搞军演?”
于皓南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反正于黑子的名声在厄斯是不想洗掉的那天了,于生澜明显要跟他划清界限。
“你于小黑怎么跟于黑子不在一块?”孙舜香笑了一下,“你还怕名声吗?”
“怕,”于生澜说,“我虽然不怕人忌惮,但也不愿一味被人诋毁,都是从军从政的人,多少我要有些自保的能力,我的名声况且不大要紧,可25万神罚军怎么办?”
他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A军将领:“我同意军演,但军演地点,改到水星。”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众人面面相觑。
孙舜香是需要这一场军演的,一个是在目前火星与厄斯积极交流时站稳脚跟,另外,他也想把神罚军的功劳占为己有,反向施压给水星总统。
然而于生澜不糊涂。
今年年底,是水星总统每逢十五年换届之期。李若希是于生澜的亲生父亲,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简直是性转版的李若希,于皓南近一年完全不来厄斯了,也是为李若希的成功连任做最后的冲刺。
于生澜带着一万具以自己面容为模板的钢铁战神回到水星军演,那画面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若希的最强后盾,将由前夫转为儿子。
也意味着李若希的血脉、李若希的传承、李若希的后背力量,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方式,年轻的于少将,让他继续坐稳总统之位15年。
这无异于一场用钢铁和火光写成的、最声势浩大的政治背书。
于皓南忍不住唇角上弯:“那既然如此,就先在水星搞军演。毕竟神罚军只听于生澜一人指令,咱们也都没办法。那就这样,散会!”
他说完后,就自说自话地离开了会场。
孙舜香的脸色慢慢地变了。
他当然也听懂了。
会议室里的将军们一个个离开了总统会议室,只剩下他,和他永远的搭档张吉惟。
孙舜香独自坐在原位,一动不动。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沉默的黑色雕像。
“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轻声说着,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声音里带着怨怼和落寞,竟有些羡慕李若希,生了那么一个好儿子。
神罚军的军权在于生澜手里,核心技术在他手里,操控体系也在他手里。
他与张吉惟根本无法调动他。
“但火力源动力是我们供给的,这一点他无法否认。”张吉惟安慰他道,“你别担心,他记挂着生父是理所应当的,可要没有厄斯给他的石油,他那神罚军也燃不起来。”
张吉惟收拾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孙舜香,目光温柔:“说到底,我们跟他的目标才是一致的。压制王宇行父子,不让火星有不轨图谋之心,甚至,武力剥夺王宇行的政权,王传宁的继承权——这些都不是李若希的愿望。”
张吉惟将最后一份文件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倾身看着孙舜香。
“我们和于生澜都站在同一条线上。”
孙舜香终于转过头看他,他很少这样专注地看着张吉惟了,反而一瞬之间,让张吉惟脸上闪过一些无措。
“你要是有孩子的话,估计现在跟于生澜差不多大了吧?”
张吉惟怔了一下。
“我不喜欢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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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军驻军地的夜,和于皓南在的时候不一样,Aland屯兵那些年,这片营地是规整肃穆的,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的齿轮,每一寸钉都透着老派军人的老练与沉稳。营房排列得四平把稳,军风肃穆,军人巡逻路线精确到每一秒,作息时间安排有序,连食堂飘出来的饭菜味都带着一种朴素的烟火气。
张吉惟接手后,营地的轮廓被彻底重塑,外围增设了多道环形防御带,每隔百米一座脉冲哨塔,塔顶的感应器与总统府邸链接,在夜色中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像一圈沉默的眼睛,时时刻刻注视着孙舜香的方向。
再后来,于生澜率领天赐神军正式入驻。军营被改造成模块化的蜂巢结构,冷灰色的合金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主干道两侧立着神罚军日夜操练不停的训练靶标,有些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但没过多久,就会被张吉惟通通换下。
扭曲报废的装甲残骸,越摞越高,夜晚会在风中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像死去的机器人在不停呜咽。
天赐神军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没有传统的军徽,只有一个于生澜的指纹纹路画像,像是放射状的线条,更像是太阳的抽象画法,和研发中心大门上那个图腾一模一样。
于生澜回来了,站在指挥楼外面的校场上,半边脸浸在月光里,另半边脸藏在阴影中。
那张脸现在着实可怖,冷白色的皮肤上,左半边从颧骨到下颌蔓延着一片青黑色的淤伤,边缘泛着暗紫色,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瓷器。
那是被父亲于皓南一巴掌扇出来的,力道之大,老拳威武,将于生澜直接打趴下。
小半个月过去还没好。
顾景戎和温绍霆先后汇报完内部事务后,几乎是逃一样离开的。两个人在走廊里碰面时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于总脸色难看,那张阴阳脸,多看一眼都觉得后背发凉。
朱玉红稍好一些,毕竟是监察长兼副将,跟于生澜共事的时间最长。他心有余悸,充满心疼地递上军演策划书,逐条汇报完水星军演的部署方案,全程目光钉在于生澜的脸上,并且提醒他去找医疗兵林芷,最好上点儿药。
于生澜并不在意,到了晚上巡逻时间,他常常一个人在军营校场上散步,或是停下脚步抬头,看看星空。
厄斯的星空和母星不一样,夜晚也更漫长,这里的星星更密,更亮,银河像一条被撕开的伤口,横贯整个沉闷天幕,无数光点从裂缝中倾泻而出,铺满了整个夜空。
他想起与父亲的谈话,想起止战之殇。
三星对峙的时局,水星、厄斯、火星,三颗星球,三种秩序,三种野心,像三柄悬在同一个棋盘上方的刀,谁先落下来,砍伤了谁,似乎谁就赢了,谁也就输了。
三星不该是三柄刀,而是三面镜子。
水星照见的是秩序。李若希用十五年的执政,在水星建起了一套精密到近乎完美的治理体系,法律、议会、公民投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可秩序的代价是什么?是必须要有人维持秩序,或者是曾祖父、祖父,父亲,或者我。
如果不是于家军权铁桶一块,谁也撼动不了,试问一向行事作风如温水春风似的李若希总统,怎么维持他“人人都快乐”的和平政权?当有一天,于家竟就再也站不起来、没有接班人了,那么,水星将走向何方?
火星野心勃勃,对水星想反攻,对厄斯想讨回擦肩而过的一切。王传宁的过激举动,背后一定有王宇行的授意和支持,父子俩把火星变成了一座兵工厂,每一条矿脉都被榨干,每一个公民都被编入军事序列,他们崇拜绝对力量,相信武力征服,如果他们父子俩的拳头够硬,那么整个星系都将沦为他们的猎场。
而厄斯——厄斯一直在恐惧。
曾经国力最强的星球,现在怕水星,怕火星,怕任何一个方向射来的枪。他们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双方平衡,像走钢丝的人,不敢往左,不敢往右,阳奉阴违,左右逢源,两边讨好,可一旦有人真的给予他支持,只怕厄斯这个侵略国家,会立刻燃气“雄心壮志”,卷土重来未可知。
三星对峙的本质,不是力量的均衡,而是野心的膨胀与实力的匹配。
只有拥有绝对的武力威慑,才能在三足鼎立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书上说修无情道的人,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把所有的感情都烧成了燃料,用来驱动一把尚方宝剑。这把剑没有温度,没有犹豫,没有退路,没有软肋,一旦决定斩下去……就绝不会手软。
于生澜决定做这个挥剑之人,即使千难万难。
可王宇行父子智商与野心,行动力以及背后国力都不容小觑,就像不断在奔跑的路上,他停了、累了,那父子俩未必会停,想要不落于人后,于生澜就永远不能停止奔跑。
“咦?”
一个声音从露台入口处传来,于生澜闻声转头。
月光下,一个穿着土黄色伟岸军军服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只红彤彤的苹果,不停把玩着,不舍得吃。
许宁看见了他的脸,顿时愣住。
目光落在那片触目惊心的青黑上,瞳孔一缩。随之几步走了过来,他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地按在了于生澜的侧脸上。
“你脸怎么黑了?”
于生澜的身体瞬间绷紧,感觉这个轻如绒毛的触碰像一道电流,从脸皮到颧骨一路窜到脊椎又冲上了头顶,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瞬间炸开。
他猛地抬手,一把握住许宁的喉咙,将它捏紧。
“你怎么还没滚?!”
于生澜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剑刃,粗大的手指不断用力、再用力,中指与大拇指几乎靠在了一起。
也许,修炼无情道的第一步,就是先把这个人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