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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座位风波 逢意外座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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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的蝉鸣比老家的更密,像一张织得紧实的网,裹得贺凡喘不过气。她攥着尼龙编织袋的绳头,指节泛白,袋子里塞着母亲连夜缝补的旧铺盖,边角磨得发毛,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荡。17岁的年纪,她才刚有发育的迹象,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短袖是堂哥穿剩的,宽大得晃荡在瘦削的肩上,露出一小截晒得黝黑的手腕。
父亲走在前面,背着她的书包和一布袋干粮,佝偻的脊背被太阳压得更弯。他们天没亮就从村里出发,先搭拖拉机到镇上,再转中巴车到县城,折腾到中午,才站在县一中校门口。看着来往穿着整洁校服的学生,林晓下意识把短袖往下扯了扯,眼神有些躲闪。
“走,先去报名处。”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尽量放得温和。他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齐的报名通知单,反复确认上面的地址,拉着贺凡在教学楼间绕了好几圈,才找到贴着“高一报名处”的房间。屋里挤满了人,父亲让贺凡在门口等着,自己挤进去,好半天才拿着登记好的表格出来,额头上满是汗。
接下来是找宿舍。宿舍楼在学校最里面,父亲扛着铺盖卷,贺凡拎着装有生活用品的小布包,跟着指示牌走。爬到三楼,找到对应的宿舍号,里面已经有两个女生铺好了床。看到贺凡简陋的行李,其中一个女生悄悄和同伴对视了一眼,贺凡的脸瞬间红了,低着头走到空着的床位前。
父亲帮她铺好褥子,又把母亲缝的床单拉平整,一边忙活一边叮嘱:“晚上睡觉盖好被子,别着凉,吃饭别太省,不够钱就给家里说。”贺凡点点头,不敢抬头看父亲,怕眼里的泪掉下来。等收拾完,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肚子饿得咕咕叫,父女俩才走出校门,在附近的小吃摊买了两碗面条。父亲只吃了几口,就把剩下的推给贺凡:“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吃完面,父亲看了看天色,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今晚就赶最后一班车回去,家里还忙着呢。”贺凡心里一紧,想说“再留一晚”,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路上小心”。她送父亲到公交站,看着父亲粗糙的手攥着车票,身影渐渐融进等车的人群里。
公交车开动时,父亲从车窗里探出头,冲她挥手:“回去吧!”林晓站在原地,点点头,直到公交车看不见踪影,才转过身,慢慢往学校走。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得她眼睛发酸,陌生的校园、陌生的人,还有空荡荡的口袋,让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心里默念:“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能让爸妈失望。”
刚入秋的风裹着残存的暑气,吹进敞开的窗户时已弱了大半,只在贺凡耳边留下一丝温热的痒意。教室里的吊扇像年迈的老人,扇叶慢吞吞地转着,发出“嗡嗡”的闷响,非但没吹散满室的燥热,反倒把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前排男生打闹的起哄声、女生们交头接耳的私语声搅在一处,黏黏糊糊的,像化不开的糖浆。
贺凡缩在靠窗的第三排座位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指尖却攥得发烫。新领的高一语文课本被她按在桌角,深蓝色封面上印着的金色校名,被手心不断渗出的汗浸出一圈浅灰色的印子,边缘的纸张也微微发皱。这是她升上高中的第一个晚自习,旁边的座位是一个女生,白白净净,很秀气,她回头看了看贺凡,两人都笑了,女生先开口了:“我叫叶瑄,你是贺凡吧。”,贺凡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你前面出去的时候,我看了你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像个男生的名字。”,贺凡无奈的点点头:“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的。”,叶瑄说:“你知道吗?报名的时候我还看见一个叫贺帆的,也在咱们班,不知道是男是女,你们俩别是藤井树和藤井树了”。贺凡不明所以:“什么藤井树和藤井树?”,叶瑄:“你没看过吗,岩井俊二的(情书)?”,“两个名字相同的,性别不同的同班同学间的虐心爱情故事。”,贺凡还在认真听着叶瑄给她普及“知识盲区”,8点钟晚自习的铃声悄然想起,接连进来几个说笑的男生,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一会儿班主任进来了,这个中年男人报名的时候贺凡就见过了,姓吕,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随着他站定在讲台上,教室里慢慢安静了下来,“同学们,大家晚上好,欢迎大家来到咱们高一16班,以后大家就要一起学习了,对了,给大家再介绍一位新同学,”他超门口招了下手,一个男生走了进来(非重要角色,名字由字母代替),“他叫A,从B市转学过来,以后大家就在一起学习,大家欢迎!”,掌声落下,班主任看了看教室,对A说:“你把最后那个桌子搬到这里来,”手指着靠窗倒数第二排第一个位置,“大家都往后挪一个座位,A同学视力不太好,让他在第一桌。”,叶瑄撇撇嘴:“关系户,我还视力也不好哪。”说着不情愿的把桌子往后搬去,“刚聊熟,又分开了。”她朝贺凡摆出无奈的表情,贺凡笑笑,压低声音:“离的不远,你后面继续给我讲藤井树的故事”。
女同桌换走了,旁边的位置顺延下来一个男生,男生刚坐下时,带了阵淡淡的肥皂香,不是刺鼻的香精味,是洗干净的衣服晒过太阳后,混着皂角的清爽气息。贺凡抬眼瞥了一下,又回头看着窗外,夜色尚浅,但窗户上清晰的出现了男生的脸,他也在看窗外,此时窗户上的目光,正对上窗户里的目光,来不及看清他的脸,贺凡快速把目光放回语文课外读本上,故作随意的翻了几页,最后停留在(伊豆的舞女)开篇,男生白皙的手腕搭在桌沿,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正一页页翻着笔记本,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偶尔会反射出头顶日光灯的白光。他跟前后桌打招呼时,声音清清爽爽的,是标准的县城口音,咬字清晰,不像自己说话时,总带着特有的、软塌塌的尾音。
他没跟贺凡说话,班主任走后,没几分钟,就和后排男生聊起了天,偶尔也会转头看看桌上手表的时间。高中的第一个晚自习,对大家来说都太漫长了,贺凡也无法静下心来,舞女阿熏要男主帮她读书,两个人头靠的很近,,,,,,“以前在实验中学是同桌”“上次联考数学最后一道题”,这些聊天的内容不时打断她的阅读,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校名和话题,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她把下巴抵在交叠的手掌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视线。她是从村上的中学考来的,全县就一所重点高中,她拼尽全力才擦着分数线进来,开学摸底考直接排在班级倒数第五。刚才换座位时,全班同学都在搬桌子、找座位,只有她攥着书包带站在过道里,看着满教室陌生的面孔,半天没敢走到这个靠窗的座位旁。
快下晚自习教室里越来越吵,有人扔纸团时砸中了黑板,引来一阵哄笑;有人偷偷传纸条,被巡逻的纪律委员抓个正着,压低声音辩解;蝉鸣声也像更响亮了些,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钻进耳朵里,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男生和同学聊得很投缘,偶尔会传来他的笑声,不是张扬的大笑,是轻轻的、带着暖意的笑。贺凡忍不住又偷偷抬眼,看见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灯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整个人显得干净又明朗。
她赶紧收回目光,心里像打翻了装着酸梅汤的杯子,又酸又涩。要是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从小在县城长大,能和大家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就好了,要是自己成绩再好点,不用每次看排名时都要在最后几行找自己的名字就好了,要是说话没有那股土味的口音,不用害怕开口时被人偷偷打量就好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脸贴在课本上,油墨的味道混着纸张的气息钻进鼻腔。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窗外的蝉鸣也没有停歇,贺凡闭着眼,第一次觉得,一个晚自习这么长,长到好像永远也等不到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