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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冻雨遇柑橘 冻雨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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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雨斜斜地砸在青灰色的墓碑上。周逾明跪在母亲新立的碑前,羽绒服拉链拉得老高,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碑上的照片里,母亲穿着驼色风衣,嘴角还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那是她病情最稳定时拍的,谁也没想到,仅仅半年后,癌细胞就像脱缰的野马,在2022年第一天就带走了她。
“啪嗒”一声,打火机的火星在湿冷的空气里明灭。周逾明把母亲爱吃的栗子糕摆上石案,指尖触到瓷盘边缘的寒意,喉间突然泛起涩意。父亲牺牲那年,他才十岁,母亲抱着他哭哑了嗓子,说“别怕,妈妈在”。后来母亲确诊癌症,化疗时大把掉头发,却还笑着给他煎荷包蛋,说“等妈妈病好了,带你去临江玩啊”。可终究,病没好,临江也没去成,只留下那句没说完的“小明要好好长大”。
昨日病房内,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惨白的墙壁上投下涟漪,周逾明数着母亲睫毛颤抖的频率,他伸手给母亲她歪斜的氧气面罩。床头电子钟显示23:58,窗外的黑夜正在酝酿一场盛大的狂欢。“小明...“母亲的手指突然抽搐,像搁浅的鱼在床单上弹跳。周逾明慌忙握住那只布满针孔的手,惊觉皮肉下的骨骼竟比CT影像还要嶙峋。呼吸面罩蒙着白雾,他看见母亲干裂的嘴唇在透明塑料后翕动,像深秋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枯叶。
母亲摘下面罩的瞬间,周逾明听见她破碎的歌声混着血沫:“祝...你...快乐“呼吸机的警报与新年钟声同时炸响,紫色烟花透过窗户在母亲脸上绽放,将那些因病情折磨的皱纹被染成星辰。“妈!“周逾明扑到床前时,母亲的手还保持着抚摸他发顶的姿势。心电图的波浪化作笔直射线,像烟花熄灭后残留的尾迹。窗外爆竹声像涨潮的海浪拍打着病房外的玻璃,他忽然想起三小时前医生说的话:“癌细胞转移到脑干,理论上...她该看不见也动不了了。“护士冲进来时,周逾明正把脸埋进母亲尚有余温的掌心。监护仪的警报声中,他尝到咸涩的液体,不知是泪水,还是母亲手背上渗出的营养液。
“周逾明!”
尖锐的嗓音将周逾明从回忆里拉出。姑母周秀芳踩着泥泞的小路冲过来,暗红色的羽绒服在灰白的墓区间格外刺眼。她额角沾着雨珠,鬓角的白发混着泥点,手里攥着张银行卡。
“装什么哑巴?”姑母猛地揪住他的衣领,指甲几乎掐进他锁骨,“十万你打发谁啊,这些年你妈住院还不是我跑前跑后的,你妈当高管那些年的工资不要以为我不清楚。“
“这十万,是还您这些年的医疗费和照料费。”周逾明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母亲临终前曾把存折塞给他,指尖冰凉:“这里面的钱是给你读大学用的。别给任何人看,包括……包括姑姑。”他看着姑母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想起父亲葬礼那天,姑母抱着他哭说“以后姑姑就是你亲人”,可后来每次到家里,她的眼睛总在翻找家里那些值钱的东西。
“放屁!”姑母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冻雨顺着发梢滴进衣领,“还有你爸的抚恤金应该有我的一部分,快交出来”“那笔钱早就给你了。”周逾明盯着碑上母亲的眼睛,声音发颤却清晰,“姑父这些年打牌欠的债,还有表哥娶媳妇要的彩礼,别想再从我们家拿一分。”
姑母的脸瞬间涨红。她抄起石案上的瓷盘就要砸,周逾明本能地往后躲,膝盖在碎石上磕出闷响。瓷盘“咣当”摔在墓碑前,栗子糕沾满泥污,像一团被揉碎的月光。姑母还在骂,什么“扫把星”“白眼狼”,可他的耳朵渐渐听不清,只看见母亲照片上的嘴角似乎往下弯了弯,像是在哭。
姑母骂骂咧咧地转身,高跟鞋在泥地里打滑:“你给我等着!你要是不把钱交出来以后的日子有你好受!”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墓道尽头,周逾明这才敢抬起头。雨水顺着睫毛滴落,模糊了墓碑上的字,他伸手去擦,指尖触到碑面的冰冷,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手,也是这样冷。
“啪嗒”,一滴雨水砸在他手背上。他正要站起来,头顶突然被一片阴影笼罩。黑色的伞面挡住了斜斜的雨丝,柑橘味的淡香混着水汽钻进鼻腔。他抬头,看见个穿黑色大衣的女孩,刘海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睛像浸了水的玻璃珠,清透得能照见人影。
“要是生病了会有人心疼的”女孩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伞骨上的雨水顺着边缘滴落,在两人脚边溅起小水洼,“我外婆说,去世的人最舍不得看亲人淋雨。”
周逾明怔住了。女孩手里还攥着束白色菊花,花瓣上沾着水珠,手腕处有一颗痣,带着某种温柔的气息。她身后不远处,一位同样穿着黑色外套的中年女人正朝这边招手,声音里带着关切:“欢柠,该走了。”
“这伞给你吧。”女孩把伞柄塞进他手里,指尖相触时带着暖意,“我还有备用的。”说完转身跑向中年女人,黑灰大衣的下摆扬起,像只即将起飞的鸽子。冻雨在她头顶织成细密的网,却见中年女人赶紧把自己的伞往她那边挪,两人的身影渐渐缩成墓道尽头的两个小点,柑橘香却迟迟不散。
周逾明握着伞柄,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雨还在下,可掌心里的伞柄却带着温度——是刚才女孩握过的地方,还有她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像颗小太阳,在这湿冷的冬日里,轻轻暖了他一下。他抬头望向母亲的墓碑,雨水冲刷着碑面,但母亲的却十分笑容清晰。冻雨还在簌簌地下,落在伞面上的声音,不再是冷冰冰的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周逾明的手顿了顿--以往这个时候门里总会传来母亲的声音,“小明回来了,快洗手准备吃饭吧!”,可今天只有锁芯“啪嗒”一声,闷在空荡的楼道里,只有羽绒服上的雨水滴到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
推开门,玄关的鞋架还维持着老样子,最下层摆着母亲常穿的米白色棉拖,鞋尖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泥,那是她病情晒稍好时,周逾明带她去江边散步时蹭到的。旁边是父亲老旧的皮鞋,深棕色的鞋面上蒙了层薄薄的灰,鞋带还是他十岁那年学系的,弯弯扭扭的结,父亲却没有拆,一直穿到牺牲那天。鞋柜的上面,还放着母亲的珍珠发夹,去年化疗掉光头发前,她总戴着,说“这样显得精神”
周逾明把女孩给他黑伞靠着玄关墙边,没有换鞋就直接踩着湿冷的运动鞋往里走。客厅只有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沙发上。以前周逾明晚自习回家不管多晚,这盏灯总是亮着,沙发上搭着母亲织了一半的毛衣,毛线团滚到地毯上。现在毛衣还在,织到后面时针脚有些歪,是母亲病情晚期手没有力气时织的。周逾明走过去拿起,指尖触到软乎乎的毛线,还能闻到淡淡的樟脑丸味道,那是母亲去年冬天怕虫蛀,特意放的,说“等你冬天穿,就不冷了”。
周逾明抱着毛衣蜷在沙发上,暖黄的台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毛线轻着脸,像母亲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困意包裹着湿冷的疲倦感涌上来,他眼皮一沉,就坠入梦中。
梦里的阳光是暖融融的橘色,像妈妈煮了很久的姜茶,漫过客厅的木地板,连空气里都飘着刚晒过的棉被味道。周逾明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指缝里还沾着点蓝色颜料
“小心点,别把螺丝弄丢了。”爸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笑意。周逾明转头,看见爸爸蹲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他那辆断了轮轴的玩具消防车,指尖沾着黑灰色的机油,指节上还有道浅浅的疤。爸爸总是这样,手上的伤就没断过,却总笑着说“男子汉不怕疼”。周逾明赶紧把攥在手里的小螺丝递过去,爸爸接过时,掌心的老茧蹭过他的指尖,有点糙,却特别稳。“爸爸,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消防队看消防车呀?”他晃着腿问,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等爸爸忙完这阵子就去,”爸爸把修好的消防车递给他,还轻轻按了下车顶的按钮,“你听,警笛还响呢。”
“滋啦——”厨房的油星声混着葱花的香味飘过来,妈妈系着米白色的围裙走出来,围裙角上还沾着点面粉——早上她烙了周逾明爱吃的糖饼。“饭快好了,你们爷俩别玩了,洗手去。”妈妈的头发用珍珠发夹别在耳后,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嘴角还是那抹温和的笑,和墓碑照片上一模一样。周逾明抱着消防车跑向厨房,妈妈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糖渍,指尖温温的。“今天的红烧排骨炖了两个小时,你爸特意让我多放了点土豆,”妈妈说着,还夹起一块刚炖好的土豆递到他嘴边,“尝尝,软不软?”土豆的香气裹着肉香钻进嘴里,周逾明使劲点头,含糊地说“好吃”。爸爸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揽住妈妈的肩,还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呀,就惯着他。”妈妈笑着拍开爸爸的手,眼角的细纹里都是笑意:“孩子还小,不惯着他惯着谁?”周逾明看着爸妈相视而笑的样子,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他伸手想抱住妈妈的腿,可指尖刚碰到围裙的布料,眼前的画面突然晃了一下——阳光像被风吹散的雾,爸爸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妈妈的笑容也开始褪色,连手里的消防车都变得沉甸甸的。“妈!爸!”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猛地睁开眼,暖黄的台灯还亮着,把客厅照得半明半暗。怀里的毛衣已经凉透了,毛线蹭在脸上,有点扎。窗外的冻雨还在敲打着玻璃,发出“哒哒”的声响,像谁在轻轻敲门,却再也不会有人来开门了。
周逾明坐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沙发底下露出一截相框的边缘,他伸手把它勾出来——是他家唯一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是他八岁生日那天拍的,爸爸穿着深蓝色的消防制服,肩膀挺得笔直,怀里抱着他;妈妈站在旁边,手里端着小小的生日蛋糕,蛋糕上插着八根蜡烛,火苗还没熄灭,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爸爸的手还没那么多疤,妈妈的头发还很浓密,他还能骑在爸爸的肩膀上,喊着“要摘星星”。他用袖口擦了擦相框上的灰,指尖摩挲着爸爸的脸。记得爸爸牺牲那天,天也是这么冷,几个穿消防制服的叔叔来家里,妈妈听完他们的话,当场就瘫倒在地上,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说“以后咱们娘俩该怎么办”。
后来妈妈查出脑癌,化疗时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她就买了顶假发戴上,还是笑着给他煎荷包蛋;临死前,她攥着他的手,说“小明要好好长大,别太想妈妈”。可怎么能不想呢?现在玄关的鞋架上,妈妈的米白色棉拖还在,爸爸的皮鞋还蒙着灰,沙发上的毛衣还织到一半,可家里再也没有妈妈的声音,再也没有爸爸的笑声了。眼泪滴在相框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周逾明把脸埋进怀里的毛衣里,可现在,毛衣还在,妈妈却不在了。
窗外的冻雨还在下,客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抱着相框,蜷缩在沙发上,像小时候害怕打雷时那样,紧紧攥着妈妈织的毛衣。暖黄的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孤零零的,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