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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姥姥和胡萝卜 姜来还没有 ...

  •   一

      姜来停下笔,她收拾好她的东西,将母辈们的故事暂且搁置。桌面一干二净,她终于关上了台灯,慢悠悠地躺到自己的床上。

      她在被窝里舒展着自己的身体,棉花团在她的肚脐上,她用手压了压,她不想思考明天,也不想构思出一个美梦。

      姜来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她安静地睡着了。

      姜来最近经常梦到高中,梦到高考,梦到那些窃窃私语,梦到那些暗自打量的目光,梦到厕所里永远都在往外流水的水龙头。

      周围的声音嘈嘈切切,远处的天空是暗灰色,树影婆娑,风送来远方自由的气息,夏末秋初的时节,绿色变得稀薄,少男们嘻嘻哈哈的笑声消散在风中。

      她站在栏杆旁边,心里生出无限的忮忌,泥藕似的胳膊扒着栏杆,再自由也不属于她,到底是巨大的教学楼是一座牢笼,还是所有人的目光是一座牢笼?

      姜来分不清,就像她分不清对自己的怨恨和对她人的忮忌。
      姣好的面容,瘦瘦的身材,优越的气质,聪明的头脑,幸福的家庭……这样的一位女生,该有多么幸福?

      十几岁的姜来分不清世界甜美的面具和心黑的真实,她只是一个被蔑视的越轨人。

      谁又知道答案原来不是幸福,而是虚假。

      一口令人恶心的痰落在了她的头上。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她的脑子瞬间被这两个字占领,没有一丝余地。

      恐慌在袭击人类的一瞬间,仿佛让人中了定身术,定在原地。

      她该怎么办?大脑呆滞了好几秒,才开始重新转动,一个零件带动另一个零件,缓慢的,胃里的东西正在上涌,各种油腻的垃圾食品推到了她的嗓子眼,食管倒流,生气后知后觉地跟了上来。

      “你的头!”她身旁的女生靠近她,一张陌生的脸,带着担忧的目光,向她递过来两张卫生纸,“去洗洗。”

      姜来去了一楼的女厕所,那女生跟着她。

      水很凉,哗啦啦地刺激着她的头皮,太多太多水,像飘在海里的衣服,心也一起失重,冰冰凉凉,顺着她的头发和脸颊下落,她用手拽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掐进掌心,脑海里全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刚才拍了照,你别担心,我和你一起去楼上找人。”女生偷带了手机,没想到能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飞溅的水浸湿了她的上衣,她身体发虚,手艰难地蜷缩着,在抽筋,虚虚地收拢着,连同不知如何是好的精神。

      她用力攥成拳头,展开,攥拳,展开,攥拳,直到手指不再蜷缩,直到她能再次掌控自己的自己身体,生平为数不多的勇气像火山一下喷发了出来。

      黑发湿哒哒地贴着头,垂落在肩膀上,她咬着牙。

      “谢谢。”她往前跑,快要上课了,姜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想把那个恶心的男生揪出来。

      女生走在她的前面,“我带手机了。可能没有人承认,直接打电话上报可以吗?”

      那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见她同意后火速后退扎进厕所里打了电话,简单几句话就交代了事情,因为担心这件事得不到妥善解决,还刻意强调了高空抛物的危害性,以及严重影响了同学的身心健康。

      “碰。”

      女生用了很大的力气敲门,姜来跟着她,像一个笨拙的小兵,那点儿勇气也是这位女生给予的。

      “谁刚才没素质没道德往下吐痰了?是个男生,小男生一点素质都没有,从哪儿学的不干不净的陋习。快点自己承认,我已经上报了,要是没人承认,我和我朋友就一直站门口。”

      上课铃已经响了,一整个教室的学生都在看她们,那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反感,带着直白的打量,像斩不断的触手源源不断地伸向她,像缠绕的丝巾勒得胸口喘不过气,像被群蛇环绕恐惧感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好似慌张间掉进泥潭,她动不了,那些针一样的视线刺进人的皮肤,淋漓不尽的痛感让她的心脏几乎要被啃食殆尽。

      她觉得疼,细细密密,她觉得那些人在嘲笑她,嘲笑她的一切,她的一切都能被嘲笑。

      她背对着门,退无可退,指甲扎进了掌心,嘴唇发白,唯唯诺诺地发颤,像一个见不得光的虫子。

      姜来不自在又难堪地拽着自己的衣摆,脑门上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像个落水狗,对自己的遭遇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样才能像这位女生一样大胆追责。

      那些能够剥皮抽筋的目光把人钉得死死的,像一颗螺丝帽死死地拧在了螺丝钉上,那种耻感宛如失了水的游鱼,到处都有手向她掐来,无处可躲,无法呼吸。

      想要剥开她的皮肉,看看她的羞耻心藏在哪里吗?

      每一个毛孔里!
      在每一个毛孔里!

      她的羞耻心在每一个毛孔里,就是因为每一个毛孔里都有她的羞耻心,她才会感到无望。就是因为是有这样的羞耻心,她才会低下头,帮着外人来欺负自己。

      姜来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一个白得发黑的夜晚,风是冷的,人也是凉的。

      我和我朋友,姜来的心里突然酸酸的,被糖衣包裹着,流失的勇气好像又回来了。

      女生眉眼冷淡,单手叉着腰,“别给机会不要,也别说什么不知道,不知道有人会把头伸出来,那你把头伸出来吐痰干什么?你不知道,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也给弄掉?”

      那个女生的视线在中间几位男生身上打转,又再次强调道:“不说是吧,别以为没什么事,到时候不仅安保会过来,家长老师校长都会处理这个事。真上了新闻,谁不说,这小男生真丢人,十六七了还在高空吐痰。”

      “哎,你不承认,现在也会扬名学校。在座的人都想一想,跟这样的人做同学,丢不丢人,要是再分班,你们在楼下,天降一口痰该怎么办?”

      没用的羞耻心,姜来不要了。
      做错的人不是她,她为什么要为自己的存在感到抱歉?
      为什么?凭什么?

      姜来用力地咬了咬嘴唇,她昂起头,眼神死死地盯着,挨个从每个男生身上扫过,她冷静地说道:“你现在不承认,别忘了,学校里有监控。”

      女生鼓励似的回头看了姜来一眼。

      姜来走上讲台,重重地敲了黑板,“你们现在这样看我,你们会这样看着那个做错事的男生吗?”

      “我有很多很多时间,我一定会把你找出来,把你的照片贴满整个学校,整个学校都会知道你做错了,你到底做什么样的事。”

      “你想那样被大家看吧。”

      中间的矮个子男生弱弱地站了起来,根本不敢对上女生锐利的眼神。

      “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姜来看到自己拿着一个胡萝卜走了过去,下了狠手打在那男生的身上,一下比一下重,她单手压着那个瘦弱男生的背,骂骂咧咧,从对方的爷爷问候到本人。

      等等,为什么是胡萝卜?

      姜来猛地睁开眼,空气中弥漫着羊肉炒胡萝卜的香味,她拿起手机,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果然是在梦里啊。

      也只有她千千万万次演练过的事情,进程会完全不一样。

      她从卧室出来,叫了声姨妈,没人回话。

      她慢吞吞走到厨房边,她的姥姥——姜雨玲正在盛菜,余光瞥到姜来,“起来了?正好吃饭。”

      姜来呆呆地盯着姜雨玲,姥姥似乎刚染了头发,是一种很新鲜的黑,与年龄不相符的黑,新鲜到似乎是昨天刚染的。

      她没想到姥姥会过来,自从她上了大学,不过节,又没有其她事的时候,姥姥一般不会过来。

      很显然,现在不再是一般情况了。

      姜来洗了脸,水珠顺着她的脸颊下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到了今天她还是会梦见高中的事。

      只是没有那样的女生,她没有朋友,呆愣愣地在外面在了一个晚自习,才等到了姜扬真女士来维持正义。

      没过多久,她就转了学。慢慢地,在高三结束的那年,她骤增的体重降了下来,就这样,她告别曾经的自己,无知无觉地走进了另一个泥潭。

      “今天吃羊肉炒胡萝卜,胡萝卜是我从老家里带了,有营养。小来,你多吃点知道不?”

      姥姥给她盛了一大碗米饭,饭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填饱胃的东西,是不会让人胡思乱想的东西。

      二

      吃过午饭,姥姥要带着她去看姜扬真。

      “你妈妈今天杀青呢,她说咱们可以去看看。”姜雨玲捏住姜来的手指,“怎么样?咱们去看看热闹吧,我喜欢的那个演员就在呢。”

      姜来小时候跟着姨妈去过一次姜扬真工作的地方,小剧组,小角色,一切都是乱糟糟的。

      姜来的反抗无效,姜雨玲以自己年纪大了,现在不怎么熟悉江城作为借口,硬拉着姜来去了影视城。

      “今天上午还是你姨妈来接的我。”
      姜雨玲坐在靠窗户的座位上,她表现得有些雀跃,根本不像平时的她。

      “姨妈怎么没留下来吃午饭,也没叫我?”姜来问。

      姜雨玲松了松肩膀,“你睡得太死了,你姨妈还要去找工作。”

      “工作?”
      “嗯。”

      姜来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下了,她转而提起,“姥你喜欢哪个短剧演员?怎么她们就演上了一部剧?”

      “就是那个叫李理的,好像是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姜雨玲特意找出李理的照片给姜来看。

      姜来被姜雨玲突如其来的追星热情震惊到了,“她好像粉丝很多吧。”

      姜雨玲一副荣辱与共的样子,“当然,短剧第一人可不是粉丝胡乱说的,也不是所有粉丝都能亲眼见到偶像的。”

      姜来尴尬地挠了挠头,她的嗓子莫名有些发痒,干咳了两声,“你开心就好。”

      一下车,姜雨玲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姜来,她瞥见鲜花,才想起来问姜来,“你给你妈买花了吗?”

      姜来在外卖放置处抱起一束点缀了小雏菊的淡紫色玫瑰,“走吧。”

      姜雨玲满意地跟在姜来身边,姜扬真的助理来接了她们。见到姜扬真和李理站在一起聊天后,她立刻抛弃了姜来,开心地跑到了李理的身边。

      “你好李理!我是你的事业粉!”姜雨玲还从口袋里掏出了照片和笔,要请李理签字。

      姜扬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扯了扯姜雨玲的衣摆,相互介绍,“李理,这是我妈,她很喜欢你的剧哈哈。”

      “哇,谢谢阿姨的喜欢。真姐,你给我们拍个照片吧。”李理热情地在照片上签了名字,还主动要合影。

      姜来抱着花站在姜扬真身后,她们的称呼乱糟糟,她捏着白色的包装纸,花朵上方夹着一张卡片,写了“杀青快乐”这几个字。

      那边,姜雨玲和李理已经聊起了天。

      姜扬真回头看她,“给我的?”

      姜来顺从地把花递给姜扬真,用行动回应了姜扬真的疑问。

      “你姨妈带你去看中医了吗?”
      姜扬真仍旧关心她的身体,她前几天刚从姜维言那里得知了检查结果,只听姜维言提了一嘴,知道姜来没事后就放下了心,别的都没问。

      “还没有,姨妈这两天有事要忙,我就说等过段时间再去。”

      她们明明是母子,却还是要靠姜维言来作润滑剂,向彼此传达她们各自的看法。

      姜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问:“你拍戏还顺利吗?你演的是什么角色?”

      姜扬真抱着灿烂的玫瑰花,她笑着,露出了牙齿,“都市职场领导人,管一个班那么多的人。”

      这是姜扬真以前向姜来介绍角色的方式,XX人,能管多少人。姜来恍惚间觉得,自己很久都没再听过了。

      孩子才最在意一个角色的权力大小,就像班主任能管一个班的人。

      她想了解姜扬真,写作素材也好,心理上的亲近也好。在姜扬真被雨淋的时候,她想靠近她的母亲,不是阻止一场雨的到来,她想从姜扬真那里听到该如何接受雨从自己身上经过。

      “演不了女主,你不难过吗?”姜来侧头,眼里意外平静,仿佛她们只不过在聊最寻常的东西。

      可事实是,这么问一个刚杀青的客串角色,很不合时宜。

      姜扬真演过最好的角色是一部武侠剧的女二号,那时候,姜来八岁,那段时间是她最得意的时候,还买了江城的房子,只可惜风筝还没飞到顶点就断了。

      男一号出了事,剧被封了,本来热度就一般,更是像乱飘的柳絮一样,时间一到就消失了。

      姜扬真依旧笑着,“从哪儿找出来的问题?”

      她还以为姜来看了她新粉丝剪辑的视频,那视频的标题是《姜扬真,没当过女主,你心里也在可惜吧。》

      姜来没笑,她生硬地扭转了话题,“我想去其她地方转转。”
      姜扬真朝助理招了招手,给姜来套上一个牌,“去吧,一会回来找我,我和你姥会等你的。”

      姜来猜到自己不会得到答案,显然,姜扬真试图用一笑而过的方式对待这个问题。

      那么,她是真的不在乎吗?

      姜来走到了外围,这似乎是粉丝做应援的地方,她站在最边上,人不多,她一眼看见了两三个女生拿着写了姜扬真名字的手幅。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姜来的脚已经不自觉朝她们走了过去。

      “哈喽,小姐姐,你有看到我们家扬真吗?”拿着印有姜扬真头像扇子的女生热情地开口。

      我们家扬真……

      姜来看着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女生这样称呼这姜扬真,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魔幻。

      “你们是她的粉丝吗?”

      姜来从前根本没接触过姜扬真的粉丝,她也没有想过,姜扬真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是有一些真心喜欢她的粉丝的。

      “是啊,是啊。”和姜来搭话的女生笑嘻嘻地点着头。

      “我们扬真塑造了很多经典的配角哦,最近热播的那个小成本网剧,里面女主角的母亲就是我们扬真演的,演技超绝的!入坑不亏。”

      姜来在她们的描述好像重新认识了一遍姜扬真。

      姜扬真在她们眼里,是一个优秀的人,多么真诚的赞美和热烈的喜欢,这种情感浓厚地像油画中最鲜艳的一笔,但可惜,那一笔再浓厚,也只是背景。

      姜来随便和她们说了几句话,又折了回去。

      “怎么了?”姜扬真朝她看过来,看着姜来那副频频看向自己又不明所以的样子,她轻轻笑了,“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吗?”

      姜来摇头,她什么也没说。

      “主角”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呢?世上有这么多的女人,她们难道都是在别人的故事里作配角吗?她们互相给互相作配。那么,她们是不是也都是主角。

      姜来想起了她小时候在作文里写下的话。
      她说,姜扬真永远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三

      “这世道如何叫我一个女人存活?天是不开眼的天,地是不言语的地,凭什么叫我们如同货物一样被抢来抢去?何也?命也?非也?”

      一个乱世的公主,时代故意在她身上画上句号,男人将一切的罪恶书写在她的身上。

      所以,她死了。

      姜来看着电视里流泪捶地的姜扬真,她的心好像缺了一块,被姜扬真夺走了一块,姜扬真是会为了错失好角色而痛哭的姜扬真。

      她贬低姜扬真,她也贬低了她自己。

      成功的标准应该是什么?她要怎样才能衡量一个人的优秀,她要达到谁眼里的优秀?考上硕士就是优秀吗?考不上就是失败吗?

      当上主角就是优秀吗?当不上主角就是失败吗?

      姜雨玲小声地抽噎着,她拿着一根水果萝卜在啃,她说:“你妈妈演的这么多电视剧,我就是看不得这个。”

      “每次一看,我都会想哭。你妈妈哭得太感人了。母不爱,父不疼,跟浮萍是一样的,她虽然做了那么多坏事,但哪一件不是为了活下去,到最后还要被男人给害死。”

      姜雨玲愤愤又啃了一口胡萝卜,她问姜来:“你今天怎么又想起来看这个。”

      姜来从电视里姜扬真的那张脸上移开,“我没看过这个。”

      姜雨玲记得很清楚,“你小时候看过的,只是你忘了,大概是你九岁的时候?这可是姜扬真第一次演电影,还是个女五号。你妈妈一哭,你也跟着哭呢。”

      姜来确实不记得这件事了。

      “她这么喜欢演戏吗?”

      姜雨玲也不知道,“你妈妈应该是喜欢的,要不然怎么会演了这场时间的戏,还好她演戏能挣到钱。光喊着梦想梦想什么,然后就冲了,是不是听起来很不靠谱?”

      “我是个务实主义者,像我们家李理就很争气,天生该吃这碗饭的。”姜雨玲这么用着潮流的词汇来评价自己,她把洗好的萝卜递给姜来,“吃不吃?”

      姜来皱着眉头看了两眼,最终还是从姜雨玲手里接过了那根萝卜。

      “这个姜扬真本来说休息的,结果接了一个活,又接了一个活。还好你也在家里。”

      电影放完了,姜雨玲换了一个频道。

      “姥姥,我妈妈小时候和我像吗?”姜来也啃起了萝卜,她问了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

      “你们俩啊……”姜雨玲认真地想了想,她无疑是对这个问题最有发言权的人,“你们俩不像,你和你姨妈有一点像,就是习惯啊,性格啊。”

      “你妈妈从来都是要什么就说什么,你和你姨妈就不一样,想要什么不说。因为那时候就你一个小孩,你就是让别人猜,我猜对了你才开心。你小时候问题一箩筐一箩筐的,乖一会,怪一会的,这点和你妈妈就有点像了。”

      “你比你妈妈听话,你妈妈小时候很费劲,你姨妈也很听话。”

      姜雨玲叹了一口气,她看向姜来,“我也是照顾你的时候我才发现,听话也不好。你越长大,我越觉得用不上我。”

      “有时候自私一点也还好。”

      姜来沉默了,她其实需要姥姥,不仅仅是需要姥姥,她在青春期的时候,对这个世界不围着她转的事实感到巨大的恐惧,没有人在乎她,她疯狂地报复了食物,进而又换来新一轮的恐惧。

      她需要爱,需要明明白白的爱。

      “姥姥,你为什么要在我升上高中之后回到老家。”

      姜雨玲把萝卜梗扔进了垃圾桶,“你妈不是给你请了保姆吗?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有些碍手碍脚的,确实也很想回老家。我走了之后,你没说什么。我那时候还挺放心呢。”

      “其实我后来也有点后悔,后悔……”

      后悔什么呢?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是后悔没有教好姜来,还是后悔没有陪伴姜来,还是后悔自己对姜来太放心了。

      姜雨玲嘴角一平,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她在姜来高三前半年在大棚里摘草莓,后半年开着电动车钻进沟里,休养了好几个月。

      姜来高三那年是跟着姨妈度过的。

      姜来挽住了姜雨玲的胳膊,她郑重地开口,努力搬走压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头,“姥姥,其实我不想你走。”

      “那时候,家里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是有些害怕的,我以为你们都不愿意管我,你们都有你们的事要忙,姨妈也很累,我以为我自己是累赘,没有人需要我。”

      但是我却需要你们。

      姜来说不出口,经年累月下来,她的嘴巴也变硬了,这样矫情的话本不应该与她的年龄相符,太幼稚。

      太幼稚,太稚嫩,她就这样拒绝了解自己,一如既往地看轻自己的真实感受。

      她已经度过了那个需要大人关注的阶段,她只是突然感性得想吐露一些心里话,想了解她的妈妈,了解她的姥姥,了解我们身上一脉相承的东西,了解我们身上各自不同的东西。

      什么样的事实站在我们身上,什么样的选择做出了我们。

      姜雨玲胳膊上有些湿,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姜来的头。

      “姥姥,我现在不害怕了。”

      “你和你妈妈一样嘴硬,你姨妈也嘴硬,谁也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错,你妈会说出一些直白的话来,像是在吵架一样。”

      姜来看到了姜雨玲新染的黑发,背微微驼着,兴许背什么东西,但那是姜雨玲主动弯下去的。

      老了的姥姥老了,从姜来六岁时就说自己老了的姥姥老到了现在,她的头发会越来越少,像失去柳叶装饰的枝条,稀疏、平常。

      她按了好几颗假牙才维持住啃胡萝卜的体面。

      姥姥的脸是海洋。

      那张脸上的皱纹错综交杂,像一条条小溪相互交汇,它们是安静的河流,愈来愈多。河流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存在就够了,只是存在,它们就拥有永不停息的流水,拥有包容的力量。

      它们汇合在一起,就是海洋。

      老去的人是粗糙的,她们的粗糙被时间雕刻、击打、打磨、冲刷、蒸腾、侵蚀,她们最终变成了最生动的雕像,每个纹路都是故事。

      姜来还没有开始走近姜雨玲,她就老了。

      姥姥现在还可以过来看她,只是隔着不太长的时间和不算遥远的距离。姜来的心好像被挤出汁的柠檬,酸酸涩涩,从一个青柠檬变成一个黄柠檬,她没有在十八岁长大,她在二十三岁长大。

      “你现在在害怕什么?”姜雨玲问,“你妈妈说你最近不去自习室了,心里好像装着事。她叫我过来看看你。”

      姥姥和这句话一样变得模糊,不清楚。

      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姜来不知道,姜来不知道自己心里装了什么事,姜来不知道噩梦会什么纠缠着她,姜来不知道她对自己是苛刻还是宽松,姜来统统不想知道。

      她要拒绝这个可恶的世界,在这一刻,仅仅在这一刻。

      四

      姜来忘记了,可姜雨玲还记得,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她用这样的小事补充自己的记忆仓库。

      所以她记得很多事,一回忆,就有大大小小的珍珠浮现。

      姜雨玲抱着九岁的姜来,她哄着姜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呢?”

      “姥姥,她死得好惨啊。”姜来指着电视上的姜扬真,“我妈妈为什么要演这样的角色?”

      “那铁定是她想演。乖崽,我都说了那是假的,假的。”

      姜来执着地摇头,“呜呜呜,我不看了姥姥,太惨了,太惨了,不是假的,不是假的……”

      姜雨玲无奈,她擦去眼尾若有若无的泪光,她不承认她也被虐到了。她说,“这你都害怕,你长大了还不得害怕更多的东西?”

      “姥姥,我是害怕她无缘无故就被男的害死了。”姜来撇着嘴,“她再怎么反抗,最后还是得死,而且她还害了别人。”

      姜雨玲只能任由姜来哭了。

      我们为什么会和那样的小角色共情呢?我们为什么要带入故事中被无辜迫害的边缘性角色呢?为什么一定要让女性有作恶的理由才能作恶呢?

      因为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是那种只要活着就有可能无缘无故被迫害的普通人,我们是这样的普通人,理解共鸣、渴求正义、追求秩序,不断向世界发问的普通人。

      那是命运吗?

      命运。
      黑色的笔写下了这样的两个字,到底是谁造就了命运,造就这样的命运。

      年纪尚小的姜来还不明白,她不明白制度、暴力、秩序、机缘、时代、个体、规则和命运。

      姜扬真所要面对的命运,是一辈子拼尽了全力可能还是演不了主角。
      而姜扬真饰演的乱世公主所要面对的命运,是仅此一生拼尽全力也没办法有选择地活下去。

      命运从来不是既定的,当我们走过一段路,抵达某一个节点时,才可以清晰地看到,是什么的选择做出了我们,我们又造就了什么样的命运。

      如果把命运之笔交给姜来,创世主要创造出愤怒的一切,那么在姜来笔下的乱世公主,她要成为皇帝,在虚构的故事里,杀不死的王要杀死所有人。

      那是故事,那不是命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姥姥和胡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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