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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妈妈 我们说,姜 ...

  •   一

      我们第一次到江城的时候,是凌晨。

      半个夜晚接连在种桃子、被怪兽打、跳进兔子洞的梦中溜走,剩下的半个夜晚,我因为来到了江城的新家,一直都没有睡着。

      我隐约记得,我小时候来过江城。

      霓虹满天飞的城市,被车流环绕的城市,大街小巷都很繁忙的城市,一个车站永远都在忙碌,异乡人随处可见的城市。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会因为这座城市而成为被别人羡慕的人。

      姥姥家的蔬菜、鹅、白灰色的墙和会动的珠帘构成了我对这个世界的最初印象。来到城市里,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不是那么小,原来世界不是那么一回事,原来这个世界上充满了不同的人,原来这个世界没那么好。

      很多时候,我感觉我失去了我的世界。

      像一只丑小鸭被扔进了天鹅群,我本来就应该是天鹅吗?

      也许,我那个时候睡不着是因为兴奋,也许是因为紧张,我记不清楚了。

      妈妈一直在客厅里讲电话,用那种不知所谓的声音,小小地发泄着脾气,又把话题扯到了她要拍的电视剧上。

      妈妈歪在沙发上,好像沙发专门是为了这种场景而制作出来的,非常贴合妈妈的需求,她嘴唇不厚也不薄,轻轻抬起,各种花团锦簇的话都从她的嘴里冒了出来。

      她挂了电话,朝厕所走过来的时候,在门缝里发现了我。

      “怎么还不去睡觉?”

      妈妈和刚才说话的时候不一样了,她的话变成了疑问,还带着一点谴责。

      “小孩子不睡觉,小心长不高。”

      她把我从门缝里拉出来,认真地跟我商量,“你和姥姥在家再待两天,下周去上学。”

      我呆呆地点着头,比起不安和焦虑,先到来的是美好的幻想。

      妈妈放我离开,她看着我回到床上。

      我只是闭上了眼睛,大脑自动编织出一个如梦似幻的未来,在还不理解好学校好工作是什么东西的年纪,我已经在所有睡不着的时候,为自己勾画出了一条又一条优秀的职业途径。

      姜扬真能靠自己实现所谓的梦想,那么我作为她的女儿,一展抱负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我和姥姥像离开鸟群意外闯入城市的飞鸟,我们漫无目的,翅膀被看不见的绳子捆住,又被看不见的大手解开束缚。

      在姨妈好不容易空出的时间,她带着我们穿梭在江城的大街小巷,坐公交,坐电梯,坐摩天轮……

      当我们站立在最高点上的摩天轮时,城市不是渺小的,反而扩展了无数倍,因为更远处仍然是城市。

      我脚下的一切固然陌生,但很新奇。透过摩天轮的玻璃,绿茵茵的草地,蓝湛湛的天空,城市似乎泛着一种冷淡的金属光泽,像无数个铁方块拔地而起,我看不到边际。

      我们在天上的时候,万事万物都好像被我们踩在脚下,世界就在我们脚下匍匐,不得已耸起高高的脊背。

      人类的社会犹如巢穴,人类像黑点一样填满方块,巢穴之外又有人零零散散地趴在地上,连痛苦也变得渺小,微不足道。

      而我是她们的其中之一。

      姥姥丝毫不惊奇,她着急地催促我从摩天轮上下来,她说,最适合她这种人的是乡下广阔的天空和带着腥味的泥土。

      吃饭时,姥姥又变得沉默寡言。

      年纪大的人对世界已经有了固有认识,她们在面对新规则的时候也更束手无措,正因为上了年纪,她们更擅长用浮夸或是小心翼翼的态度来应对。

      我猜测。
      我适应得要比姥姥快,但我们都在习惯江城这件事上花了很多时间。

      同时,妈妈也在演好戏这件事上花了很多时间。

      二

      姥姥和妈妈说我有点倔。

      我为什么会倔呢?我想,那至少和她们有关。

      我们家的人都很倔强,姥姥年轻时没拿到相应的工资,追着老板骂了三条街,最后拿回工资;姨妈不管姥姥怎么反对都要留在江城,她为此和姥姥大吵一架;妈妈死活都要去京城追求她的梦想,即便只能演龙套还是不肯回家。

      她们甚至都不知道那样的选择是否正确。

      我为什么还是没有放弃考研呢?因为姜雨玲,因为姜维言,因为姜扬真。

      我见过哭得特别厉害的姜扬真,大概是在我十岁的时候。

      姥姥回了老家,那天晚上家里只有我和姜扬真,她高高兴兴地给我做了一顿晚饭。

      老实说,姜扬真做的饭其实不好吃,但她常常一时兴起,好在她没有多少次做饭的机会。

      据我所知,姜扬真这么开心一般都是有很好很好的消息。

      她还特意给我夹了西红柿炒鸡蛋,没有去皮的西红柿炒鸡蛋,加了很多很多糖的西红柿炒鸡蛋,她自己不吃还要盯着我吃的西红柿炒鸡蛋。

      在姜扬真期待的目光下,我只能说,“好吃。”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我的识相感到很开心,我也感到开心,因为我给姜扬真的开心添砖加瓦了。

      简单吃过晚饭后,我回到房间里去写作业。

      优秀是被量化的不确切指标,我需要用作业和成绩来证明我的优秀,虽然我有些过分笨拙,但我也想证明我是一个还不错的小孩。

      曾经,我是那样的,在我还在名为成绩的轨道上老老实实前进的时候。

      数学、语文、英语……
      我每天都有作业,不是写不完,我写字很慢,所以我写完作业的时候,已经到很晚了。

      我和姜扬真隔着一条走廊还有一扇门,但我却听到了她的抽噎声,用力吸鼻子的声音,和小陈阿姨一点儿也不一样。

      我似乎能想象出姜扬真的表情,眉头皱在一起,像折叠扇那样舒展不开,嘴角抹平,上嘴唇咬着下嘴唇,两只眼睛哗啦啦的像发大水一样落泪。

      那是我以为的姜扬真。

      我推开门看到的姜扬真不是那样,她生气地哭着,身边多了很多纸巾团,她一边哭一边喝水,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像酝酿着暴风雨的大海,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一只无所适从的小船。

      我没有说话。

      姜扬真也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流得更快了,她索性也不去用卫生纸接住自己无处安放的泪水。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终于开口说话了。

      “眼瞎的男导演,脑子有包,说换人就换人,有病吧!我怎么这么不争气,还是这能演这样的小角色。”

      我给她递了一张纸,她突然抬起头,一撇嘴把我抱住了。

      “我错失了一个重量级的角色。”

      姜扬真在我怀里哭着,她似乎把我的上衣当成了纸巾,毫不在意会弄湿我的上衣,她的脑袋很大,而且还随着哭声颤抖。

      大人为什么还要向孩子诉苦,向孩子讨要安慰。

      我问,“是主角吗?”
      她闷声说了句,“不是。”
      我不理解,“那有什么好伤心的?”

      姜扬真把头抬起来,她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没有使劲,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认真地盯着我。

      “姜来,你知道吗?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会伤心,和它是不是最好的东西无关,因为那是我想要的,我甚至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那不应该是我的问题。”

      姜扬真的话远比她的手要用力,对我来说。

      不是大家只会记住第一,不会记住第二。姜扬真可以为了主角之外的角色哭泣,可她不会放弃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

      她说,“我一定要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姜来,你知道什么是一定吗?那是排出千难万险也要得到的东西。人不能把得不到就归结于无能为力,你要记住我说的话。”

      “随随便便就投降,只能接受,只能认命,那是最没种的女人。”

      “姜来,你长大后要做有种的女人。”

      哭红眼睛的姜扬真对我说了这些话。

      我不知道她后来到底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角色,但我知道的是,她不会放弃演戏。

      三

      小时候,我的同桌说,她背不完课文、写不完作业,她的妈妈就不会让她吃饭,不是体罚胜似体罚。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妈妈要这么对她,经常卡壳的打卡视频,吃不上的晚饭,凉掉的饺子和面条,伴着泪水滑进胃里,变成了试卷上鲜红的一百分。

      后来的家长会上,大家都在夸奖她的妈妈教子有方,没人承认那是孩子自己的努力。

      我那时候觉得我真正认识了江城——一座拼命向前游直至找到岸的城市。

      我们就是生活在这样波涛汹涌的江城。

      后来,她转走了。
      她去了本市最好的小学,大概会沿着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大学这个路线,在她妈妈的期待下一直向前。

      她说,她的妈妈是裁判。

      妈妈有权决定女儿的价值,决定女儿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事,什么事做得好,什么事做得坏。

      但姥姥说,那些在乡下重男轻女的妈妈,她们仅剩的一点权力,就是让女儿的未来和自己走上同一条道路,那复杂的、像棉花糖里塞着玻璃渣的爱,最多只是期盼女儿能嫁个好人家。

      长大后,我才明白。
      妈妈,当我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在想,我们总是面临着相似又不相同的命运。

      妈妈没有生下一个自己,她生下了我,但不能拥有我。

      我是我,她是她。
      我们无法裁决彼此存在的价值,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乃至绝大多数人的标准也无法代表全部。

      我和姜扬真长得不太像,我们不相像的那部分,或许正来自于另一个男人——姜扬真理应讨厌的那部分。

      我和姜扬真吵过架,很严重很严重的架,也许不是很严重的架。

      母女关系不全是亲亲热热,也不是相看生厌,偶尔针锋相对,或者不管不问。

      妈妈,那个这样被我称呼的人类。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觉得我不了解她,我们唯一相像的地方大概就是倔强,我有她的一丁点儿倔强。

      为了那丁点儿的倔强,我们会用同样的话当作针尖扎向彼此,我们甚至可以对外人展露柔软的内心,但对待彼此却要用最没用但最有攻击性的武器——镜子,镜子里是你赋予我的心脏,是我臃肿的身躯,是我和你并不相像的外表。

      像那天的玻璃杯一样碎掉了。

      事情的开始和缘由,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我说了一些话,大概是在和姜扬真唱对台戏。

      叛逆期的我理应把所有责怪都给姜扬真。

      姜扬真盯着我,她敛了笑,漫不经心地说,“你这么胖,根本就不像我,随了那个讨厌的人,就是不讨人喜欢,还不会说好听的话。”

      我摔掉了一个玻璃杯,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

      姜扬真的话无限放大了我压抑的烦闷,那些见不得人的自卑,安慰自己会像妈妈的假话,那些东西通通像篷布被掀开后满地乱滚的黑爬虫,被人用眼睛框住了,爬不掉,走不开。

      我恼羞成怒。

      碎掉的玻璃杯“碰”一下就在我脚边炸开了,碎玻璃在我脸上划出血痕,下巴上自此以后就有了一条疤,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会一直存在的疤。

      这条疤,我后来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每个看向我的眼神,通常并不会直接注意到这个疤,它实在是太小了,太浅了,小到不应该存在,浅到还是存在。

      “我就是随了你,随了你才会随随便便说出这种话。”

      “怪不得你干什么都演不了好角色,成不了影后,你演什么都像自己!你这辈子也拿不了奖!”

      姜扬真阴沉着脸,她对我说:“你现在花的所有钱都是我演那些小角色挣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她拽住我的手,“收收你的死脾气,去医院!谁家生气往自己脸上甩?”

      我的眼泪一边掉,一边死死地犟着劲,我很重,姜扬真一时半会没拉动我。

      妈妈,你要我剖开我的心吗?
      你是我的妈妈,你为什么不能透过我的外表看到我的心呢?

      我把自己当作弱者,才会像信徒一样乞求你的垂怜,我唾弃这样的自己,你只是用一点点好和一点点坏浇灌我,可老家那些田地的小土包里,埋着每一个死去的我。

      你不知道,小时候的我在地里扒拉土堆,一个土堆一个土堆地计算,算你什么时候回来,等你什么时候回来。

      为什么呢?

      “你慊弃我为什么还要生我,你生了我为什么还要这样说我?”

      姜扬真还是死死地拽着我,在我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她用了力,我感觉到了疼。

      我们兴许是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存在。

      “你怎么样说我就可以,我说你就不行?我天生欠你的吗?我天生欠你一切,连管教你的资格都没有?说一句话你就要恨我一辈子?”

      “那是管教吗?你连你自己都管不好,管我干什么?”

      我像一头犟驴,最后还是被姜扬真拉去了医院,再然后,那个疤就再也抹不掉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

      妈妈,我们是镜像对称的相反面,相同的线段组成了不同的我们,我们在不像中相像。

      怎么会不像呢?

      我们就是像,才会用无所谓的态度说出那样的话,我终于承认,是你的某一部分造就了我,我不再痛恨基因和遗传,不再痛恨自己,不再痛恨你曾经留在我记忆里的言语。

      我们用针在对方心里扎下字迹,那正是我们某一时刻的相似性,妈妈。

      你承认吗?

      四

      妈妈。
      我爱她,但我也讨厌她。

      我爱她的自由,我爱她的随性,我爱她能够随意地放纵自己去爱,也爱她能够矜持地施舍爱。

      我讨厌她的自由,我讨厌她的随性,我讨厌她随意地放纵自己去爱,也讨厌她矜持地施舍爱。

      我讨厌她身上与我无关,还让我厌烦的部分。

      她只是没有那么那么关心我,她没有告诉这个世界是怎样怎样的坏,任由我被石头磨破皮肉,还要嘲笑我。

      所以我明白了无所谓。

      小时候,我在老家等妈妈回来,等她回来的时间像一个世纪从我身上走过,让我的心变冷,变老。

      长大后,我在江城等妈妈回来,她回来的出其不意,出其不意到我已经不再期待她回来,那是厌烦。

      妈妈,那个我渴望靠近却又不得不保持距离的女人,我们为什么是现在这样?姥姥没有教给妈妈正确的爱吗?

      姥姥让我的妈妈做事总是随心所欲吗?

      可我怎么样,她都会给给我提供第三种选择——任意的、什么样都好的选择。

      姜扬真这三字大概在归属于姜扬真时就带着姥姥的爱。

      和姨妈比起来,妈妈的人生似乎多少带着一点肆无忌惮的意味。

      我对她的了解,除了我们之间的接触以外,就是从姥姥和姨妈那里听到的话。

      姨妈偶尔会和我谈起姜扬真,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忮忌。

      那是我感觉到的,因为在姨妈的嘴里,姜扬真喜欢偷懒,姥姥总是护着她,想去学音乐就去了。最大的孩子和最小的孩子,即便是双胞胎,原来还是不一样。

      从那样的叙述里,我想象了姨妈和妈妈的姐妹关系。

      我不擅长应付姜扬真,因为姜扬真总是很奇怪,我会觉得我更像姨妈一些,所以偶尔连带着会忮忌子茜。

      我没办法站在理论的高架上俯视姜扬真,也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呆呆地抬着头仰视姜扬真,母女之间的仰视是天生的,母女之间的俯视是后天的,但我想平视姜扬真,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姜扬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有个性的人类。

      她不是好妈妈,不是坏妈妈,我爱、我恨的妈妈。

      她有优点有缺点,一个会和朋友、姐姐、女儿、妈妈吵架闹别扭的小孩,一个向来我行我素的成年人,她只是恰好是我妈妈。

      我这么看她,她自己过得很好,甚至还可以说津津有味,她不需要依靠我,更不需要被我依靠。

      我不会成为她,但我会受到她的影响,成为我自己。

      人只能成为自己。
      姜扬真独一无二,而姜来也一样。

      所以她们没办法干涉彼此的决定,因为她们是两个不一样的独立个体,谁也无法占据彼此。

      我们不说爱,我们说,姜来和姜扬真一样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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