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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昨天、今天和明天 一个人得走 ...

  •   一

      姜来快要考试了,还有一天。

      她不去自习室,就待在家里,姜来的复习资料在客厅的沙发上摊开了一大片,那些黑色如指甲大小的字,上上下下还点着鲜明的亮红、靛蓝、橙黄、青紫以及草绿,就像黑土地上开出了五颜六色的小花,醒目的字迹格外平整。

      姜雨玲迈着大步子,越过姜来的那些复习资料,走到窗户边上,她蹲下身子,粗壮的手指指着A4纸,“你写了这么多字儿呢?”

      和只上到初中的姜雨玲相比,姜来写过很多很多字,她写过的那些字足以铺成一条长长的路。

      大概是一条弯弯绕绕、曲曲折折,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的路。

      姜来有时候会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愧,她写下的这些字,对她取得理想的成绩好像没有帮助,对她实现理想似乎也没有帮助。

      姜来抱住膝盖,她歪着脑袋看着姜雨玲,像小时候趴在桌子上那样注视着大人的一举一动。

      她问,“姥姥,要是我考不上呢?”

      姜雨玲带着茧子的指腹笼络住好几张姜来的笔记,白色的A4纸写得满满当当又整整齐齐,右下角还有手动标记的页码。

      时间的痕迹暂时被姜来折叠进了纸里,密密麻麻的文字背后,一颗有所求的心在流水里向上漂泊。

      姜雨玲想起姜维言的笔记本,数学公式、语文摘抄,被翻得破破烂烂,边缘处发黄的本子还在老家,如果姜维言没有那么努力,可能就不会考上大学。

      但姜雨玲后来才知道,有时候不是努力了,结果就会如愿的。那么多人抢一个胡萝卜,总有人会失去方向,空空落落。

      姜雨玲把姜来的笔记放在脚边,“考不上就考不上。”

      姜来扭过头,下巴抵着膝盖。
      考不上就考不上。

      姜来见过很多一出考场就流泪的女孩,她们的不甘和迷惘像因水晶球破碎而四溅的甘油,黏稠的,浓烈的,自己摔了一地的。即便泪痕很快就会干,但可求而不可得的情绪挥之不去。

      她是她们的其中之一,只不过是时间晚了一点,难过也如同沸水开了数滚,直至烧干。

      和她的母辈们比起来,她好像不是一个强大的人。

      姜来沉默着收好自己的笔记,她摆弄着四周,想把它们合起来,几张纸擦着她的手背,突兀地掉了出来,最上面的那张纸,左上角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

      [这个很重要!]

      姜来看到这行字突然笑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没有随随便便就认输,是我很重要,我的感受很重要,我的一切很重要,所以考上就考上,考不上就考不上。

      姜来就这样走进了考场,她拿起笔,翻开试题的第二页。

      写作部分。

      1.请以“离巢”为主题,散文不少于800字,诗歌不少于15行,小说不少于1500字,剧本不少于1800字,不要套作。

      二

      《离巢》

      家里大门口上高高地扎了一窝燕子,草茎、树枝、泥巴像编簸箕一样编出数圈纹路,牢牢地圈住了它们。小小一个窝乖顺地粘在屋檐下,四只小燕子齐齐排开,它们叽叽喳喳地往外探头,丁点儿大的黑眼睛对外面的世界好奇极了,薄薄一层的灰绒毛从底下看上去就是个小灰点,尚且稚嫩的鸟喙像个小三角形一样张开了。

      她早两年就已经不上学了,可老师敲黑板让记住的那些东西还在她的记忆里好端端地躺着。

      她用指尖掐断豆角,撕去老掉的筋,她们家家户户都爱种点菜,一到夏天,架起的豆角就伸长了身子,长得有拇指粗大呢!

      她们胡同里就数她娘种的豆角好,吃不完还往邻里分散些。

      “燕儿,看什么呢?”

      娘挎着的篮子里放了几根青绿青绿的黄瓜,她笑着从门前的菜园走过来,那双布鞋上沾了点土,她爱惜地用破抹布擦了擦,要不是先前那双布鞋被她那顽劣的儿子穿丢了,她是舍不得再穿一双新的。

      “娘,咱屋头上住了一窝小燕子呢。”

      娘俩说笑着,齐心协力给全家人做了晚饭,豆角和黄瓜都是好菜,要不是她们当家的领着儿子从镇上回来,燕儿娘也不会又去菜园里摘黄瓜,豆角是用猪油炒的,油亮油亮的。

      燕儿爹从镇上打了点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这位当家的坐在主位上,看着他年纪正好的女儿,说起自己的打算来。

      “前街东头的王婆,她给咱们燕儿介绍了个好人家嘞!”

      这位老汉喝了点酒,越说越高兴,“人在镇上做木匠,上面有一哥哥也已成家了,下边的妹妹也定了人家,公公婆婆都是出了名的好相处,家里还算富裕,咱们燕儿嫁过去不受委屈哩!”

      “那是不错。”燕儿娘心里也有了计较,“啥时候能见个面?俺们燕儿一说了人家,那就好过了。”

      “娘?”
      燕儿搁下筷子,她半是难堪半是烦忧地叫了一声。

      燕儿娘笑她,“你都是大姑娘了,还害羞什么?你自个儿也得给自个儿把关呢!”

      燕儿的弟弟成绩不好,没考上中学,到底不是个稳重的性子,他用木头筷子敲着碗,双眼发亮,好像要结亲的不是燕儿,他一面想着,一面不自觉留下口水,“娘,俺要吃猪肉!”

      他老子把酒壶放在老旧的木头桌子上,乐呵呵地说,“都有都有,一样也少不了,咱们燕儿读过书,又好看,那小子一见燕儿,保准跑不了。”

      “等有了钱,爹就给你寻摸个事干,晚几年,爹再加把劲,说什么也要给你娶上媳妇。”

      “俺以后一定好好孝顺爹!”

      听到燕儿弟弟拍胸脯保证的话,大家都笑开了花,燕儿爹觉得下半辈子有保障了,燕儿娘觉得俺儿真是懂事了。

      只有燕儿,她还不知道出嫁是怎么回事呢!

      燕儿见了那人,羞羞答答地被扯住手,又被那人哄着说了一通好话,说以后挣钱一定都交给她,保证对她好,大抵是欢喜得不得了。

      爹娘问起话来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最后他们问一句,自己答一句。末了,燕儿爹拍板了,“错不了,这年青人对咱们燕儿欢喜得紧呢!”

      秋天夜里,燕儿坐在大门口凉快,出嫁的姐姐今天回了娘家,她们坐在一起说话,姐姐说起燕儿定亲的事,一个劲儿地羡慕道:“你有好福气呢!”

      燕儿不知道,这算是有福气吗?
      能读书的人才有福气吧,同村上中学的姑娘,天天都能去读书,她学的那些东西哟,燕儿再也不懂了。

      那姑娘还问她,你干啥就要嫁人呢?为啥不出去打工看看呢?

      说话间,燕儿抬头看了一眼,窝里还有三只燕子站着往下看,只是它们的同胞不知怎么回事,落下了一只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燕儿莫名觉得可惜,“姐,这只燕子落下来了。”

      姐姐摇着蒲扇,打量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道:“这黑黝黝的毛,应该会飞了才对。”

      它看样子还不会飞,张开翅膀,单单挺起白色丰满的胸腹,细长的爪子在泥路上站着,一步一步像刚学步的小孩,移向门外。

      “它怎么会掉下来呢?”

      燕子是被姊妹兄弟挤下来的么?怎么独独它一个掉下来。

      燕儿没见过从巢里掉下来的燕子,她只见过趴在窝里张开嘴的燕子,在天空飞来飞去的燕子。燕子在云里是多么自由呢,可她们眼前的这一只却不会飞呢。

      姐姐说:“没准掉下来就是学飞的。”

      又说了几句话,姐姐折回了堂屋收拾铺盖,燕儿还看着那只燕子,从那么高的巢里掉出来,它怎么回去呢?

      “燕儿,你干啥呢?”

      娘从里间走到门口,“你萍姐收拾床去了?”

      “嗯。”燕儿指着地上的燕子说,“娘,它从窝里掉出来了,俺爹能把它送回去吗?”

      燕儿娘摇着头,“哪里来的闲工夫,谁有空做这个。”

      燕儿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那只燕子还在她家门口,它站在燕儿爹摞好的碎砖块上,蓝天下扑腾了两下翅膀,她注视着那只燕子的一举一动,燕子飞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篱笆阑干上,但也不高。

      那双黑色的宽翅膀倏地展开,依次变短的羽毛浮过晨风,还没来得及长得像剪刀一样的尾巴轻巧抬起,多么轻盈的姿态,它发出清脆的叫声,短促的三四声,它飞起来了。

      燕子飞走了,飞远了。

      燕儿还在原地呆呆地注视着那只燕子,她以为那只燕子这两天就会默默死掉呢,它难不成是夜里练习了几百次么?

      燕儿娘和她商量见面礼和彩礼。

      “太少了不中,你还有个弟弟呢,都留家里,你以后有人帮衬。”

      燕儿低头剥着蒜,粗糙的指腹摸过蒜头,沾着泥的黑皮落了一地,泛着紫的白皮簌簌往下落,她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干净的蒜皮像花一样开在了黑地上。

      她拉着风箱烧火。

      一到冬天,手又会无情地生满冻疮了,紫紫黑黑,倒叫人懊恼,生出一点痛恨。

      恨火烧在灶膛里。

      她默默地听着她娘的话,也不反驳,她心里还想着那只燕子呢!

      “你说呢,燕儿,听娘的吧,娘就是这么过来的。”燕儿娘捏着燕儿剥好的蒜,辛辣味儿冲进鼻子里,“行了燕儿,剩下的,咱们卖钱,娘给你做一身新衣服,娘要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燕儿沾了手,她又收拾好一地的蒜皮。

      燕儿娘站在大锅前面添水,大红色的水瓢舀了一勺又一勺,今天家里吃饭的人多。

      今秋新收的玉米杆子,燕儿引了火,把玉米杆子塞进锅灶里,火吞噬着玉米叶,烧着玉米芯子灼起来了。

      火越发旺了,它映在燕儿黑黝黝的眼睛里,称得她有一股与外表不相符的热情。她的心呀,也像着了火一样啊!

      学只能上到一半,她什么都听爹娘的呀。爹娘养大她不容易,叫她如何报答爹娘的恩情,那就只有听话了。他们说,会认字就差不多了,一个姑娘那么争气干什么,家里都这样了,哪有条件供你读呢?

      燕儿不明白呀,她哪里寻摸她的喜欢去,她不喜欢那人呀。

      像个哑巴,谁问过她的欢喜。

      娘说,你该嫁人了,这个已经是条件顶顶好的了!

      她们说她愿意的,没有理由不愿意的。她从小干活,干到现在,娘和爹每逢着人就夸,再没有比俺家燕儿更做活的人了。

      可她……只能这样报答爹娘吗?

      燕儿终于开口了,“娘,我不想嫁人。”

      燕儿娘手不稳,水瓢一下子落在了地上,水珠子摇摇晃晃跑到了她黑裤脚边,她不可置信地问,“燕儿,你说啥?燕儿?”

      天知道男方的人下午就过来商量了。

      “娘,我不想嫁人。”

      “那怎么行,咱收了人家的礼,怎么能耍脾气,说不嫁就不嫁,你已经是人家家里的人了!你不嫁这个,上哪儿去找更好的去?妮儿,听话。”

      燕儿不说话了。

      燕儿娘以为她姑娘只是还不明白嫁人是怎么回事,她掰开了揉碎了要给燕儿讲明白其中的道理。

      下午,男方来商量,燕儿娘让燕儿自己待在屋里,她没敢落锁,让人看见不好看,来来往往的人多,不少忙活,她叫了几个帮忙的,让萍看着点燕儿。

      晚上,燕儿娘进堂屋喊了好几声燕儿的名字,不见有回音,她进来一看,床上的燕儿不见了。

      天知道燕儿一个姑娘家去哪儿了。

      “咱们燕儿那么一个老实懂事的闺女,她能去哪儿啊!燕儿啊,你让爹娘怎么办啊?”

      燕儿呢?燕儿呢?燕儿呢?
      燕儿离巢了。

      三

      2.请以“看着公交站牌上的站点,她陷入了沉思”为开头写一篇小说,题目自拟,不少于2500字。

      《一个陌生女人的问话》

      看着公交站牌上的站点,她陷入了沉思,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这边有公交站,她还怎么去大连新村呢?

      她认识的字不多,在陌生的城市里打工,这是第一天,工地上忙到很晚,山一样崎岖不平的指甲从左往右滑,从这里到这里,这么一小段,半个钟应该能到吧。

      从山里到这里,她坐了一整天的车呢。

      身侧的广告牌溢出暖融融的灯光,安安静静的街道里时不时有一辆私家车驶过,她踌躇不安地站在这里,脸上的皱纹像是谁故意用泥土划出来的,褐色中带着一点暗,一只手拎着大容量的塑料水杯和安全帽,另一只手指着公交站牌上的线路信息,身材瘦瘦小小的,穿着橘色的工服,犹如一棵刚种在土里、刷着橘黄色的护漆但快要渴死的小树。

      那名股不安让她站在原地拧出了麻花,我目睹了这种不安,我闻到了她身上与城市格格不入但又理所当然的气味——石灰、飞尘、油漆以及一点点风油精的味道。

      我注意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已经是五分钟前了。

      五分钟在办公室能完成一项紧急修改方案的任务,其实不能,但往往领导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五分钟之内给我。五分钟,一壶水烧不开,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K345、K82、K90,三辆公交车都过去了,但她都没有动。

      这里会有很多辆公交车经过,我要等的K99还没有来,地图软件上说,等待首站发车中,预计九点零五发车,还有八分钟。

      那个陌生女人终于移开了视线,她发现了我,怯生生的眼神不自觉地望向我,朝着我靠近又停住了,她坐在离我一米远的位置上,低垂着头,在夜晚里摆烂的向日葵也是这样,但她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一个找不到太阳作为解药,而她——那个陌生女人可以选择求助我。

      我在公交车站帮助过不少人,不是因为我热心,而是因为面对她们的问话,我退无可退,不得不绞尽脑汁查找地图,来帮助她们。

      我担心我随口的一句话让她们迷失方向,走错路的人,走不到她们想去的地方。这让我像个引路人,掌握了这世上最要紧的路径而成为了引路人,像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老师——盐城这么称呼陌生人,老师就是解决问题的引路人。

      有时候我也会感到奇怪,现在的网络那么发达,那些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她们在盐城的公交车站,永远都有那么多的问题。

      熟悉和陌生泾渭分明,第一次踏入一条河流和千百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自然是不一样的。

      我微微侧头,和那个陌生女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期期艾艾地对我笑了一下,又开口问道:“姑娘,去大连新村俺得坐啥车?”

      方城口音,她是方城人,我的老家就在方城,一个从落后地方来到发达城市的人,我们都是。姑且称作我们,我做了很多的题,她走了很久的路。

      我起身从她面前经过,“我看一下。”

      绕到公交站牌后面,我一边用手机搜索,一边浏览着车次,我发现她要和我坐同一辆公交车。

      “要坐K99路公交车,我们在第三小学这个站点,要坐十站,大概二十分钟。”

      她想凑过来,又不敢凑过来,指腹上的石灰牢牢地粘在她的手指上,指甲缝里被灰土塞满,似乎扎了根就能长出植物来。整个人灰扑扑的不起眼,却也明白察言观色。

      她又问:“是九十九路不?”

      “嗯,坐K99路就行,到大连新村会播报的。”

      她往前探头看了一眼,还是问道:“从这里坐九十九路车就能到大连新村吗?”

      “能到,我也坐这辆车,这辆车还几分钟就来。”

      她再次确认道:“九十九路,我到大连新村。”

      “没错,一会儿就来了。”

      她反反复复的追问让我有些不理解,只有走错过路,或者害怕走错路的人才会这样反反复复地问掌握着交通信息的人。

      我只是比她多了解这个公交站一点,可她走过的路应该比我多。她没有把选择走哪条路的权力交给我,她只是在问我。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挺直有些佝偻的背,像找到太阳的向日葵那样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褶皱攒在一起,她说:“姑娘,谢谢你。”

      “不客气。”

      乐于助人的我重新回到休憩处等车,那个陌生女人依旧还在那里观望着。

      她已经是能做我妈妈那类人的年纪了,我的妈妈没有来过盐城,那个四十多岁还在地里操持棉花的人,和这个陌生女人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的,我在心里这样想。
      起码,我的妈妈不会说“谢谢我”,我也不会说“谢谢你”。

      我的妈妈没参与过我人生节点上的任何一场重大选择,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管,随便我去读书,随便我去工作,她只提供她能提供得起的东西。

      妈妈把我当作粮食种了下去,但更多时候却让我像野草一样生长,任由我像野草一样被火灼烧,我的妈妈也是这样的野草,差点要被我的姥姥从地里薅起来扔掉的野草。

      妈妈的妈妈差点不要她,可是送给别人后,已经记事的妈妈自己又跑了回来。

      一个人得走多长的路呢?

      黑色单条屏幕上写着K99,K是绿色,99是红色。

      司机熟练地在那个陌生女人身前停下,披着绿色衣服的长方形公交车车灯闪烁了好几下,前门和后门同时打开,在普通黑灰色薄纱一般朦胧的夜色里,我们被邀请,选择进入一条路,乘着公交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我们是相似的。

      “你好。”司机对她说,司机经常对上车的第一个人说“你好”,无论是早晨还是夜晚。

      那个陌生女人慌张地从口袋里翻找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她有点手无足措地盯着“票价两元”的红字。

      投进去意味着她要损失三块钱,不投进去意味着在别人的眼光里她坐车不花一分钱。那张紫色的五元纸钞就这样卡在了她的手里,仿佛黏了胶水,丝丝缕缕地缠住掌心,连带着汗也一起被黏住,掉不下来。

      “来来来,先都往里走走,可以一会儿再付钱。”

      她听从司机的指挥往前走了三步,她转过头看着和自己女儿年纪差不多大的司机问:“姑娘,这能到大连新村吗?”

      我刷了乘车码,就近找了一个座位坐下,车窗外的光化作一道缓慢流动的线,那个陌生女人又在问同样的问题。

      就算她走错了车门也已经关上了,一个无知、但却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陌生女人。

      “能到啊。”

      “我这有五块,你能不能再找我三块钱……”

      我企图从她脸上找到窘迫,但整个公交车上只有三个人——司机、我和这个陌生女人,窘迫失去了它原本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发挥的意义,显然,她只有对钱的心疼,没有对找零钱的窘迫。

      只有明白这件事窘迫之处的人才会感到窘迫,可是她不明白,她似乎永远也不会为这样的事感到窘迫,因为她不明白。

      司机匪夷所思地笑了笑,但她还是耐心地解释道:“没办法找,你有智能手机吗?刷一下乘车码就行了。不然,你和你后面的乘客商量一下,看她有没有现金,让她帮你付。”

      她求助的眼神又一次望向了我。

      “姑娘……”
      她那样叫着我。

      我翻了翻口袋,意外从零钱包里找出了五枚硬币,仿佛是上天的安排,上天让我和她相遇,上天让我回答她的问话,上天让我帮她化解这场不存在的窘迫。

      不是上天。
      这世上的大部分女人对我来说都是陌生女人,即使我们可能来自同一个祖先。我每天都在和陌生女人相遇,我经常在公交车站回答陌生女人的问话,我习惯在包里放零钱,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它们命中注定会派上用场。

      “好。”我说好,“我帮你付一下,你给我五块,我找你三块。”

      我和一个陌生女人因为公交车两块钱的票价完成了一场交易,那张浸透石灰味的五块钱就被她送到了我的手里,很轻很轻,就这样的五块也值得她求。

      我每天坐在工位上,一个月能拿到八千的工资,我的物欲和我的工作时间一样膨胀,实用价值被我抛掷脑后,占有、补偿、弥补等等心理突破了绝对安全阀值,有就是有,我太失望“得不到”。

      小时候得不到的东西,我要有;被大人评价为没有用的东西,我想有;被商家说你要爱自己的东西,我得有。

      那个陌生女人坐到了我的前面,她扭过头看着我的侧脸,我有些不太自然地往后倒了倒,肩胛骨抵着座椅,塑料挤压着我的骨头,工作吞吃了我的血肉,还有一个不太灵敏的脑子正在思考。

      “姑娘,谢谢你啊。”
      “你平时工作也很辛苦吧。”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片刻后突然打开了话闸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帮了她两次,她说:“你这眼下有些黑,工作到这么晚,真不容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比我们两个人的外表,怎么看辛苦的都更应该是她,这个陌生女人反而说起我的工作辛苦。

      我们都从山里来到了这里。

      公交车摇晃了两下,停在红绿灯路口。

      “俺闺女跟你一样每天到老晚才下班,她们坐办公室的,一天天也可忙了。”

      察觉到我冷淡的态度,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过了身去。

      攥紧自己手中的安全帽和水杯,她紧张地听着每一站的播报,她又掉过头来问我,“姑娘,下一站是大连新村吗?”

      “还有六站。”

      “这样啊……”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开始跟我搭话,我以为同样的问题,她还要问三次,但是她温声问:“姑娘,你知不道我从哪儿坐什么车能去云海山。”

      云海山。
      这个陌生女人想去云海山。

      确认起点,确认终点,确认方式。

      我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陌生女人,但是我却一直都在回答她的问题。

      “在汽车站就有去云海山的车,凌晨五点之前爬到山顶不要钱,车费五元。”

      我把我知道的东西都说了出来。

      我看到那个陌生女人的三角眼里葛地生出色彩,眼眶里蕴着清澈的湖水,那一点白很亮,柔波般的笑容一层层漾开,皱纹成了几个成对的括弧号,她像动画片里色彩丰富的和蔼长辈,下一秒仿佛就会给予小辈毫不吝啬的夸奖。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股怯懦气全都消失了,我这才注意到她笑起来很好看。

      公交车起步了,那绚丽的色彩远离了她的眼睛,整张脸再度暗淡了下去,她笑吟吟地,一晚上不知道说了多少句谢谢,“谢谢你。”

      她依旧这么说着。

      “听说盐城的云海山可有名了,那山顶上的日出老好看了。”她扒着座位,“你看过不?”

      我没有去过云海山,哪怕它离我很近,我没有多少私人时间,在家里,我只想躺在床上睡到天荒地老。

      “没有。”我回答了她。

      “那有机会可得去看看,俺老家也在山里,到底应该还是跟云海山不一样的,听人一说,我就想着得去看看。”

      没有人跟她一问一答地说话,她仍然把自己想说的话吐露了出来,她不是快要渴死的小树,她是拼命在砖缝里找水喝的小树。

      她喃喃自语,把头贴在窗户上,不知道心里还记不记得要在大连新村下车。

      她如此相信我,明明我对她来说——也是一个陌生女人。

      五站,四站,三战,两站,一站,我替她看着,甚至多三了两站,出于某种担忧,没有必要这样做,并且找不到任何理由的我,还是这样做了。

      这个陌生女人是会提起她女儿的人,是期待去云海山看日出的人,是和我毫不相干的人,是对我说了三次“谢谢你”的人。

      “叮咚,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即将到达大连新村。”

      我叫了她,“老师,大连新村到了,你该下车了。”

      四

      姜来出考场的时候,姜维言、姜子茜,还有她的姥姥姜雨玲,她们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小束花在考点外面等她。

      大朵大朵张开的黄百合花香浓郁;白色的剑兰还是花骨朵,拐了个弯向上伸展着;亮橙色果汁玫瑰的花瓣如同波浪,轻轻柔柔地开着;两枝饱满的粉色乒乓菊围住一朵淡白的非洲菊;桃山芍药卷着花瓣,像揉皱的粉丝绸,吸取了星星点点的碎光,熠熠生辉。

      姜来笑着依次从姥姥、姨妈和子茜那里接过花,“谢谢姥姥,谢谢姨妈,谢谢子茜。”

      姜子茜挽住姜来的胳膊,她俏皮地说:“姐姐,姥姥这次要大出血请我们吃饭呢,快说你想吃什么?”

      姜来没有犹豫,她说,“我们去吃小炒菜吧,就是以前姨妈经常带我们去吃的那一家。”

      “想好了?”姜雨玲手机里有姜扬真刚转过来的五千块钱,吃小炒菜,只需要一个零头。

      “嗯,咱们走吧。”

      她们随意在大厅里找了个位置,一人点了两道菜。姜来脱掉围巾和外套,摘掉暖宝宝,她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贪惏地汲取热量。

      姜扬真没有来,大概又有工作吧。
      虽然姜扬真演不了主角,但她演了不少配角,大概是年轻人眼里的那种老戏骨,没怎么关注过的演员。

      姜来吃着红烧排骨,番茄牛肉汤锅的热气氤氲着,丝丝袅袅,冬日里的韵味已经来了。

      她问,“子茜什么时候放假?”

      “元旦放三天,再等考完试,就放年假了。”姜子茜给姜雨玲夹了块排骨,“姥姥,等过年的时候,咱们一起回老家吧!”

      姜雨玲按了新的假牙,吃起没有脆骨的排骨不太费力。
      “怎么说起这个?”

      姜维言说,“好久都没有回过家里了,回家能拍过年大扫除和做吃食的视频。”

      维她言的账号已经有九千的粉丝了,等过年的时候大概就能涨到一万了。

      大概有几年了,她们过年的时候不会回方城,大年三十和初一都挤在黄家的厨房里,备菜、做菜、做汤、摆盘,那一家人吃了好几筷子她才上桌。

      “我妈能回去吗?”

      姜扬真现在又去演短剧了,姜来不清楚姜扬真的时间安排,她不知道姜扬真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姜扬真什么时候离开。

      姜来过年的时候会回老家,和姜雨玲一起。

      老家通常大多时候只有姜雨玲一个人,过年的时候要再加上一个姜来。

      “能,短剧很快,她的戏份少。”姜维言笑了笑说,“咱们今年可以过个团圆年。”

      团圆年。

      五

      乡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天响,红色的纸片散得到处都是,入目的一切都装点上了红色。

      姥姥说,鞭炮一响年就到了。

      姜扬真在屋里擀皮,手上沾满了面,姜维言和姜雨玲在包饺子,她和姜子茜被姥姥安排贴春联。

      她们踩着梯子,大致确定了一下位置,刚贴完厨房和房间门,姜来往下伸手要胶带,姜子茜哗啦啦撕到了底,胶带只剩手掌大了。

      “姐,没胶带了。”

      姜来微微侧头往下看,姜子茜把剩下的那一点胶带都用剪刀剪了下来,精准将垃圾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我去问下姥姥,看家里还有没有胶带。”

      这是姜子茜第一次在方城过年。

      屋内的姜雨玲听到她们的对话,捏好一个包子,“去我屋抽屉里找找,没有就去西屋看看。”

      姜子茜没有在姜雨玲的房间里找到,她折身去了西屋,妈妈和姨妈以前就住在这个屋子里,后来是姜来小时候在住,再后来很长时间都没有住过人了。

      老旧的木头桌子都成了暗红色,被时间夺去了颜色似的,那红色只能勉强称得上是红色,暗沉沉的,铅笔、裂痕、胶痕各种痕迹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糊成了斑驳的一团,又罩上了厚厚的一层灰。

      昨天她们还没来得及擦桌子。

      她费力里拉开第一个抽屉,抽屉里塞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布料,黑的、灰的、棕的,全都是暗的。

      翻到最底下,姜子茜居然发现了姜维言上初中时的笔记本,铅笔字有些模糊,但还是整整齐齐,抄写了不少数学题目,X、Y的,叫人一眼就看出认真来。

      随手把笔记本放在一边,她偷笑了两声,打算一会去和她们分享,又往外抽着第二个抽屉,刚抽出一点儿,就察觉到卡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抽屉和桌面的缝隙里。

      姥姥家的抽屉自然是没有滑轨的,应该是有东西卡在了里面。

      这样想着,姜子茜半蹲着身子,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面探头,骤然明亮起来的缝隙间,她依稀看见了一团发亮的黄布,两条腿,像是个娃娃。

      她慢慢伸手向那里摸索着,卡得有点死,她不敢太使劲,一点点一点点,在溢出的灰尘里拽着娃娃的两条腿,蓝色的衣服,再往上是头,两颗扣子是眼睛,黑色的布条是头发。

      狼狈的姜子茜单手撑在地上,她站起来,端详着手里的娃娃,莫名觉得熟悉,她好像在姜来那里见过同款。

      这样的娃娃大概是谁一起做出了两个来。

      她拉开另一个抽屉,磁带、照片还有收音机,照片上年青的妈妈、小姨靠在一起,背后像是个学校,她们大概十岁出头的样子。

      很早很早……细细算起来,大概有二十几年的时光了吧。

      “子茜,找到没有?”姜雨玲问她。

      姜子茜抱着笔记本,拿着照片和娃娃从西屋里出来,“姥姥,我没找到,等下我再去买一卷。我找到了这些!”

      她兴冲冲地把东西摆在了凳子上,姜维言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蓝衣服的黄布娃娃。

      “你从哪儿找到的?”

      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姜子茜拿来胶带的姜来从梯子上下来,她一进门就听到了姜维言的问话。

      “这是姨妈小时候的娃娃?我记得有段时间,我在家里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恍恍惚惚的记忆被唤醒,姜维言想起自己把它放在了那里,两个抽屉间的缝隙里。

      姜扬真发了哈欠,她揉了揉手腕,懒洋洋地抬眼看过去,随意地说着:“怎么还是黄布的,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我们小时候真是一点好东西都没有。”

      “姜来那里是不是还有个格子布的?”

      “嗯。”姜来点点头,“姥姥说,那是你的,但是归我了。”

      “在西屋第二个抽屉的夹缝里,卡得有点死,还好是棉花。”姜子茜指着娃娃脸上的一道黑线,“喏,留印子了。”

      “我们小时候没怎么玩过,所以你没印象也是正常的。”姜维言淡淡地说着,“这是妈的表姐给咱们做的娃娃。”

      姜扬真忘记了,姜维言还记得。

      得不到的遗憾和不平像粗盐粒一样混在时间的海里不上不下地浮动着,终于慢慢融化,回味起来,有点涩涩的发咸,在反复的咀嚼之中又像口香糖越来越淡。

      她们没有选择地成为姐姐和妹妹。

      姜维言笑了,她对自己的女儿说,“你过了玩娃娃的年纪,但也可以留起来做纪念。”

      今晚的晚饭吃得很晚,她们五个人一起扎进了厨房里,每个人都做了一道菜,姜来做了西红柿炒鸡蛋,不会做饭的姜子茜在姥姥姜雨玲的指导下拌了一个黄瓜,而姜扬真也从冰箱里拿出开袋即食的鸡腿,用空气炸锅炸了一下,勉勉强强也算一道菜。

      好在姜维言和姜雨玲一人产出了两道菜,仍然是圆满的一餐。

      家里的房间不够多,姜维言和姜子茜睡一张床,姜来和姜扬真睡一张床。

      姜来很久很久都没有和自己的妈妈睡在一张床上了,因为姜扬真太忙,往前数,要数到姜来在方城读小学的时候了。

      她本来想和姜子茜睡在一起,但姜子茜有说梦话和磨牙的习惯,姜来在姨妈面前犹豫了一下,立刻被姜维言抓到机会,笑了好几声。

      最后,等姜来再次回想这件事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姜扬真身边,左边是墙,右边是姜扬真。

      黑暗中,她听见了姜扬真平稳的呼吸。

      而姜来却又失眠了,她想起她还在姥姥家的时候,想起刚去江城的时候,想起和姜扬真有关的事。

      八面玲珑的姜扬真,张牙舞爪的姜扬真,痛哭流涕的姜扬真。

      姜扬真是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是姜扬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昨天、今天和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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