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香不恋花》超麻薄荷

4、白柔，不要哭泣 她又回到

　　她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再次从相同的视角望向那对熟悉的身影，厉白柔鼻子一酸。她幼稚的反抗似乎没有任何作用。刹那间，整个宇宙的景象从她脑海中划过。没有一个人与她有联系。
　　她好像变成了一粒漂浮在空中的微尘。极致的饥饿让她生出身体内部被吃空的可怖感受。
　　她猛地起身，跌跌撞撞扑向养母，将那个瘦弱的身影抱进怀里。
　　“妈，对不起。我不逃了。我跟他们走了以后，你们跟昭昭换个好一点的房子住吧。”厉白柔眼睛通红，说着松开养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周翠蓝突然被抱住吓了一跳，嘴里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面色憋的青紫，肌肉一阵抽搐后，直着眼睛盯住厉白柔，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这是干什么呢？傻孩子。虽然血缘和法律上，我们都没关系了。但是好歹养了你十几年，我早就把你当成亲女儿了呀。你可以常回来看我们的。”
　　厉清书扶了扶眼镜，在一旁附和，“你妈说得对。白柔，我们不是什么文化人，也说不出那种酸唧唧的话，但咱们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眼泪糊了满脸，厉白柔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泣，将两人都搂进怀里，没有注意到养父母僵硬的身体以及他们过分缩小的瞳孔。
　　凌澈本来打算今天就走，但车子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了问题，怎么也检查不出来，只好叫人过来维修。
　　重新派的车最早也要下午五点到。厉白柔这才有机会和养父母郑重道别。被抛弃的恐慌被抚平，厉白柔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无法回报养父母的愧疚。以至于将自己假期去打零工挣得几百块都翻出来塞到养母手心。
　　零散的钞票一张叠着一张，仔细地放在一个掉了漆的糖果铁盒里。
　　养母的眼泪哗哗流出，动作生疏地替厉白柔整理了下鬓边的碎发。
　　凌澈坐在树下的阴影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屋子里母慈女孝，懒懒打了个哈欠。
　　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凌澈不怀好意地笑了下，冲着旁边的小女孩勾勾手指。没几句话，便惹得女孩开心大笑。最后两人不知商量了什么，还颇为郑重地拉了拉小拇指。
　　午饭后，厉白柔照例收拾餐具，躲在厨房吭哧吭哧洗碗。等收拾完出来，大家好像都去午睡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刺耳聒噪的蝉鸣。
　　厉白柔垂下眼睫，心里一空。下午走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她还想，再见见养父母，再抱抱他们。
　　沉默许久，厉白柔终于挪动脚步往养父母房间走。搁着门板，她听到昭昭清脆的笑声。
　　“妈妈，我迫不及待要穿你买给我的漂亮裙子了。而且姐姐马上就要走了，我想穿给她看。”
　　裙子对于厉白柔来说不太方便，她一点也不喜欢。但她却很喜欢看昭昭穿，尤其是蓬蓬裙，像个小公主。
　　既然养父母没睡着，她去看看也是可以的吧。越走越近，养母的回应声也越发清晰。
　　“你穿给那个赔……伴了你七年的姐姐看正好。你还可以送给她一件留作纪念哦。”
　　“哇。还是妈妈聪明。”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后，厉昭清脆的声音穿透性极强地落进厉白柔耳中，“我要把这件最漂亮的送给姐姐！”
　　门咔哒一下打开，厉昭抱着几乎将她淹没的裙子扑进厉白柔怀里，“姐姐，送给你。你不可以忘记昭昭哦，要经常回来看我。”
　　厉白柔喉头发紧，声音发颤地道谢。
　　“不客气哦。”
　　厉白柔的脸颊突然贴上一片湿软。是厉昭亲了她一口。
　　“姐姐发誓，永远不忘记我。”
　　厉白柔破涕为笑，“好。姐姐永远不会忘记厉昭。”
　　小孩满足地笑着，拉着厉白柔要跟她一起午睡。厉白柔的小房间是从储物间用窗帘隔出来的一小块空间，一张单人床就几乎占满了。
　　厉白柔抱着厉昭躺在床上，内心生平头一次这么满。以前，她总是怀疑养父母偏心，但临到她要走了，才发现她们只是不善于将爱宣之于口。
　　她从来没有被抛弃过。
　　也许是心事被解决，厉白柔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时，满天都是红霞，灿烂夺目。凌澈站在一辆车前，笑着冲厉白柔招手。
　　厉白柔一步三回头地走过去，乖乖坐好。凌澈替她系好安全带，突然低声惊叹一声，“哎呀，我忘了件大事。白柔，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去一下就回来。你可以帮我拿一下手机吗？”
　　少年伸出白净的手，掌心上放着一部厉白柔没见过的触屏机。对上凌澈期待的目光，厉白柔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捧在手心。
　　“谢谢你啦，白柔。”
　　晚霞下，少年更加夺目。厉白柔被他的笑容晃了下，不自觉也扯起一点嘴角。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厉白柔下意识看向凌澈。后者缓步走向房内没了踪影。
　　厉白柔收回视线，司机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靠在旁边吞云吐雾。
　　车内很安静，安静到有些无聊。以致于手机里传出声音时，厉白柔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那是她养母的声音，跟今天一点不同，反倒是像极了记忆中的样子。
　　“您马上就要走了，剩下的八十万可一分不能少啊。我家白柔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又漂亮又勤快。一百万您不亏。”
　　“周女士，您好歹养了她十几年，不再考虑考虑吗？毕竟白柔她看起来很喜欢你们。”
　　“哎，凌少爷这是什么意思？我闺女都到你车上了，你还想反悔？我们已经生了嫌隙，你现在反悔，不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吗？”
　　“哈哈，当然不是。我只是怕日后周女士想念白柔……”
　　“谁会想他那个赔钱货！一百万已经很便宜，凌少结了尾款，那孩子就彻底属于你了。”
　　手机突然滋啦啦作响，厉白柔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因为情绪反应而轻微颤抖。她弯下腰抱住自己的腿，大脑因充血而阵阵发胀。
　　失望痛苦羞愤……
　　厉白柔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现在的情绪。她明明很努力地装聋作哑，得到的依旧是不被爱的答案。
　　或许，她从来就不该期待这些。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滋啦作响的手机又重新开始运作。这次的声音是凌澈和一个听不出来的女声。
　　“凌澈哥哥，我好疼，我好疼啊。”
　　“别怕，小霜。哥哥陪着你呢。哥哥已经找到一个适配源了，下个月。不，我明天就去把她带回来，花多少钱都可以。到时候做完手术，小霜就可以健健康康的了。”
　　少年青涩的声线里夹杂着浓烈的急切和关心。是厉白柔从未见过却一直在渴望的东西。她不可控地开始嫉妒起那个叫小霜的女孩。但事实是，凌澈的关心不仅不属于她，还想要她的命。
　　天边残阳如血。厉白柔一下子从虚幻的天堂跌落至地狱。激烈的情绪起伏让她忽略了车内骤降的温度。
　　车内泛起经久失修的旧房子里独有的潮湿气味。一只冰凉苍白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温柔地替她擦干眼泪，“白柔，不要哭泣。”
　　嗓音嘶哑难听，厉白柔错愕一瞬，想回头看，却被牢牢掐住下巴，不能动弹。
　　有液体滴滴答答落下，厉白柔余光瞥到一缕打了结的头发垂在自己胸前。动作间，白色T恤被染上黑色。
　　不，不是黑色。是浓郁的红色在空气中日复一日地氧化结成的暗红。是血液！车外猛地亮起灯，透过车窗将整个空间照亮。
　　“那人”仿佛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厉白柔被它的气息包裹，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透过后视镜，厉白柔只看见自己苍白的脸颊。
　　下巴上无端多出几个手指印，耳边一阵窸窣声后，它语调怪异，缓缓吐出一句话。
　　“白柔，呼唤我，我就会来帮你。”
　　在厉白柔神经紧绷到极致时，车窗玻璃突然被人轻叩两下。阴冷的气息骤然消失，独属于夏天的热气重新将她拉回人间。顾不上抹掉额上冷汗，她立刻转头去看，却只见凌澈微微笑着，慢条斯理地上车，挨着厉白柔坐下。
　　扣好安全带，接过厉白柔手中手机，仿佛才看到厉白柔一样，惊讶又充满关心地问，“白柔，是不是舍不得父母？眼睛都红了，没关系。我会经常带你回来看他们的。”
　　凌澈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厉白柔。厉白柔偏头，手指擦着下巴尖落下。冷热交替，厉白柔打了个寒战，默默坐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