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香不恋花》超麻薄荷

3、第 3 章 太阳又被云遮住 过往画面一

　　过往画面一幕幕浮现，不知过了多久。焦躁的情绪下沉，奔波的疲惫拖着厉白柔沉沉睡去。
　　“醒醒，厉白柔！”
　　厉白柔脑中刺痛，挣扎着睁开双眼看到张天亦站在自己床边，微微笑着，“白柔，天亮了，该去上课了。”
　　顺着对方的手指去看，方才还黑漆漆的天转瞬便亮了起来。天边的云彩翻滚着染上红晕，是个晴天。
　　谢过张天亦，厉白柔按部就班地起床、跑操、上早读。早自习快结束时，钟离进了教室，安排了大扫除的事宜，再三强调边边角角都要打扫干净，上面领导要过来检查。
　　今天刚好轮到厉白柔她们组。下课铃声一响，教室便空了七七八八。按照组长的安排，厉白柔拿起抹布将走廊外面的白瓷砖一块块擦拭干净，直到砖面清晰倒映出过路人的身影。
　　厉白柔出神片刻，咬着同学帮忙带的饼，咽下去，一直凉到胃里。耳边突然吵闹起来，厉白柔顺着声源看去。
　　一堆西装革履成熟稳重的领导众星捧月般围在少年身旁。那少年似有所感，漆黑的瞳孔锁定厉白柔，血红的嘴唇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白柔，我带你回家。”
　　厉白柔的心脏剧烈跳动，脚步几不可见地向前半步，转身就跑。风吹起肥大的校服，拉链锁头擦过栏杆发出一连串的叮叮响声。呼吸逐渐沉重，眼前的一切仿佛蒙了层厚重的雾气。
　　“白柔，我带你回家。”
　　“白柔，我带你回家。”
　　“白柔，我带你回家……”
　　喉头血腥气越发浓重，厉白柔紧咬牙齿，一路向前。不管哪里，只要远离那个少年便是安全。
　　下了楼梯，浓白的雾气迅速将她吞噬。她不辨方向地跑，直到眼前出现破败的楼房，鸡皮疙瘩爬满一身。
　　掉漆的绿色铁门不知被谁打开，此刻大敞着，像黑洞洞的眼睛无声凝视厉白柔。
　　她脚步一顿，校服便被一股大力扯着向后。青白枯瘦的手紧擦脸颊而过，掀起一阵腥臭的风。猛然一惊，厉白柔干脆脱了外套冲进实验楼。一脚踏空。
　　“呼~”厉白柔猛然惊醒，大口喘气。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地板上，清清浅浅。她摁亮手机。
　　四点四十四。
　　右下方的信息不停闪动。厉白柔使劲攥了下手心，才稳下手指摁下按键。
　　“姐姐，你去了哪里？我听到爸妈说明天要去学校找你，你不要再待在学校。——厉昭”
　　厉白柔摁灭手机，并没有回复这个名义上的妹妹。重新躺下，方才梦里的感觉依旧清晰。恐惧之下，厉白柔有些新奇。坠入深渊的最后一刻，她仿佛落进了母亲的怀抱，是前半生从未体验过的安心。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原来她也曾妄想通过死亡来获取安定。
　　云遮住月亮，屋内又黑了一个度。不知过了多久，云终于飘走，月亮重新将光芒投下。云来云往，光亮渐甚。一阵窸窣声后，窗帘被拉开。太阳初盛的光芒映入眼帘。躲闪不及，厉白柔眼中涌出泪水，红血丝几乎布满眼白。
　　厉白柔猛地坐起，洗漱后揣着自己的单词本飞奔下楼集合。意外的是，天气灰蒙蒙的，一层雾气笼罩在操场上。四周的灯光刺出毛边，初生的太阳遥遥挂着，像个毛线球。
　　她无心背单词，眼见操场那边走来的身影，便匆匆迎上去，“老师，我想休学一年。”
　　钟离打哈欠的动作顿住，表情严肃，“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吗？你先跟我说说具体情况。要是确实艰难，我可以帮你申请助学金。”
　　“老师，我并不是我父母亲生的。他们现在要卖掉我。我不想。”
　　钟离脸上表情变了又变，试探问道：“你确信是你的父母真的要卖掉你，而不是你的推断？”
　　“他们把人都带到家里了，对我严加看管。老师，昨天我是逃出来的。”
　　怪不得会迟到，甚至连作业都没带。钟离面上多了几分严肃。从她工作到现在遇到不少这种情况。每一次她都努力挽留学生，却一次也没成功。
　　毕竟高中不属于义务教育的范畴。而父母安排子女结婚，也不违反任何一条法律。
　　钟离有些头痛地按揉太阳穴，突然问道：“你父母要将你……那个人是谁？”她实在不愿意将那样不顾人权、蔑视生命的话语放在自己学生身上。
　　“海市凌家的凌澈。”
　　“居然是他。”钟离早先读书时和凌澈的哥哥是同学。凌家早在改革开放时期抓住机会，立足海市，近几十年又尝试向外扩张，家族势力日渐壮大。更何况，凌家长辈有让凌清这一代从政的想法。简单来说，凌家在海市号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样的家族要厉白柔？目光虚虚落在女生的脸上。皮肤粗糙暗沉，但好在五官精致。清凌凌的目光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俨然一棵不为风雪折腰的青松。
　　钟离心下一沉，拍了拍厉白柔的背，“跟我来。”
　　两人到了办公室，迅速填好表格。到监护人那栏，钟离放下水杯转身离开，“我去下卫生间。”
　　厉白柔点头，左手执笔没有犹豫地在表格上签上养母的名字。笔搁在桌面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随着心里石头的落地，厉白柔拢了下外套。明明才刚立秋，却冷得像冰雪消融的深冬。
　　回头一看，办公室的窗户不知何时被人打开，冷风呼呼往里灌。她轻皱眉头，走过去。搁着四楼的距离，她好像看到有人站在楼下仰头看她。阳光直直照射，分不清具体面容。只觉直白探究的视线刺得人皮肤发痛。
　　“厉白柔！”
　　厉白柔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一条腿居然已经跨过了窗台，整个人摇摇欲坠。在钟离惊恐的目光中收回腿。厉白柔再度低头去看，空荡荡的花坛里树枝枯瘦，泥土带着水浸润后的松软，连串脚印都没有留下。
　　哪里来的人影？
　　厉白柔用力挤压眉心，在钟离担忧的目光中走出办公室。来学校前，她已经托人做好了假病例。相应的，兜里的钱也只剩下了二十块。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她休学前在读的最后一天。
　　已经是早读时间，入耳皆是读书声。阳光撒在走廊上，从门板渐渐爬到黑板边。粉笔灰尘飞舞，杂乱却自由。
　　“叮铃铃……”
　　下课铃声一响，大部分人疯了般冲出去，只留下值日的同学。卫生组长站上讲台，大声吆喝：“方尚和轻雅，你俩扫教室。俊平、林哲，你俩扫走廊和卫生区域。白柔，你把走廊上的墙擦了，记得擦干净点。我、王扬还有谢林声拖地。可以吧？”
　　众人嗯嗯啊啊地回应着，去拿上各自的工具开始干活。厉白柔去卫生间洗了抹布，回来看到谢林声手里攥着块抹布，将墙擦的锃亮。见厉白柔回来，他抬起头，嘴角扯出笑意，“厉白柔，我帮你擦墙。你帮我拖地，行不行？”
　　墙都已经擦了。厉白柔没法拒绝，正要点头时听到王扬嘻嘻哈哈的声音，“哈哈哈。你可真聪明。男厕所涮拖布的地方堵了，你就让女生帮你。真不要脸！”
　　谢林声仿佛没听见，嘴角的弧度不变。仿佛厉白柔不答应，他就会一直这样笑下去。
　　厉白柔没说话，转身回教室拿了拖把。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滴滴答答流出。渐渐的，一滴也没有了。
　　拎着拖把下楼，仍旧没有水。厉白柔皱起眉头，拎着拖把继续下楼。转弯时，听到别人说高二部教学楼停水了。她脚步没停，一直下到一楼。看到高一、高三部的学生都拎着拖把或水桶往废弃实验楼跑。
　　厉白柔不禁想到昨晚的梦境，莫名抗拒这栋废弃已久的建筑。正当她准备原路返回时，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瘦高的身体半弯着腰跟在矜贵的少年旁边，手指不时指向一个方向。
　　厉白柔的教室。
　　跑！
　　厉白柔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然而，那矜贵的少年仿佛若有所感，直直看向她的方向。
　　云彩不知何时散开，阳光落下，那少年发着光似的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转身就想跑，却不知何时身后站满了彪形大汉。胸腔里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厉白柔突然没那么恨了。也许，她从来没有被抛弃。只是她的养父母也无法拒绝这样的人。
　　“白柔，舍不得同学的话，我会经常带你回来看他们。不要再离家出走，好不好？我会很担心。”
　　少年伸出骨骼分明的手，毫不吝啬地表达友好。
　　厉白柔第一次看清凌澈的脸。百春乡里没有像他这样的人。好看又温柔。
　　她缓慢伸出手，却突觉身体刺痛，眼前阵阵发黑。独属于少年的香气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昏迷的前夕，她看到少年将她抱起，声音焦急地呼叫随行医生。
　　太阳仿佛又被云遮住了。厉白柔晕过去时有些可惜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