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很用力地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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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大门没有关严，一线微光从门缝泄出来。
孟予之自下车一路奔跑至此，额角已沁出层薄汗。他推门而入，顾不得自己在做什么。
周浠棠正坐在茶几前的地面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荧光映在她沉寂的脸上。
她的情绪仿佛被这束光吸走了，听到门响，过了会儿才缓缓回头。目光触及孟予之，在黑暗里颤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好像在说，你怎么来了。
原本以为是上门打扫的物业保洁的。为减少移动，她特意让小夏将门留了一线。
“哪儿伤了？”孟予之三步并作两步走至跟前，屈膝蹲下。
他仍穿着那件禁欲的黑色高领，下身黑裤皮靴，九十度屈膝的姿态，有种骑士感。
目光在她身上搜寻，最终落在脚上，眉头一皱。
周浠棠垂眸，视线落在那一线鼻梁与微拧的眉宇之间。
孟予之的手动了动，覆上她缠着纱布的脚踝，掌心温柔，像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孟老师。”周浠棠开口。
孟予之抬头，目光焦灼。
“你越界了。”她语气郑重。
收回脚，扶着茶几边缘，用力一撑，让自己站起来，想走到门边送客。
下一刻，手腕却被拉住。
低头看去，他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只是抬手拉住了她。
“孟予之。”周浠棠嗓音艰涩。
“不要嫁给他。”他的掌心收到最紧，拉着她的手起身，抱住了她。
颈边急切的呼吸声，让她想起他护她跳伞那天凛冽的风，连带着她的心跳，仿佛也回到从天际一跃而下时的失控时刻。
那只手拢住她的肩头，隐隐颤抖，很用力地克制着往下所有的冲动。
良久，是周浠棠先退了一步。
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腕上，慢慢将他的手带下来。
他的腕骨有种硬朗的质感，微凉，在未开灯的屋内，一身黑色装束之下，显出特别分明的白。
她目光上巡，寻找孟予之的眼睛。
很早就喜欢他的眼睛，绞尽脑汁用文字描摹，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这样注视。
可是，除了压制住蹿升的心跳，什么也不能做。
才被沈烬川拿他审判过，就在这个地方。
不能转头就打自己的脸。
“你放心，我会一往无前，不遗余力地让自己幸福。”她看着那双好看眼睛说。
风依旧吹向那个窟窿，拨弄着脚下的羊毛地毯，脚踝作痒。
孟予之心疼地笑了一下。
他弯腰，一只手穿过周浠棠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横抱，轻轻放在沙发上。
离开时，脖颈的肌肤蹭到她的鼻尖。
清淡的雪松香在空气里浮动，仿佛身处冬季的森林，周浠棠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沙发。
他没有立刻退离，贴在她耳边低声问了一句：“那我的呢？”
周浠棠一怔。
他的脸颊贴过来，干燥微冷，在她的鬓边蹭了蹭，一声叹息落在耳边。
“别走动了。”他说。
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大门。
周浠棠想起什么，出声让他等等。
“那个，不是我发的。”
孟予之嘴角轻轻一弯，“我知道。”
他的目光掠过周浠棠，看向她身后的一片狼藉，“对不起。”
“不需要说对不起，孟予之……再见。”
孟予之没回答，背过手，将大门轻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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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伤的缘故，周浠棠第二天工作，不得不借助手仗。
除了同事们的问询和关怀让她有点难以招架以外，一切都还算正常。
昨夜孟予之走后，她将那封未完成的邮件写完，邮件是发给苏清阮的，告知对方分手的消息，并郑重邀约见面详谈。
按下发送键，这段时间种种煎熬和委屈，也都像烟花般轰然退场，等第二天的太阳升起，竟觉得神清气爽。
到达拍摄现场时，苏郁正在和另一名编剧讨论剧情。
今天要拍一场女主和闺蜜在咖啡馆聊天的戏，提到她的男朋友从大一到大四，用了整整四年才追到她。最后，她是被一场雨中的倾情告白感动的。
虽然只有几句台词提及，但是苏郁仍觉不妥。
“以女主的性格，怎么会被马拉松式的追求打动呢？”
“这里只是想表明她的男朋友有多爱她。”那名编剧解释，“追她这么不容易，后来的背刺，才会令人唏嘘。”
“我还是觉得女主不会因为雨中告白就答应，她那么清醒果决的一个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那就改吧。”周浠棠一锤定音。
临场改戏，去掉雨中告白，将追她的不易落脚到外部的困难。
“谢谢舟大。”苏郁雀跃。
“不客气。”周浠棠笑道。
她很喜欢苏郁据理力争的样子，比在琼界洲岛第一次见面时，勇敢了很多很多，很好，大家都在向前。
如果性格再热情一点，真想亲口表达这份欣賞。
演员各就各位开拍，周浠棠坐在咖啡馆的一角写飞页。
转场的间隙，苏郁端着一块黑森林切角蛋糕过来感谢她。
“听说你不喝咖啡，所以只买了甜品，希望你不会觉得腻。”她笑容腼腆。
“谢谢，”周浠棠笑着摇了摇手里的牛奶，“配它正好。”
说着，用勺沿切下一角蛋糕送进嘴里，眼里露出惊喜，“很好吃诶！请我啊？”
“当然了，刚才谢谢你。”苏郁放松下来，小口吃着自己的柠檬慕斯。
“谢什么？本职而已，”周浠棠莞尔，“我觉得你说得对，很多浪漫的桥段，只是男人的自我感动罢了，大多数女人都分得清喜欢和感动那条线。”
苏郁抿着慕斯蛋糕，露出一个失落的笑，“男人又何尝不是呢？”
周浠棠微微吃惊地看向她，在她抬眼瞬间，迅速敛眸。
两人聊了一会儿，苏郁继续去拍戏了。
周浠棠笔下的工作暂告一段落，专心享受甜点的时候，何宇光来探班了。
“生日快乐啊！听说昨天有烟花看。”何宇捧着杯拿铁，笑眯眯地说，“我昨天一整天都没烦你，识相吧——咦，脚怎么了？”
“不小心扎到玻璃了。”周浠棠咬了一口蛋糕顶端的樱桃，“还有，我分手了。”
何宇光愣了半天，张嘴缓缓吐出一个“啊？”
周浠棠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别这样。”
“你说真的？”
“能拿这事骗你吗？”
何宇光由怔然转为严肃，“那沈家什么反应，会不会报复你？”
“想啥呢？沈家又不是黑||社会。”周浠棠一哂。想起来什么，随手查看了一下信息栏，“子弹还在飞。对了，帮我参谋一下房子。”
她把网上看中的一套公寓照片给何宇光看，地址就在这附近。
“这么迅速？租还是买？”
“租。”
何宇光顿了顿，手掌撑着脸，直摇头，“你做事一向稳健周全，想不到结婚这么大的事上，居然……”
她悄悄打量周浠棠，可能是坐在阳光下的原因，她显得明媚动人，完全不像刚断了七年的感情的人。
“怎么样，分手的感觉如何，落跑新娘？”
周浠棠将目光从电脑屏幕挪到何宇光脸上，想了想，说：“就像截肢。截的是腐坏很久的那条腿。”
何宇光一下子想到自己八年前狼狈收场的婚姻，无声地叹了口气。
中午，两人一起去看了房子，周浠棠当即签下一年的租约，又回金府路的公寓收拾东西，将行李搬到新的住处。
何宇光让她再考虑一下，或者多看几套，比较后再说，但她等不及。
她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热闹、方便，商业与市井并存。
最最喜欢这里，离她和沈烬川曾经的那个家，离沈氏艺术中心，离沈家的交际圈一南一北，相隔整座城。
经过物业修理清洁，窗子已经换了新的，地板也干净如新，经她授意，地毯扔了，鲜花也被一并处理干净，如今完全不见那一场荒唐的痕迹。
她的目光掠过落地窗、地毯、沙发……
眼前挥之不去的，不是沈烬川一反常态，戾气丛生的脸，而是另一张苍白破碎的脸。
他又瘦了，她想。
怎么可以这样？
她的东西不多，带来的行李和留在公寓里的个人物品加在一起，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几件衣服，一些书籍而已。
将公寓的钥匙搁在玄关的置物架时，她才发觉，这个从纸巾盒，到地砖颜色都由自己千挑万选的公寓，终归不是自己的家。
她在京市没有家，老家那座小屋，恐怕也早已被黄土掩埋。
再割舍掉那些自以为的亲人，就只剩下自己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公寓，眼里的不舍与悲凉也是淡淡的，很快就化开，又回到那副从容疏离的模样。
何宇光顾忌着她行动不便，全程都很小心，不时出手扶一把，说得最多的，就是“慢点”。
周浠棠不太听话，将行李往新公寓里一丢，改了个大门密码就往片场赶。
有时她嫌手仗碍事，就用单脚跳的。
“你倒是潇洒。”何宇光落在后面，忍不住揶揄，“等这劲过了，该不会后悔吧？”
周浠棠没说话，车停进片场车库，她跳着下车，撑着手仗，连跛带跳往前走。
没几步，忽然停住了。
沙丁鱼罐头似的拍摄现场，一眼就看到了孟予之。
这大概就是“明星光环”的另一种表现，人越多的地方，他的存在感反而越强烈，好像单独存在于一个更清晰，更明亮的图层。
他穿着一件苎麻质地的浅卡其衬衫，面料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肌理感，领口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神色比往常要冷一些，手掌缠着一圈纱布。
周浠棠试图回忆这纱布是否昨晚就在他手上，想起来的，却只有被他用力拥在怀里的触感，顿时没了向前走的力气。
几个工作人员正围着孟予之整理妆发，苏郁过来找他，两人就聊起来。
“哟，那不是孟予之吗？”何宇光也发现了他，大喇喇喊了声“孟老师”。
周浠棠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孟予之看到周浠棠，目光向下，探向她受伤的脚。
不远处，黎美娜正低头回信息，看到周浠棠和何宇光，神色微微一沉。
凑到孟予之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点头，来不及打招呼，就跟苏郁一起进了摄影棚。
黎美娜留下来跟二人寒暄，说孟予之要进组了，进了邝导的组恐怕不那么好出来，刚好昨天在金府路这边拍商务，所以过来跟苏郁一起录点东西，给《良梦》宣发用，录完就要上飞机了。
“这么赶，不然还能一起喝个咖啡。”何宇光遗憾道。
黎美娜笑说：“没办法，就是这么不凑巧，不过咖啡予之请了，小夏一会儿送过来。”
何宇光客气几句，和周浠棠一块儿走了。
路过摄影棚时，孟予之正跟苏郁并肩坐在高脚凳上接受采访，主持人问苏郁，在她眼里，孟予之是什么样的人。
苏郁回答说，他是那种团队里话不多，却最能给人安全感的人。
接着又提到她不敢跳伞，孟予之亲身示范，鼓励她的事情。
孟予之有点不好意思，说其实就是自己想玩儿。
主持人趁机打趣，问他脸怎么红得这么快，周遭迅速冒起粉红泡泡。
气氛和效果都太好了，以至于采访超时了很久也没有人出言提醒。
全组人的下午茶是孟予之请的，小夏将咖啡车推过来，上面摆着十几种品类的饮品，周浠棠瞥见一杯颜色突出的纯牛奶。
小夏招呼两位编剧喝咖啡，何宇光拿了杯榛子味拿铁，周浠棠婉拒说：“不用了，我不喝咖啡。”
小夏拿起那杯牛奶，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一声不吭递到她面前。
周浠棠愣了愣，伸手接过，“有心了。”
小夏一张脸红起来，走得飞快。
剧组这边开始下午的拍摄，租用的是中央商务区，一栋高耸入云的办公大厦，现代化装修的一楼大厅，锃亮的地面，穿着高级正装的精英人士拎着皮制公文包穿行。
苏郁做完采访匆匆赶来，孟予之也来了，侧拍的摄像机紧紧跟着，拍摄孟予之探班vlog。
他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导演和几个重要演员都跟他合作过，见他来了，纷纷上前寒暄。
他礼貌热络地双手合十，跟各个工作人员打招呼，就连灰尘扑扑的道具师傅，他都叫得上名字。
唯独走过周浠棠身边的时，没有停下脚步。
周浠棠并不惊讶，他可能还以为她的婚礼按部就班。
她回到工作状态，或是撑着手仗，和导演、演员讨论着什么，或是坐在角落里打字，却不再能像往常一样专注。
越过嘈杂的人群，两束目光不时交错，却又瞬间抽离。
苏郁这边要开拍了，孟予之便安静地坐在他最喜欢的位置——监视器的后面，认真观看。
这场戏拍的是女主被人逼走，抱着个人物品走出奋斗多年的公司，迎面碰上一群落井下石的同事。
男友也在其中，正是这个人出卖了她，爆出她当年为拿到关键项目，使用灰色手段的事情。她被踢出局，全公司都知道了这个丑闻。
接着，男人又爆出她不为人知的私事，她卑微的出生、智力缺陷的母亲，统统成为被取笑的谈资。
这个离权力巅峰只有几步之遥的女人顷刻间从高塔跌落，沦为笑柄。
苏郁连演了好几遍，导演始终不满意。
“你给人感觉太委屈了，女主怎么可能这么软弱？”
“这次倒是看不出来委屈，但是也没有情绪了，跟面瘫一样。”
“舟大，你们看看要不加几句词呢？用台词带动她心理活动。”导演将周浠棠和何宇光找了过来。
化妆师趁空档上前给苏郁补妆，苏郁丧丧的，嘟囔：“又不能伤心，又要很有情绪……”
孟予之起身走向她，摄像机立刻跟进。
“孟哥。”苏郁勉强笑了笑，脑袋耷拉下去。
孟予之拿过剧本看了看，对她说道：“你不要演伤心，你要演‘被看穿’。想象你最大的秘密，被最不想面对的人，用一句话揭穿了。”
声音传到周浠棠耳畔，她倏然转头看他。
孟予之说不好是在看着苏郁，还是在看着不远处的她。
他继续说道：“但你这个人，要强到拧巴，明明内心丰富，却什么也不愿表现在脸上……”
“舟大？舟大？想啥呢？”导演见周浠棠忽然安静，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你没事吧？是不是脚不舒服？”他问。
“我没事，抱歉。”周浠棠几分窘迫，攥紧了手仗。
“我觉得孟老师说得挺好的，”何宇光说，原来她也听到了，“要不让苏郁再试试？”
导演目光问询，周浠棠弱弱地“嗯”了一声。
“苏郁你觉得呢？”导演又朝那边问。
“行。”苏郁打起精神。
周浠棠鼓起勇气望过去，孟予之的目光已经等候多时。那种若有似无的注视，像一捧雪，落在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她挪开目光，下意识摸了摸脸颊。那残存的触感，历经一夜也未能散去，不经意间重温，像一种隐性成瘾。
苏郁演了两遍，导演喊“过”的时候，她开心地望向孟予之。
后者坐在监视器旁，微笑着跟着众人一道鼓掌。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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