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烂柯》白舌

10、无声 书院里

　　书院里也有很多人在争论邱客雨的案子，谢徵野从后院走过，目不斜视，就连同窗想要喊住他，也都被他当作没有听见。
　　“谢公子，”直到一个人等在小径尽头，怀中抱着两本书，静静地望着他，“陈老让你现在过去。”
　　他是昨日搬到书院的。他坐在最后面，仍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于是邱客雨三个字再次闹哄哄地出现在这些人口中。
　　太学本是为专门培养官员设置，后来也逐渐发展出书院的分支，虽然没有东南西北的四家书院建立的时间长，但因为地处京城加上官家支持，已然成为大梁最好的学府之一，三个书院，青天书院对学生的要求最高，也是最多人挤破脑袋想进来的。
　　而地处京城，这里的学生自然也就更关心国政，京城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躲不开这里的学生。
　　书院早就有让学生评说时事的传统，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出书作集，和那些话本一样出现在街头巷尾的小摊上。
　　青天更是如此。
　　书院里最小是十一二岁，大部分和他一样十五六岁，最大不及弱冠。这个年纪，最是能说会道，也最喜评说，好像天下大事都在他们的运筹帷幄中。
　　但谢徵野只是在心底嗤笑两声，眼神凉薄。不过是一群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好，有劳。”
　　他回望着那双沉黑的眼睛，扫过那眼下的乌青，他再回书院，苏闲待他却像是退回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知道苏闲更了解他师父那案子里的细节，但苏闲冷淡疏离的态度却让他开不了口。
　　只不过那时谢徵野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自己心里的不平衡来自哪里，他回到书院也不过是因为邱客雨总想让他在这里好好磨一磨性子，就连回京前给他的最后一封信里也提起此事。
　　但最后他也没有待满一年，春四月到这里，来年二月，他便回了西北边关。
　　“你说这案子怎么就封起来了？”
　　……
　　“听说藏剑峰的弟子明日就要到了，这事儿能查个水落石出吧？”
　　“又是请人家？这衙门怎么老做不出实事来…这都多少回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你想我们整个九江，都受藏剑峰庇佑多少年了。”
　　他们附近几桌都在讨论小閖村的事情，这事儿早就传遍了墀水，茶楼里说书的都快编出新故事来了，骆玉钟一边吃一边听，他知道谢客让他跟着空绿出来的原因。
　　空绿哥最擅长这些消息探听，他虽然对一些江湖上的人比较敏感，但这些寻常百姓嘴碎话多，他总会听了下句就把之前的忘了。
　　他虽然以前听过关于天下九宗的故事，但若细论起来，大部分他只是知道一个名号，或者一些民间的传说。
　　藏剑峰在九江已有上千年的历史，在天下九宗中也常被人最先提起，何况这一届的弟子里有个最出名的骆游川。
　　很不巧，还是和他的姓氏同出一家。
　　空绿说带他只听些简单的，真就只是听这些：“余下的明日再说吧，刚才你都听到什么重点没有？”
　　骆玉钟点了点头，说藏剑峰和墀水官府联系紧密，经常帮忙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每年也都会派弟子下山给寻常百姓帮帮忙。
　　因为藏剑峰也算是受九江百姓供养起来的，就算是修无情道，该帮百姓搬东西的也还是要搬的。
　　“还有呢？”空绿点了点骆玉钟的脑门儿，“还有一些重要的，听出来没有？”
　　骆玉钟皱着眉，努力回想刚才那些细碎的对话，等了一会儿，空绿笑了一声：“方才听到有百姓说又请藏剑峰的人了没有？”
　　骆玉钟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那是最开始一个人说的，只听空绿继续道：“后面还有我们最左边那桌的人，也提到官府去年也总让藏剑峰的人来帮忙，这些百姓对官府和门派的意见也很重要，因为指不定后面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空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顿了顿，转口道：“今日就教你这么多。”
　　骆玉钟点了点头，他能在人群里跟着一个人，却不能将太多人的消息都整理出来。
　　“走吧，”时间已经不早，空绿带着他往回走，却不是原路返回，而是钻进了另一个巷子，“走这儿会快一些。”
　　外街都是商铺，到了里面便是住宿的酒楼，还有一些喝醉的人跌跌撞撞往里走。两人贴着墙角慢慢往回晃悠。
　　就在拐弯时却迎面撞上一个冒冒失失的人，空绿闪得快，倒是抓住骆玉钟衣领了，可惜骆玉钟正向往另一边躲，这回让那人直接撞在了空绿的胳膊上，三个人皆是一个踉跄。
　　“抓住你了！”
　　原来竟然是个偷人东西的小扒手，仗着自己天生跑得快，刚才摸了来人的荷包，但没想到被偷的人反应也十分快，转眼就追了上来。
　　“多谢两位少侠！”来人一袭白衫，瞧年纪和空绿也差不了多少，腰间还戴着佩剑，朝两人一拱手，声音清凉，又转身将那小偷拧住，找回了自己的荷包。
　　“碰巧而已。”空绿连忙摆了摆手，把骆玉钟拉到自己身边，笑得有些腼腆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好说话。
　　“若不是两位少侠，我估计要被师哥骂个狗血淋头了，”却没想到那少年很是健谈，拦住两人不让走，“不知能否和两位少侠结个缘分，改日请二位吃饭！在下藏剑峰顾霜，表字愁眠。”
　　空绿和骆玉钟对视了一眼，前者还了礼，拱手道：“原来是藏剑峰的小道长！刚才倒是让小道长见笑了。”
　　空绿笑得含蓄：“在下顾无声，这是我家小弟。”
　　骆玉钟没说话，只是朝顾泽润露出几颗牙，看上去和平常人家的小孩儿并无差别，顾霜听到空绿的名字又觉得同是一家，十分有缘，拉着两人好生一番道谢后又想邀请去茶楼，骆玉钟有些踌躇不定，因为晚间师父还要检查自己的功课，但空绿拉起他的手，应了顾霜的邀请。
　　顾霜要去的茶楼竟然离他们的住处并不远，虽然不冷清但也不算太拥挤，顾霜要了二楼靠窗的位置，风景也好。
　　不过他转口说自己年纪轻轻并不喜欢喝茶，所以开始推荐这里的果酿，空绿和骆玉钟自然欣然接受。找回了荷包的小道长十分慷慨，又点了好几份墀水有名的点心。
　　等三人落座，骆玉钟偏头看向空绿时忽然呆住，他盯着空绿的脸，分明和之前不一样了，但他却说不好到底哪里不同，乍一眼看上去完全不是一个人，但细细观察，记住了空绿面容的人又是能看出两人相似的地方。
　　他想起刚才那巷子很昏暗，顾霜恐怕并没有看到空绿真容。
　　但骆玉钟并没有久看，空绿看出他的疑虑，只是朝他摇摇头，示意莫要惊讶。
　　“虽然这茶楼不大，但是我师哥昨日给我带了几块点心回去，味道很不错！”
　　几个人待的时间稍久了一些，顾霜就渐渐暴露了本性，愈发不矜持，即使嘴里咬着半块糕点也一点也不影响他讲话。
　　但他却没有想到自己眼前的并不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空绿随便编了个身份就将人诓了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他已经把顾霜一行人的行踪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骆玉钟偶尔想笑，只能急忙喝一口果酿憋住。
　　“明日还有弟子要来么，这我倒是没有听说，”顾霜挠了挠头，抹了抹嘴角，“不过我们就是来处理小閖村案件的。”
　　“那真是辛苦各位道长了，”空绿言辞恳切，将顾霜哄得团团转，“我有一位幼时好友就住在那里，这次我们从蕙艽顺路过来，我本想去看一看他，却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这几日都没有收到回信。”
　　“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要不然我去那里的时候帮你留意一下？”这位顾小道长很热心肠。
　　空绿忙作受宠若惊状，摆手道：“怎可如此麻烦道长，说起来我与旧友也有五六年没有见过面，也并不清楚他的现况。”
　　顾霜露出苦恼的神色：“那确实有些麻烦。”
　　“道长不必为此烦心，等这案件破了，我也就能去亲自找人，若是时间来不及，那也只能是缘分到此为止了。”
　　这句话不知道哪个字戳中了顾霜的神经，只见那小道长做了一番挣扎后正色道：“若是无声不嫌弃，可以与我们一同去。”
　　“这——”
　　“放心！到时候你就跟着我，我此次下山主要是跟在师哥后面多见识一下，想来不会妨碍他们破案！”
　　空绿还是犹豫了一下，毕竟谢客还给了他任务，但机会实属难得：“多谢小道长，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此事我还要回去与大人们商量一下，不知道长们何时出发？”
　　“明日午后。”
　　“那明日一早我便来这里给小道长递个消息如何？”空绿笑起来时眼睛总会眯成一条弯弯的缝。
　　“那好！不过无声还是不要再叫我小道长了，让人怪不好意思的，”顾霜叫来小二结账，“叫我愁眠就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