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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荒村见残碑 借问酒家何 ...
天快黑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好一阵了。
两边的树越来越稀,田地重新出现在路边,但和之前见过的不一样。田里没有庄稼。杂草长到半人高,和泥水混在一起,黑糊糊的一片。
温如月原本骑在前面。轻易就意识到不对,这个村子太安静了,安静到没有人烟。宋轻歌也意识到了。她加快了一些,走到了温如月前面。
村口是一棵老槐树,树干有合抱粗,树皮开裂,枝丫上挂着些枯藤。树下的石碑并不大,半截埋在土里,碑面上刻着三个字,残破而旧,被雨水打湿后勉强能认。
杏花村。
村子里没有声音。狗叫,人声,炊烟,什么都没有。路两边是土墙和木门,门都关着。不是夜晚闭门休息,是从外面落了锁,显出无人可归的落败。
土房子要有人住,要有人修缮。土墙禁不住雨,有些没人住的房子已经半塌了。断墙残垣也不为过。
温如月跟着宋轻歌勒住马。宋轻歌看着那块残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温如月,走到村口屋子前。门是从外面挂了锁的。她退后一步,往窗户里看了一眼。窗纸破了,剩下木格子空荡荡的。屋里黑,什么也看不清。
宋轻歌站在台阶上,没有敲门。她退下来,沿着村路往前走。
温如月下了马,把两匹马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她跟上宋轻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村子里。路两边的屋子都差不多。倒是有几间屋子里亮着光,等她们走近了,没等敲门,就听见里面老人警惕着赶人的声音。
一个村子的荒废需要多久,一年不到。人没了,村子就荒了。
“一年前我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宋轻歌说。
走到村子中间,路边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的。宋轻歌站住了。温如月站在她后面。井水很深,映着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温如月看着井,透过井水看到了两人狼狈的身影。他们一人用井里的挂桶舀了一点水,简单的清洗了一下。
“走吧。”宋轻歌说,“去后面看看。我之前在一个阿婆那借过宿。”
村子不大。宋轻歌又有些急,她们很快就看到了村尾那间屋子。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宋轻歌松了一口气。
宋轻歌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她又敲。
过了很久,门里才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嘶哑的。
“谁?”
“阿婆,是我。”宋轻歌说,“一年前在您这儿借过宿的。”
门里又安静了。然后有拐杖拄地的声音,门闩被拉开了,开了半扇。
门里站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腰已经生理性的屈成半圆,她一只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一只手背在背后好让自己站着不要太难受。她抬起头看宋轻歌,看了很久。眼睛浑浊,像是不太看得清了。
“是你啊。”老人说。
她慢慢转过身,拄着拐杖往里走。宋轻歌和温如月跟进去。
屋子不大。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短,火光只有豆大。墙是土墙,被烟熏得发黑。一张桌子,两条板凳。角落里堆着些柴火。灶台是泥砌的,上面搁着一口铁锅,锅里还有半锅水。
老人慢腾腾走到桌边坐下,“坐吧。”她说。
宋轻歌在板凳上坐下来。温如月也跟着坐下。板凳很硬,坐上去有些硌人。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老人说。
“路过。”宋轻歌说。
老人点点头,没有多问。她起身去灶台边,从瓦罐里摸出两个粗瓷碗。碗口坑坑洼洼的。她舀了两碗水,端过来放在桌上。
“没什么好东西。”老人说。
宋轻歌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井水,带着一点土腥气。
温如月也端起碗。碗很粗糙,边缘磨得手有些不舒服。她低头喝水。水顺着喉咙下去,人清醒了一些。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屋子里安静得很。没有风,没有虫鸣。只偶尔有滴水的声音,从屋顶或是墙壁里传来。
这种安静让人觉得沉闷。就像是一种死寂。
“村里的人呢?”宋轻歌问。
老拄着拐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她说:“都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陆陆续续的……”老人似乎在回忆,“先是老李他儿…然后是村头老张…今天走一家,明天走一家…咳…”
“开春的时候还有些人。过了端午,又少了几户。到现在…咳咳咳…就剩我们几个老东西了。”
老人说得很慢。身体不好,说得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咳嗽。
“去哪儿了?”宋轻歌忍不住扶住老婆婆,给她顺气。
“往南边…投亲戚的投亲戚,投子女的投子女。”老人说,“也有不知道去哪儿的。走了就走了。”
“…都走了…走了好…咳咳咳…”老人说,“外面的活路多…这地方种地养不活人。”
宋轻歌把碗放在桌上。
“只是种地养不活人吗?”温如月问。
老人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眼睛浑浊。她摇头,好像现在才意识到有两个姑娘。她左右看了一下,还是分不清这两个。最后对着温如月说话。
“姑娘。”老人说,“你去年在我这儿住的时候…你走的那天早上,王老三家的狗还冲你叫了两声。”
“那条狗后来被过路人打死了。”老人说。
屋里又安静下来。过路人。就像温如月和宋轻歌一样的。
这个村子会有多少过路人呢?
又有多少是像她们这样,身负武艺,带着兵器的呢?
“您不走吗?”温如月问。
老人在宋轻歌的搀扶下重新坐下来。
“我往哪儿走?”老人咳嗽着说,“我今年七十六……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子就是我的棺材。”
老人看着她们。
“你们饿不饿?”她问,“灶上还有两个红薯,早上煮的。凉了,要是不嫌弃的话……”她支起拐杖,打算给她们取。
“不用了,阿婆。”宋轻歌说。
然后又安静下来,老人似乎开始打瞌睡,她坐凳子上拄着拐杖,头一点一点的,在两人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老人忽然又醒了说:“去年你穿的是红衣裳。”
宋轻歌愣了一下,“嗯,阿婆你还记得?”
“那件衣裳好看。”老人说。
宋轻歌没说话。
“那件衣裳呢?”老人问。
“破了,穿不上了。”宋轻歌说。
老人点点头。又糊涂了。她像是在想什么,想了很久,才开口。
“王老三家的闺女…前年冬天嫁人了。嫁人好啊…你们姑娘家家的…”
“嫁到南边。”老人说,“王老三和他婆娘跟着闺女走了…”
宋轻歌没有说话。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水喝完。水已经凉透了。
老人看着她们。
“今晚别赶路了。咳咳…天黑了,路不好走。”老人说,“东边那间屋子空着。我儿子以前住的。他走了以后就一直空着。你之前还住过呢…”
“您儿子?”宋轻歌问。
“走了…好几年了。”老人说。
她没有多说。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屋子里去了。
堂屋里只剩两个人。油灯还在烧。宋轻歌坐在板凳上,看着那盏油灯。温如月坐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宋轻歌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半扇。外面的天黑得很透。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村子里的路看不见了。远处还有两三点光,大概是谁家的灯还亮着。
宋轻歌走到老人说的东屋,这个屋子很空,她靠着墙根坐下,把腰间摸挂着的酒囊取下,她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温如月看着她的背影。一口接一口的喝。
温如月走过去。宋轻歌把酒囊递给她。温如不喝酒。酒味很烈,光闻着就觉得呛。
但她还是接过喝了一口。酒很辣,从舌头一路烧到喉咙,再烧到胃里。她咳了一声,眼泪差点出来。
宋轻歌转过头看她。温如月又喝了一口。
宋轻歌伸手去拿酒囊。温如月没有松手。
“你能喝?”宋轻歌问。
“可以。”温如月呛着点头说。
她把酒囊递还给宋轻歌的意思。宋轻歌看了她两秒,笑了笑,没说什么。
宋轻歌不说话。温如月也不说话。两个人轮流接酒囊,隔一会儿抿一口。酒还是辣,但喝到后来,舌头有些麻了,辣味就没有那么重了。
宋轻歌放下酒囊。“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她用手指着门外。那条空荡荡的村路。那些落了锁的门。那些半塌的土墙。
“其实在外面破庙就应该明白的…土地庙怎么会没人供呢…”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囊。
温如月侧过头看她。宋轻歌比她矮小半个头。平时说话的时候总要微微仰着脸,那时候看起来很有精神。现在她靠坐在墙根,单腿屈膝,拿着酒囊的手搭在膝盖上。
她的侧脸映在灯火的余光里。颧骨不算高,下颏的线条却已经褪去了少女的柔和。
温如月移开目光。
“去年我在这儿住了一晚。”宋轻歌说,“那时候村子里还有狗叫。早上起来能听见鸡打鸣。王老三家的狗冲我吠了半天,他老婆追出来打狗。门口的石头上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有人在井边洗菜,跟我打招呼。”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酒。
“那个给我打招呼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
温如月没有说话。接过酒又抿了一口,感觉有些晕乎乎的。
宋轻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自嘲,“我把那件红衣裳扔了。”她说。
“打架的时候撕破了。血洗不干净。”她不去看温如月担忧的神情,只是接过酒猛灌,酒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蹭了蹭。
宋轻歌说,“碰上了仇家,剑是红的,衣裳是红的,血是红的。看不出来。后面我师父赶到了。”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不穿了那衣服了。都是血,穿不了。我师父也不让我穿了。”
她没有说细说,但是温如月也能够猜到当时战况的惨烈。以及情况是有多么的严重。
她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宋轻歌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动手杀人是那样的干净利落。
这些时日的相处,宋轻歌也像是一个老江湖一样,也总是鲜活的。几乎就要让温如月忘了。宋轻歌其实比自己还要小一岁。
她是在江湖上经历了多少?受了多少伤?面对有多少仇家。才能够如此轻易说这些,又做到果断杀人呢?
温如月说不上来,她只知道。她心疼她。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味。还有朽木的味道,从那些空屋子里飘出来。
温如月觉得身上有些凉。她把外袍裹紧了一点。宋轻歌还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她穿得不多,一件单衣外面罩了件短褐。风把她后颈的碎发吹起来,她也不理。
“宋轻歌。”温如月喊她。
“嗯。”
“把衣裳穿上。”
宋轻歌转过头看她。温如月已经把外袍解下来了,递过来。宋轻歌看了看,接过去披在肩上。袍子太大了,袖子垂下来,拖在地上。她没有系,就这么披着。
“你冷不冷?”宋轻歌问。
“不冷。”温如月说。
宋轻歌垂下眼睛,往温如月那挪了挪,和她靠着,侧身挡风。
“我们这种江湖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安生。不是故意的。南南北北的走,不是寻村子。但村子就在路边。”
宋轻歌把酒囊放在膝盖上。
“官道边上就这一个村子。往南三十里,往北四十里,都没有人家。”
温如月明白她的意思。
“来的人多吗?”她问。
“不算多。”宋轻歌说,“但一个村子,经不住几拨人。”
外头黑漆漆的。现在只剩远处还有一点光,孤零零的。不知道是哪一家的老人还没睡。
宋轻歌把酒囊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把酒囊放在门槛上,双手抱住膝盖。
“我累了。”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说累。
温如月看着她。宋轻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外面那片黑。
“以前没觉得。”宋轻歌说,“赶路就赶路,住店就住店。在哪儿歇脚都一样。破庙也行,野地也行。睡不着就盯着房梁看一宿。”
“去年在这儿住的那晚,我睡得很好。早上起来,阿婆煮了粥,我喝了两碗。走的时候她往我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我没舍得吃。留了一个。后来压碎了。”
她低下头。温如月没有说话,
“王老三家的狗冲我叫的时候,他闺女跑出来看。小姑娘这么高。”宋轻歌用手在自己腰边比了比。“她盯着我的剑看。她娘把她拉回去了。怕惹事。我还说要和她说江湖故事的。”
宋轻歌又笑了一下。“她娘做得对。”她把头埋进膝盖里。
“江湖哪有什么好故事…”
温如月本来就不太能喝酒,又喝得多,头晕乎乎的,她看着低落的宋轻歌,脑子一热,把手伸过去,把宋轻歌圈住,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抚着。
宋轻歌没有动,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没事。”
“你喝多了。”宋轻歌又说。但是温如月没有应。
宋轻歌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两个人就这样靠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就这样睡着了。
又过了很久,东边的天开始发白。旭日在天边浅浅地抹了一笔。村子在晨光里渐渐显出形状。那些土墙、木门、半塌的屋顶,那些长满杂草的田地,都从黑暗中浮出来。
两个人醒的时候,人都是懵懵的。本来之前就没休息好,又赶路,淋雨宿醉,好在两人身体素质好,没有感染风寒就是万幸。
宋轻歌站起来。她把披在肩上的外袍拿下来,递给温如月。温如月接过去穿上。
宋轻歌弯腰拾起地上的酒囊,她晃了晃,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
屋里有拐杖拄地的声音。老人起来了。两人手忙脚乱的收拾自己,好让自己的状态不要太差。然后出去,老人已经在灶台忙活了。
“走了?”老人说。
“走了。”宋轻歌说。
她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在桌上。
老人看了一眼。“不用…太多了……”老人说。
“拿着吧。”宋轻歌说。
老人没有再推辞。她拄着拐杖。从灶台上取了两个红薯过来,红薯是热的,皮有些皱了。她用布包起来,递给宋轻歌。
“路上吃。”她说。
宋轻歌接过去。
“多谢阿婆。”
老人摆摆手。
“路过还有人的地方…说一声。”老人说,“就说…这儿还住着人。”
宋轻歌看着她。
“好。”她说。
她们走出门。昨天下过雨的地上已经干了,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树下的石碑半截埋在土里。宋轻歌停下了。
她又看了看那块碑。
杏花村。
她伸出手,把碑面上沾着的湿泥抹去。抹得很仔细。然后站起来,走到马边,解开缰绳。
温如月也解开缰绳。两个人上马。
宋轻歌勒着马,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双腿轻轻一夹马肚。马开始往前走。温如月跟上去。两匹马一前一后,顺着官道往北去了。
走出半里地,宋轻歌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出老人给的红薯。一人一个,递给温如月。温如月接过去。红薯是温的,咬一口,很甜。
宋轻歌咬了一口,“甜。”她说着,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下次来,这个村子会如何呢,她们谁也没提。她们也不会久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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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荒村见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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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文也应该也和数据无关了。 前期发的都是存稿,因为现生实在很麻烦,又没有灵感,所以已经停了很长时间了,干脆一点点发出来了。 虽然不会弃坑,但是还是有风险,而且担心衔接不上,所以在这里预警。 大家谨慎入坑(前方疑似深渊) 或者干脆等完结 (似乎遥遥无期呢,望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