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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藤老花无名 视角转换 ...

  •   你从哪里来?

      又要去往何处?

      凡是旅者,行走于江湖之中,必然免不了要被人问上这样的问题。

      秋雨生孤身行走江湖多年。

      这样的问题他已经被问过数不胜数了。

      他从来不答。

      问的人也不在意。江湖上多的是不想回答的人。问不过是一句客套,答不答都无妨。

      秋雨生带着斗笠,背着剑,走在海州的街上。海州靠海,风里带着海水的咸腥气。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

      许安然。

      许安然穿着一身淡蓝的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背上背着一把剑。剑是好剑,寒霜派的剑。人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只是不该在这里。

      三天前,秋雨生下寒霜山,在山脚的落白镇歇脚。他要了一碗茶,还没喝就察觉有人跟着他。跟踪的人轻功不错,但藏匿的法子太嫩。

      秋雨生没有回头,喝完茶,付了钱,出了镇子,走进山路。走了三里地,他在一棵松树后站定,等那个跟踪的人自己撞上来。

      来的是个小姑娘。秋雨生见过的。

      那时的许安然穿着一身白衣,背着剑,见秋雨生等,愣了一下,下意识挺起胸膛增加气势说:“秋前辈,我们见过的,我是许安然,藏欢是我师父。我要跟着你。”

      秋雨生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转身继续走。

      许安然跟上。秋雨生走着,或快或慢,许安然就不远不近的跟着。秋雨生运轻功上了树。许安然就站在树下仰头喊:“秋前辈!你下来!你不带我走我就不回去!”

      喊了半个时辰。

      秋雨生下来了。

      他看着这个小姑娘。圆脸,个头不高,年轻而天真。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小姑娘,也是这样站着,说要跟着他们闯荡江湖。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觉得江湖很大,什么都可以做。

      秋雨生说:“回山上去。”

      许安然说:“我不回。”

      秋雨生说:“江湖不是小孩子该来的。”

      许安然说:“我不是小孩子。我十六了。”

      秋雨生说:“十六也是小孩子。”

      许安然不说话了。她抿着嘴,站在那里。秋雨生往前走,她跟着。秋雨生停下,她也停下。她自小就是个机灵的,心里凡事儿都门清。她就这样不吵不闹的跟着。

      “你信不信我把你打晕了扔回去。”秋雨生故做凶狠的说。

      “那我醒了还是会自己下来的,到时候我就是一个人了。而且我一定会哭的,你为老不尊。”许安然说。

      她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跟着一个人走。从当时寒霜派的事情来看,师父和这个秋雨生是朋友,而且关系不一般。而且自己跟了这么久,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甚至是不好的事情。那么就是可以信任。

      许安然权衡过利弊,如果自己想调查事情,肯定要先跟着他。而且,自己初入江湖,凡事儿都不懂,自然是要跟着秋雨生安全高一点。

      所以她心里打定了主意。仗着小孩子耍赖。

      秋雨生知道自己甩不掉她。

      他也不想甩了。把她扔在这里,让她一个人到处乱跑,更危险。落白镇外面就是野地,山匪,野兽,还有各种江湖人。他见过太多。与其让这个小姑娘糊里糊涂地送命,不如带着她。至少在他眼皮底下,她不会乱来。

      秋雨生说:“你师父知不知道你下山。”

      许安然摇头。

      秋雨生说:“你师姐呢。”

      许安然低下头:“我给师姐留了信。”

      秋雨生不说话。半晌,他说:“跟着我。不许乱跑。不许乱问。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许安然的头立刻抬起来,眼睛亮了。“谢谢秋前辈!”

      从那以后,许安然就跟着秋雨生了。

      她喊他“秋前辈”。秋雨生不应,她也不在意。她总有很多话要说,秋雨生不说话,她就自言自语。

      “秋前辈,你看那个贝壳,好大!”

      “秋前辈,那个蛇真的会跳舞吗?”

      “秋前辈,海州是不是离寒霜山很远?我走的时候山上还在下雪呢。”

      “秋前辈,你饿不饿?我有点饿……”

      秋雨生都不答。

      有时候许安然自己说着说着就停了。她停下来不是因为不想说了,是因为她看出来秋雨生在想别的事。这个老人家戴着斗笠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他的心思不在路上。许安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猜大概是和师父的事,和那个叫“归去来”的事。

      是的,在许安然心里,秋雨生恐怕就是一个老人家。但其实秋雨生他并不老。不过五十余岁,只是经历的多了,头发早已花白。

      许安然问过一次:“秋前辈,我们去找谁?”

      秋雨生说:“故人。”

      许安然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她撇撇嘴,从腰间的挂包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师姐给的糖。她下山时带了不少,现在还剩一小半。她舍不得多吃,一天只许自己吃两颗。今天已经吃了两颗了。她犹豫了一下,又剥了一颗。三颗就三颗。

      到了海州,许安然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海州和寒霜山完全不一样。山上是白的,这里什么颜色都有。青的瓦,蓝的天。还有她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许安然喜欢花。所以看见长在墙根底下,紫红色,一小朵一小朵蔓延的花,许安然立刻被吸引了。她蹲下去看,被秋雨生叫起来。他不停,她也不敢多留。

      她跟上他。

      “秋前辈,那个花叫什么?”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来过海州吗?”

      “来过就要认识花?”

      许安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这种人不认识花也正常。

      她又问:“那个故人呢?她是做什么的?”

      “绣花。”

      “绣什么花?”

      “不知道。”

      许安然哼了一声。她发现秋雨生和师姐一样,总是喜欢说不知道,年长的人似乎总是会这样应付,有时候是真不知道,有时候是不想说。她分不清是哪种。

      她换了个问题。

      “秋前辈,你第一次来海州是什么时候?”

      秋雨生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许安然重复了一遍,试探道,“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我师父也还年轻吧?”

      秋雨生没有回答。

      许安然追问:“三十年前你来海州做什么?”

      秋雨生还是没有回答。

      许安然不问了。

      她聪明着呢。有些问题可以问,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

      她含着糖,跟在秋雨生身后。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又想起师姐。师姐帮她整理过衣服,帮她拢过头发。师姐总是很细心。师姐现在在哪里呢?师姐一定在找她。

      许安然有一点点心虚,但没有后悔。她有必须要做的事。师父不肯说的,秋前辈不肯说的,她要知道。归去来是什么,沈惊鸿是谁,师父为什么封山,这些她都要知道。

      而且,她聪明着呢,她知道师姐想下山。这可是她们第一次下山。

      秋雨生在一座小院前停下来。青砖墙,黑瓦顶,门关着。墙上爬着藤蔓,藤蔓上开着黑色的花。

      许安然凑近了看花,伸手想摸。秋雨生说:“别碰。有毒。”她把手缩回来。

      秋雨生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少年。二十余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袖子卷到肘弯,手上沾着墨迹。他看了看秋雨生,又看了许安然一眼。

      “找谁?”

      “文四娘。”

      “你是谁?”

      “秋雨生。”

      少年对这个名字不做反应。只说了句“稍等”,转身进去了。许安然注意到他走路很稳,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她下意识拿自己和他对比一下,有些拿不准,只感觉到面前的这个少年深不可测。

      许安然凑近秋雨生。“秋前辈,他不认识你?”

      “嗯。”

      “你不是说故人吗?”

      “故人是文四娘。又不是他。”

      许安然哦了一声。她又看了那少年一眼。他穿的衣服很旧,但很干净。他手上沾着墨迹。许安然猜他刚才在写字。写什么呢?

      她没来得及想更多。

      脚步声从里面出来。一个妇人站在门内。头发用木簪绾着,深灰色的褙子,徐娘半老,依稀可窥见年轻时的风采。

      她看着秋雨生。两个人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衣诀与藤蔓翻飞。

      沉默。两两相望,许久未见,突然惊觉岁月在对方身上的痕迹。他们老了。

      许安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感觉这两个人之间有很多话,但没有一句是说出来的。那个少年又出现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也不看客人,仿佛只看书。

      “多少年了。”妇人说。

      “三十年。”

      妇人点了一下头。“进来吧。”

      她转身往里走。许安然跟着秋雨生跨进门槛。

      “小姑娘。”妇人回过头。

      许安然停住,有些忐忑。

      “把剑留外面。”

      许安然愣了一下,犹豫得看向秋雨生。秋雨生把自己的剑解下来,放在门口的条凳上。许安然也解下剑,挨着秋雨生的剑放好。

      院子不大。一条青砖小路,两边种着东西。青菜,还有各种各样的花和药材。许安然在寒霜山没见过这样的院子。山上没有菜,也没有那些不知名的花。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正房的门开着。文四娘走进去,在藤椅上坐下。秋雨生坐在她对面的木凳上。许安然站在秋雨生身后。少年还是靠在门框上,手里翻着书,却不知在不在看他们。

      “这小姑娘是谁?”文四娘问。

      “藏欢的弟子。”

      妇人多看了许安然一眼。许安然站直了。她可不想给师父丢脸。

      “藏欢收徒了?”

      “收了两个。这是小的。”

      文四娘点了点头。她看着许安然,问:“你师父还好?”

      许安然规规矩矩得说:“很好。师父每日都在山上管着我们。”

      文四娘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转向秋雨生:“说吧,什么事?”

      秋雨生摘下斗笠,看她。“归去来重现了。”

      她没有应,只是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放在他们面前,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很漂亮。是一双绣花的手。

      “我知道。”文四娘说。

      “你查到了什么。”

      文四娘抬起眼看他。“你为什么不问藏欢。”

      “藏欢不肯下山。”

      “沈无双呢。”

      秋雨生说:“她的弟子倒是在外奔走。你呢,靠门的那个是你的弟子吗?我之前倒是没有见过。”

      文四娘没有回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单名还。姓沈”

      沈还。还什么呢?沈惊鸿吗?秋雨生没有问。

      少年把书合上,走进来。他站在文四娘旁边,不看秋雨生与许安然,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好似被谈论的人不是他。

      秋雨生在看他,细细的打量,叹了口气道:“什么时候收的。”

      “十三年前。”

      秋雨生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那时候他走遍了大半个江湖,也早不再来海洲,自然不曾见过。他只是看出这个少年走路很稳,身手不错,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文四娘说:“他是吃百家饭的。我见他不易,就收在身边了。”

      沈还不说话。他很安静。

      秋雨生也没有说话。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江湖上多的是孤儿。

      许安然看看沈还,又看看秋雨生。她看得懂形势,自然也不会开口插嘴。空气一时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文四娘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看着院子里的花。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几个问题?”

      “顺便看看而已。”秋雨生看向文四娘,“四娘,沈惊鸿已经死了,你没有必要这样把自己困在……”

      “秋雨生。三十年前你们建归去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看看而已。管管就好。结果呢。沈惊鸿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在哪里。”

      “我在海州。”文四娘自己回答了。“等你们来找我。没有人来。后来我听说藏欢上了寒霜山,听说你开始浪迹天涯,听说沈无双回了密州。没有一个人来找我。”

      她转过身。

      “现在你来了。不是来看我,是来问我查到了什么,然后让我走出去。不可能。还有,沈惊鸿只是失踪,未见尸体,就没有死。”

      屋里很安静。

      秋雨生站起来。

      “我欠你的。”

      文四娘没有说话。

      “我都记着。”秋雨生说。“你怨我是应该的。但归去来这件事,不止是过去的事。这三个月死了十七个人,每一个都顶着归去来的名号。不管是谁,他既然开始杀了,就不会停。”

      文四娘看着他。

      “你怕他下一个杀的是藏欢。还是你自己。”

      秋雨生没有回答。

      “你从来不怕死。”文四娘说。“你怕的是她死。”

      秋雨生的手指微微收紧。许安然看见了。毕竟是师父以前的旧事,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

      半晌,文四娘叹了口气。

      “我老了。不想翻旧账了。”她说。“你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走吧。”

      秋雨生看着她。“不问别的了?”

      “不问。”

      秋雨生站了一会儿。然后戴上斗笠往外走。许安然跟上去。

      走到门口,秋雨生停下。

      “我会在海州待写时日,然后去荆州。”他说。

      “随你。”文四娘重新坐下,晃了晃茶杯,“你就这样把我们这些老东西都吵出来吧。反正现在的江湖已经够乱了。”

      秋雨生没有应。他拿起门口的剑。许安然也拿起自己的剑。

      就在这时候,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响。

      秋雨生抬头。

      墙头上蹲着两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扣着暗器。院门外又进来几个个。同样的黑衣,同样的刀。

      文四娘还是坐着。她看着这些人,又看秋雨生。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她只是看向了沈还。

      秋雨生拔剑。剑光起,游云剑法。绵密如雨。他一剑逼退了最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许安然。“站我身后。”

      许安然听话后退,她握着剑,心跳得很快,努力控制剑没有抖。

      沈还从屋里走出来了。他似乎没有拿兵器。空着手。

      第一个人挥刀冲上来。秋雨生一剑架住。没等他做更多的动作。沈还出手了。他侧身,手一甩,几人没有挣扎就倒下了。

      许安然看清了。是绣花针。

      最后一人从侧面扑来,想朝着最年轻最好下手的许安然攻击。许安然出剑,寒霜剑法,一剑斜挑,逼退了那人。她没有追,只是后退着保持安全距离。

      秋雨生挡了过来,挑开那个黑衣人的刀,剑锋架在他脖子上。

      “谁派来的。”

      那人咬紧了牙。然后他倒下了。嘴角溢出黑血。墙头上那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院子里多了几具尸体。

      文四娘不知何时起身了,她站在正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秋雨生收剑。

      “死士。”

      沈还没有说话。他走到一具尸体前,蹲下来,翻看衣襟和袖口。什么都没有。没有腰牌,没有信物。

      “冲谁来的?”文四娘说。

      秋雨生没有回答。他看着地上的尸体。

      沈还站起来,回到了文四娘身边,说了什么。

      “你该走了。”

      秋雨生看她。

      “你在这里,他们还会来。”文四娘说。“下一次可能不止这几个。”

      秋雨生说:“你知道他们是谁。”

      “不知道。”文四娘说。“我也不需要知道。”

      她转身往屋里走。

      秋雨生点点头,戴好了自己的斗笠。

      “你保重。”

      文四娘没有回头。她走进去了。

      沈还站在院子里。他看一眼秋雨生,又看了一眼许安然。然后他开始搬尸体。一具一具往后院拖。像是在搬一袋一袋的米。带着一种熟稔。

      许安然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血腥的场面,她强忍着没有犯恶心。秋雨生等了一下,示意她。

      “走吧。”

      “可是——”

      “走。”

      许安然跟着秋雨生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还正拖着最后一具尸体往后院去。他的布衫袖子都沾上了血。

      文四娘站在院子中间。脚边是一片乱糟糟的地和几摊血迹。

      “秋雨生。”她叫住他。

      秋雨生停步。

      “活着。”

      秋雨生没有回头。他往外走。许安然跟上。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沈还从后院回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蹲下来,开始擦地上的血。

      “师父。”

      “嗯。”

      “他们会死吗。”

      文四娘没有回答。她走到藤蔓墙边,摘下一朵黑色的小花。花很轻,松手,风一吹就掉了。

      “不会。”

      沈还继续擦地,血渍已经有些干了,要用力才能擦掉。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

      “那个小姑娘。”他说。“剑不错。但没什么经验。”

      文四娘看着他。

      “你也是从小姑娘过来的。”

      “我是男的。”

      “那不重要。”文四娘又说,“我意思是,你也有过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沈还不说话了。他把抹布拧干,继续擦。他知道和师父说这些是没用的。

      秋雨生走在前面。许安然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巷子,走到大街上。海州的夜来得很快。铺子陆续关门。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秋前辈。”

      “嗯。”

      “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不知道。”

      “他们还会来吗。”

      “会。”

      秋雨生不再回答。他走在前面。海风吹过来,把他的斗笠吹得微微晃动。

      许安然跟在他身后。她摸了摸腰间的挂包。她又开始吃糖,本来是打算留到明天的,可是她难受,胃在恶心。师姐见过死人吗?她会不会也面对这些黑衣人,她安全吗?她能接受吗?师姐给的糖不够了,师姐难受的时候会吃糖吗?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的走着。去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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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文也应该也和数据无关了。 前期发的都是存稿,因为现生实在很麻烦,又没有灵感,所以已经停了很长时间了,干脆一点点发出来了。 虽然不会弃坑,但是还是有风险,而且担心衔接不上,所以在这里预警。 大家谨慎入坑(前方疑似深渊) 或者干脆等完结 (似乎遥遥无期呢,望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