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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 ...

  •   1909年7月3日,日本东京,横滨港

      一望无际的碧蓝海岸,海鸥从天际划开一道直线,自蓝天白云一跃而下,扑棱棱落在人来人往的甲板。它稍稍慢了一步,胆大的同类已经盘旋在人头攒动的码头上方,伴随悠长的船鸣,发出旷远的尖叫。

      它们习以为常,低头巡视领地,偶尔与人群中无意抬头的人类对上视线。

      花枝清楚听见它“啊”了一声。

      她收回视线,拎着一个小小的箱子跟在头等舱队伍之后,侧头一笑,婉拒了一位绅士的帮助。

      周遭朝她隐晦投来探究的视线,在场所有尊贵的先生夫人小姐中,只有她没有仆人。

      这并不是一件可以被忽略的事。

      有人开始怀疑,她并非拥有头等舱的身份,有人在猜,她是从下等舱跑上来的老鼠,更甚者已经开始眉目传信,飘向她的眼神逐渐带上了鄙夷。

      只是一艘并不大的轮船,就有如此鲜明的阶级划分。

      这样的事情,花枝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觉得稀奇。

      她没有在意那些并不友好的注视。自侍从敲门告知即将靠岸,到她收拾好只有一个小皮箱的行李等候在贵宾室,再跟随漫长的队伍踏上艞板,直到落地的那一刻,她都不曾给过周遭一个眼神。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穿着表哥送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纯手工白色长裙和珍珠手套,套了一件同色系的西服,头顶的山茶花大檐帽是她自己从巴黎一家古店淘到,脚上踏了一双米白的长靴。

      或许这一身打扮在日本有点格格不入。

      她抿嘴抬眼,一下子撞进母亲睁圆的眼里。

      好吧,非常格格不入。

      早早候在港口的贵妇人快步上前,甩掉身后惊慌失措的仆从,众目睽睽之下张开双臂一把搂住她。

      周遭安静了三秒。

      “......妈妈,好失礼。”她嘴上这样说,抬手抱住母亲,小猫一样往里拱。

      比思念还要满的眼泪蓦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美丽的竹下夫人拍拍花枝的脑袋,丝毫不在意女儿心疼的表情,牵过她的手,将小皮箱递给了男仆。

      在一片震惊的目光中,牵着她走向那辆停靠在岸、通身漆黑、一点也不低调的汽车。

      花枝认出来了,Ford Model T,她在学校里见过。

      车主是一个新贵的儿子,据说父亲在西部挖到了黄金,穷光蛋一夜变成暴发户,目前致力于投资各行各业,福特就是其中之一。

      这车似乎才开始大规模生产。

      “爸爸居然会喜欢,他不是守旧派吗?”

      花枝看了一眼窗外,瞧见那些人和先前完全相反的表情,鼓起脸,很不淑女地撑着下巴。

      美丽的竹下夫人轻轻打了她一下,她脸鼓得更圆,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汽油燃动,车轮开始向前,驶向完全陌生的街道。

      “祖父过世守孝三年,理解你中途休学不高兴,但身为晚辈,切记不能在家族面前甩脸色。”

      竹下夫人抚摸她高高盘起的头发,上面插了许多纯白的珍珠花。

      整条街只有她戴着宽大的帽子。

      “月彦先生病了。”冷不丁一声。

      花枝扭头,清澈的大眼睛眨了一下。

      “他怎么了?”

      “上个月突然病倒,患了后遗症,到现在还见不得阳光。”

      花枝问:“见了阳光会怎样?”

      夫人答:“不清楚,他很抗拒,你姐姐也拿他没办法。”

      花枝皱眉,不再言语。一小时后,车抵达竹下府邸。

      从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抬头,怀里突然扑了一个人。

      花枝手忙脚乱抱住她。

      “花枝!”

      她顿时绽开大大的微笑,抱着扎了小辫子的女孩转了一个圈:“实香!”

      花枝在她脸上亲了好几下,女孩子高兴得咯咯笑,短短的小手搂住花枝,像云朵一样软绵绵的声音:

      “花枝,好想你——”

      竹下夫人故意板着脸:“真失礼,怎么可以直呼小姨的名字?”

      竹下实香游刃有余:“奶奶——”

      她成功了。

      花枝抱着实香,刚走几步,就看到了快跑过来的白色影子,这次她先打招呼:“姐姐。”

      一身西式礼裙的竹下丽抛弃了二十多年的淑女规训,和码头激动的母亲一样,激动地将她抱在怀里。

      “两年不回日本,美国就这么让你留恋吗?”

      “我是去念书!街头整天枪林弹雨的,一不小心命都没了呢。”

      愠怒的丽小姐打了她一巴掌:“别胡说!”

      花枝委屈揉肩:“本来就是。”

      实香也帮她揉,花枝握住她软软的小手,亲亲她:“谢谢你。”

      威严的竹下家主早早就在书房等她。

      花枝推门进去,收敛眉眼,在他面前乖巧站定。

      等了一分钟,她悄悄抬眼,漂亮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爸爸,你不想我吗?”

      听见一声闷闷的“哼”。

      她立刻跑到威严的父亲身后,双手握拳,替坐着抽雪茄的父亲锤肩。

      锤了没一会儿,她就碎碎念。

      “好累啊,手都酸掉了。”

      “有点痛欸,爸爸是不是又变壮了。”

      “好累好累,今晚可以奖励一颗冰淇淋吗?”

      折痕明显的报纸拍在桌上,气势唬人。

      花枝抖了一下,手差点就要缩回去,乍然听到一声沉沉的质问:“你还知道回家?”

      她立刻不抖了,手啪地压在父亲宽厚的肩上。

      “我不回来还能去哪?爸爸这话什么意思呀,这里不是我的家吗?我不姓竹下吗?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吗?”

      她很不高兴地用力捶打,桌上的镜子映照出竹下家主威严但紧蹙的眉毛,仔细一看,正随着她毫不克制的力道隐隐抖动。

      “我就知道爸爸偏心,小时候喜欢姐姐,长大了喜欢实香,现在又喜欢月彦,总之就是轮不到我!”

      “你——!”

      她偏过头,微长的碎发遮住侧脸,神情委屈,眼角却偷偷摸摸观察父亲的表情。

      威严的大人被她带起情绪,又拼命压下去,像是在不停说服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花枝也这样说服自己,深呼吸,小声说:“爸爸就是不喜欢我,两年都不联系我,回来了也不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手下的肩膀剧烈起伏一下:“你过得怎么样?”

      “很好哦。”

      “......”

      又剧烈起伏一下:“三年后呢?”

      “毕业,和鹤见哥哥约好环球旅行。”

      “......”

      晚饭,长长的餐桌上,主座空空荡荡。

      花枝一边吃一边偷瞄楼上紧闭的书房,完全没有人说话的气氛压抑得要死,但她丝毫没有被影响,一顿狼吞虎咽,桌上半边饭菜都被她扫进了肚子。

      “......你在外面也是这样的做派?”丽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鼓鼓的脸颊动了一下,立刻消下去,“怎么会,在外面我也是淑女。”

      花枝递给实香她垂涎已久的果汁:“二十天航线,船上的饭好难吃,我一天才吃一顿。”

      都饿瘦了。

      竹下夫人摇头:“出去别说你姓竹下。”

      她举着刀叉抗议:“为什么!我就说我就说!”

      角落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轻笑。

      花枝顿住,手里的刀叉悬在空中,她循着声音扭头,视线穿过相交的刀叉和烛台,落在尾座那个安安静静、几乎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

      很低,很沉,带着小提琴的韵律,转着圈飘进她耳朵里。

      “看来外面的世界,实在是精彩。”

      她眨眨眼,这才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那个沉默寡言、在他开口之前完全没有给过眼神的男人。

      烛光映照下,俊美的外表,泼墨的卷发,苍白的肌肤,品味上佳的三件套,银色的暗纹低调又奢华。

      他接住她的视线,梅红的眼睛悠悠凝转,笑容矜贵优雅,挑不出一点毛病。

      丽在电报里夸过无数次的男人,经营庞大贸易公司的老板,担任实香继父的位置,即将成为丽的第二任丈夫。

      月彦。

      长得挺好看,就是眼睛有点瘆人,红得几乎不像样。

      她压下心里那点潜意识带来的不适,对他点头示意,扭头笑道:“回来得着急,来不及带礼物,从学校后花园抓了一把种子,等开花了就送给你们。”

      话音刚落,楼上突然响起拐杖重重的砸地声。

      花枝抬头,一个人影也没有。

      在座的各位面色如常,吃饭的吃饭,说话的说话,似乎那声拐杖是她的幻觉。

      她郁闷地塞了口冰淇淋,决定明天再去找别扭的父亲。即使祖父下葬就安排在明天,他可能心情并不会有多好。

      饭后将种子埋在花园里,握着小铲子哼哧哼哧挖土,播种,浇一点水,她感觉良好。完事后提着小木桶起身,被蹲在一旁安静的阴影吓一大跳。

      怀表将近十二点。

      “在等我?”她一手提木桶,一手抱起她,小姑娘搂住她的脖子,往她怀里钻。

      “这么晚了为什么不去睡觉?”

      她把工具放回仓库,两只手分担实香的重量,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慢悠悠往回走。

      “你看。”她忽然指着一颗亮亮的恒星:“离我们那么近,似乎伸手就能抓到。但其实它很远很远,可能几千年都碰不到。”

      “专门研究星星的人,他们说星星一闪一闪,本质是光影的折射,这说法一点也不浪漫。”

      她眨眨眼:“跟人一样,星星也会眨眼睛,如果它一直闪,就是一直眨眼睛,眨着眨着,就会抽筋......”

      话还没说完,她没忍住笑出声。

      从鹤见那学来,本想逗笑实香的笑话,没把人逗笑,却把自己乐得停不下来。

      她戳戳实香软软的脸蛋,还想说什么逗她。可视线一扫,忽然笑不出来了。

      三层楼的西式洋房,每一层都亮着电灯,第一层是仆人,第二层是父母,第三层住着丽、月彦和自己。

      一道黏稠,阴冷,暗红的注视如同某种甩不开的物质,在她没有意识到的间隙,无声无息跟了一路。

      她微微蹙眉,想要甩开那道注视,可不论步伐是快是慢,那道视线依旧如芒刺背,死死黏在她身上。

      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月彦。

      突然出现在竹下家的陌生男人。

      连姓氏都不清楚,这两年丽和他交往,真正有效的信息其实很少,至少到现在为止她都不知道对方手里的贸易公司究竟在做什么。

      是问不出来,还是丽不想告诉她?

      她立刻否决了后者,她可是丽唯一的妹妹。

      竹下家没有男人,她这些年在外并非游手好闲,和父亲赌气是一方面,继承家业是另一方面。

      不管怎么样,父亲答应她的一半资产,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给别人。

      即使丽将来被骗,也只会骗走竹下药业一半的基业,另一半在她手里,不管怎样都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大概有点悲观,祈祷这种情况最好不要发生。

      然而想要避免这种情况,不结婚才最好。

      鹤见哥哥说,在她决定是否答应和他在一起之前,他会永远等待她的答案。虽然远山航运和竹下药业喜结连理,一定是父亲愿意看见的场景。

      那么生气,两年不见依旧保持冷漠,一定程度上就是气她当年不告而别。

      至今还能回想起逃离日本后那封跨洋电报,滔天的愤怒从文字喷涌而出,她看都不敢看,只敢让鹤见念给她听。

      跟着鹤见没日没夜学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校方没有苛刻她的年龄,破格录取那晚,她和鹤见高兴得语无伦次。可还没读满一学年,就被以竹下老爷子逝世为由叫了回来。

      鹤见陪她休学,送她上船,开船前给她买了一把面包,弄碎了喂海鸥。

      他温声说,等他那边学年结束,就来日本找她。

      大概一年,大概半载,最近航线并不稳定,她也并不焦虑。

      谁等谁不是等。

      推开大门的间隙,怀里的实香忽然拽住她的衣领,柔软真丝裂开褶皱,她低头:“怎么啦?”

      实香没有说话,花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螺旋式的扶梯上站着一个人。

      从大理石的阳台潜移到了大理石的阶梯。

      空旷的大厅回荡着低沉悦耳的余响。

      “睡不着么?”

      实香攥紧她的衣领。

      花枝抱紧她,看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男人,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她对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展开一个礼貌的微笑。

      “月彦先生,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她笑着问:“您也想看星星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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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忙着赚米,更新会慢一点,可以囤完再看嗷。 祝大家开工都赚大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