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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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鸦羽自肩膀落下，随着风的方向抬头，高高的树枝上，悄悄栖息着一只漆黑的小鸟。
红红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
她眨了一下眼，左右环顾，确定寺院的主人不在后，激动地伸手，翅膀扑棱吹乱她的头发，瘦弱的指尖落下一分轻盈的重量。
「小雾。」她抚摸鎹鸦骨头突出的脊背，努力做出它能看懂的动作：「你瘦了好多。」
她问出最关心的事情：「大家还好吗？」
小雾一开口，她就吓了一跳。才一个多月，清冽的嗓音喑哑得不成样子，就像破碎的绸缎，往里呼呼灌风，花枝心疼地拢住它，心里涌上一阵阵的难过。
小雾说，知子生病了，妓夫太郎和小梅很伤心，春杏夫人很伤心。
小雾说，鹤见要死掉了。
小雾说，想见她最后一面。
指尖冰凉，她轻轻皱了皱眉。
......谁？
最后......最后一......
她听着这些字眼，每一个都认识，可是每一个飘进脑子里，却只觉得陌生。
最后一面......谁......
谁要死？
......
抽搐的胃空空如也，强烈的窒息积压内脏和喉咙，止也止不住，喷出一汪汪的血。
小雾掉着豆豆眼泪，一路强忍的害怕倾泻而出，孤身闯入上弦鬼的领域，它至今翅膀都在颤抖。
花枝擦干嘴边的血，发现喉咙还在涌动，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索性不再管它。她将小雾藏在袖子里，轻碰不停发抖的喙，示意它不要说话。
不远的本堂响起拉门的声音。
一地污血来不及收拾，上弦之陆已出现在她面前。
七彩琉璃眼刻着醒目的数字，拂过她唇边晕染的血迹，笑容不变，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怎么了？”
他盯着花枝被衣袖遮挡的双手。
“好像有客人。”
惊惧到几乎晕厥的鎹鸦使劲往她手里钻，上弦之陆每说一个字，它就痉挛地颤抖一下。窒息的压迫排山倒海，她慢慢抬眼。
够了。
往后退一步，沉寂的眼神迎上他的探究，截住肆意惊悚的逼迫，一只手拢住拼命挣扎的小雾，另一只手抬起，对已经露出獠牙的上弦鬼做出意义明确的动作——他不可能看不懂。
「你听见了？那就放我走。」
自回到万世极乐教便再没有出现过的金扇，不知何时又现身于他手中，前世今生所有相关的恐怖回忆疯狂上涌，跟随扇沿凛冽的寒光，鲜血和死亡瞬间灌满整个心脏。
骤然收缩的胃痉挛地疼痛。
她面上毫无波澜，平静地盯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睛。
唰唰悬挂的扇穗，随着主人弧度稍大的动作用力飘荡，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听上去十分不满意。
“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会伤心的。”
他扯开一个灿烂的微笑，声音却很低：“那个猎鬼人，总是喜欢悄悄带走别人珍惜的东西，他真是很没有礼貌啊。”
他用人永远跟不上的速度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千钧之力倾注其中，脆弱的腕骨几乎骨裂，丝毫不顾她疼到面容扭曲，声音从高到低，灿烂微笑一层层褪去，唯余毛骨悚然的面无表情：
“你总是袒护他，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你喜欢他吗？”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咔嚓声异常清晰，右手完全失去力气，他将她逼到树上，阴冷视线紧咬冷汗淋漓的脸，巨大的白橡色阴影不断逼近，即将触碰她的前一秒，花枝猛地抬头、拼尽全力狠狠一撞——
鲜血洇湿纯洁的白橡。
代替眼泪，滴滴砸向泛紫的手腕。
死死拽住小雾的左手岿然不动，被鬼松开钳制的右手艰难抬起，强忍痛到想死的疯狂，颤抖地做完所有该做的手势。
「鹤见是我的恩人，不是你的错觉。」
「他是好人，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好人？当初你也是好人，我也喜欢你。」
她用力喘息，拼命压下想要咬死他的冲动，嘴角扯开一个讽刺的弧度。
「你担心什么呢？我不会离开你的。」
……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信任，下意识又想拽住她，瞧见她淤血堆积的手腕，顿了两秒，转而拉扯她的衣袖。
“他要死了吧，真遗憾。既然是好人，去见最后一面也是当然的，我能够理解哦。”
白橡色长发的上弦之陆浮现出惯常柔和的微笑，毛骨悚然的感觉却完全没有散去：“只是一个人会很辛苦吧？如果抵达的时候他已经死了，那就太遗憾了，不能让将死之人久等啊。”
他一把抱起她，“我和你一起去。”
压下怀里疯狂的挣扎，他的声音很温柔，笑盈盈的眼睛与她对视，「上弦陆」清晰可见。
“答应了花枝不吃人，我没有忘记。”
他低头对袖子里的小鸟打招呼：“可以出来了哦，麻烦你带路，辛苦啦。”
僵持了五分钟，抱着她的男人没有丝毫不耐烦，耐心等待她们的回应，怕她冷，还用漆黑的教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裹住她已经僵硬到发抖的身体。
小雾终于鼓起勇气，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从袖子里钻出来，用尽毕生所有力气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让它几乎晕厥的上弦之陆。
瘦弱的小鸟扑棱棱飞到花枝的手心，焦急地啄高肿得可怕的手腕，眼泪一颗颗砸落，掉了好多羽毛的翅膀小心翼翼抱住花枝。
自责得无以复加。
花枝用完好的手指抚摸它小小的脑袋：「不是很疼。」
忽然被放下，红白相间的身影瞬间消失，她没有理会，专心安抚勇敢的小鸟：「小雾很厉害哦，这么隐蔽的地方都找到了，鹤见一定会很欣慰。」
“鹤见......知子......”
「她们是很温柔的人，会为你骄傲。」
「鹤见总是一个人面对上弦哦，知子从上弦手中把我救了出来，敢孤身面对上弦鬼的小雾，为什么不值得骄傲呢？」
“笨......”
「不许这么想。」
“没用......”
「再这么想我要生气了。」
她一把捏住小雾的嘴，余光瞧见不知何时浮现身侧的白橡色。他蹲下身，不太熟练地捆绑伤口，纱布一圈圈缠绕，动作很轻，有一点小心翼翼。
炸毛的小鸟张开翅膀抵挡鬼的触碰，被童磨一个眼神吓得僵直，随手拂到一边。花枝将小雾拢在手里，安抚地摸它的羽毛。
听说小鸟会被活活吓死，鎹鸦也是鸟。
尚能忍耐的疼痛宛如绵绵密密的折磨，熬过这一阵后，他将她抱起，微笑示意颤抖的小鸟带路。
“麻烦啦。”
从鹤见知子身边离开，再回到她们身边，路程不过两个小时，却仿佛隔了漫长的两辈子。
微笑的鬼再三发誓他不会吃人，为表忠心，他将随身携带的扇子递给她。
“对人类来说有点重，拿得动吗？哎呀，我就说嘛，要小心一点。”
温暖热闹的庭院漆黑一片。
轻盈的脚步声止步寂静萧瑟的花圃，花圃似乎被人翻过，淅沥的泥土乱七八糟，拱起一个小小的土堆。浓郁的紫藤花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身体，苍白面容渐渐融化，转瞬间又恢复如初，随着他越走越近，这样的循环不断上演，最终他屏住呼吸，停下脚步。
“不能太久哦，我会伤心的。”
他往后退，向她摆摆手。
她一点也不想看到他，转身推开紧闭的大门，满屋的灰尘钻进脆弱的肺部，她忍不住咳嗽，一阵头晕目眩后，透过昏暗的烛光，看见了藤椅上悄无声息的人。
抓住垂落的双手，失去意识的男人没有动静，她用力揉搓，学着书里看过的动作不断按压，发不出声音的嗓子一遍遍无声呼唤他的名字：
「鹤见......鹤见......」
醒一醒，醒一醒——
金色的长发完全变白，碎碎滑落她的指间，她不愿去想最可怕的可能性，一遍又一遍地摇晃他，冷漠沉稳荡然无存，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小时候，前世、今生、被大人抛弃的过去，流水带不走她，她又要被抛下了。
「你醒醒......」她第一次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慌：「别死、别死——」
怀里的手忽然颤抖一下，花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握着他的手，紧张盯着他的眼睛，等了好久好久，她几乎要难过得哭出来，嘶哑的呢喃才从耳边轻轻飘过，就像遥远的天籁。
“......是死了......还是在做梦......”
那只伤痕遍布的大手想要反握，但实在是有心无力，垂落之际花枝扣住他，像从前短暂的无数次那样，轻轻晃了晃。
鹤见展开一抹微弱的笑：“你在哭吗。”
眼泪从颊边滚落，啪嗒一声，鹤见缓缓抬手，接住了那颗珍珠。
她不敢去碰他腰腹那道可怕的贯穿伤，一个月过去，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散发出象征死亡的味道，牵引他的神魂，飘往黄泉汹涌的河岸。
「不是培育师吗？芽芽呢，雏香呢？鬼杀队的主公大人不知道你受伤了吗？」口不择言，落在鹤见手心的笔画越发颤抖，她忍不住停下来，无助地抓住他，除了祈求他别走，她什么都做不到。
「我现在就去找医生，你等我回来！」
肿胀的手腕被轻轻拽住，这样做的人愣了一下，霎时松开。他牵住另一只完好的手，温热的指腹一点点摩挲疤痕遍布的伤口。
「对不起......对不起......」
鹤见的声音就像滴落花心的晨露，他是一汪水，他从远方来，他想要接住她。
他一点点擦去她的眼泪。
“知子先走一步了。”
她睁着眼睛，没有听懂。
“她本来身体就不好，她最后说，能和你重逢，她没有遗憾。”
“芽芽和雏香在一起，不会回来了，那边很安全。”
“小梅跟着春杏，妓夫太郎去了藤屋，不出意外的话，将来的日子不会难过。”
他笑着说：“你放心了吧？”
怔愣的人没有回神，飘忽的视线落在年华逝去的侧脸，她听着一个个令人心安的归宿，心中却空了一个大洞，幸福一点点涌进去，又一点点漏出来。
她抬起干涸到无法落泪的眼睛，望着这个无论什么时候都对她很好的男人。
「你不等我了吗？」
他愣了一瞬，眉眼的温柔漾开浪花，他想说什么，但花枝没有听见。
他露出一个阔别经年的微笑，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不是不等你，是追上你。”
“那个时候将我推开的花枝，要追上去才行。”
她摇头：「我就在这里啊......」
他只是微笑，和初见时、朝雾弥漫的医馆里、踏进她的世界时一模一样。静默了一会儿，他轻声问她：“我能，抱抱你吗。”
那些隔过黑暗的花与水啊。
月光越过竹窗，倾洒流水之上的落花，短暂地相会，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刻。
角落里的竹渠滴答滴答，腾起一片薄薄的水雾，她站在以往鹤见最喜欢坐的地方向那望去，烟雨蒙蒙的云雾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春夏秋冬，碎雪飞絮，枝叶簌簌，片片落下。
雾里有什么呢？雾里有什么呢？
她握着手中沉重的日轮刀，眼泪砸在刀尖，碎成漫天的星光。她将湛蓝的刀镡取下，又轻轻合上。她注视这把十八岁初春相逢的刀，一点点抚摸镌刻刀身的四个字。
脑海，耳边，心脏，随着静谧的山河回到过去。
远方而来的流水，带走林间飘舞的残瓣。
短暂遥远的记忆，被蒙蒙的雾霭笼罩。
雾里......雾里......
拨开雾，看到的是——
......
「花枝小姐，你在做什么？」
她抱紧怀里的刀，扬起眼泪划过的嘴角，对细雨飘摇的廊下静立，掀开她帽檐的少年微笑。
「鹤见先生的衣服湿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