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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重任 ...

  •   鲜血喷溅而出!洒满了书案,也溅在了顾魏北苍白如纸的侧脸上。

      顾魏北松开手,李崇的身体软软地滑下去,撞在椅背上,又滑到地上。
      他低下头,掏出那枚狼牙吊坠,塞进李崇的手里,又掰开他的手指,让吊坠紧紧攥住。

      他把那把铁勒短刀扔在尸体旁边。
      做完这一切,站在书案前,他看着满桌的血,带起了那封信和长命锁。

      窗外,肆虐的暴雪还在下,狂风撕咬着半开的窗棂。
      顾魏北缓缓直起身,抬起拿着刀的手背,粗鲁地抹了一把脸。

      刚喷溅上来的滚烫热血,遇上倒灌进来的风,转瞬就冷透了。
      血污糊了半张脸,触目惊心,活像个刚从烂泥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盯着地上那具鲜血流了一地的尸体。
      忽然想笑。

      笑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那把刀。

      楚星澜告诉他。
      你不是。

      可他刚才在李崇耳边说的那句话,是楚星澜算不到的。

      顾魏北转身,推开窗,消失在大雪里。
      身后,李崇的尸体躺在血泊中。

      喉管上的刀口,从右向左,干净利落。
      狼牙吊坠攥在手心里,紧紧握着。

      烛火被风吹灭。

      ……

      狂风卷着暴雪,砸在将军府的青瓦上,激起阵阵白雾。
      顾魏北犹如一尊生了根的煞神,无声地立在正院的阶下。

      那身漆黑的夜行衣吸饱了化开的雪水,又被风吹着,冻成了一层坚硬的冰壳,贴着他的皮肉。
      唯独胸口处,藏着那封密信和半块玉锁。

      那明明是毫无温度的死物,此刻隔着冷透的衣料,却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痉。

      明黄的烛光挟着屋内炭盆的融融暖意泼洒出来,在这漆黑的冰天雪地里,割开了一道口子。
      叶乐心跨出门槛,眉眼间还压着连夜处理军务的疲色。

      顾魏北刚要上前一步抱拳复命。

      就在这时,一只手自门内的阴影里伸出,熟稔地将一件宽大的白狐裘拢在了叶乐心的肩头。
      “外头风雪大,少将军当心招了寒气。”

      楚星澜那把微哑的嗓音,带着几分睡意未消的慵懒,在冰冷的夜风中徐徐散开。

      他挨着叶乐心的身侧,步入了那片刺目的暖光中。

      顾魏北刚抬起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废人怎么在这?

      目光撞在一起。

      楚星澜眼底含着笑,视线轻飘飘地滑过顾魏北的脸。

      顾魏北看懂了对方眼底的嘲弄。

      如果他现在把怀里这封信与长命锁掏出来,会怎样?
      只会向少将军证明一件事。

      今夜替玄北营破局的人,不是他顾魏北。
      是眼前这个病恹恹的皇子。

      是楚星澜断了太子的要挟,让李崇心甘情愿地伏诛。
      而他顾魏北,只是个跑去走过场的无用废物。

      一旦掏出信,这份替主分忧的功劳,这层共犯情分,就会全盘落进楚星澜的口袋。
      他在少将军眼里,就没了价值。

      顾魏北深吸一口气,把背脊挺得直。

      “回少将军,人没了,狼牙留了,没留痕迹。”

      叶乐心点头,叹了口气,“很好。”

      顾魏冷冷的目光扫向楚星澜,双手在身侧缓缓攥紧。

      楚星澜拢着那件狐裘,这才像是刚发现台阶下站了个血人似的。

      他瞥过顾魏北冻得发青的脸,以及那一身的血肉冰碴,眼底莫名闪过一丝悲悯。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莹白的小瓷瓶,随手搁在廊柱的栏板上。
      “顾副将这差事办得辛苦,伤得不轻啊。” 楚星澜嗓音温吞,“这是宫里带出来的生骨散,专治外伤,若不嫌弃,拿去用吧。”

      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让顾魏北更是生厌,忍不住顶道:“夜深雪重,殿下衣衫不整地待在主将院中,自己不讲究,莫要坏了少将军的清誉。”

      这话带刺,含沙射影,透着一股子绝路困兽般咬牙切齿的酸意。
      楚星澜也不恼,弯着唇角刚要开口。

      叶乐心拢了下肩上的狐裘,冷声打断了顾魏北的锋芒,“殿下在此,是与我连夜商议南营走水的军报,休要胡言。”

      “是。”顾魏北低下头。

      他复又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死盯着楚星澜,“殿下的药太金贵,末将在这冰天雪地和死人堆里打滚,皮糙肉厚,实在用不起,这生骨散,还是留着殿下自己用吧。”

      叶乐心听罢,随口接下了话茬。
      “顾副将说得在理,殿下的药性子太温,压不住他这种糙伤,老军医那儿有猛药方子,最合他的身子。”

      说罢,她偏过头看向楚星澜,“你的药,先留着。”

      楚星澜眸光微动,那双狭长的眼里漾起一片柔光,唇角的笑意深了半分,轻声应下:“好,听你的。”

      叶乐心重新看向阶下。
      “去找军医把伤处理干净,明日升帐。”

      “末将领命。”
      顾魏北站直身子,怀里那封信和半块玉锁,隔着冻成冰壳的夜行衣,硌着他的胸口。

      转身的一瞬,他深深看了楚星澜一眼,大步撞入苍茫的雪幕之中。

      次日清晨,大雪停了,角声沉闷,撕开塞北的残云。

      大帅叶修戟旧伤复发,今日的将印暂交叶乐心代掌。

      中军大帐正中,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副被血浸透的旧玄铁甲。
      底下的十几员悍将眼珠子全是红的。

      “铁勒狗欺人太甚!”

      南营的赵参将猛地一拳砸在承重柱上,虎口震出一条血口子,“摸进卫城杀李副将,这是骑在咱们玄北营脖子上蹚血!少将军,下令吧!”

      “李副将为大楚挡了半辈子刀,不能死得这么憋屈!”

      前锋营的王参将赤着眼眶,“末将愿打头阵!今天誓要踏平铁勒的王帐!”

      “南营几万弟兄披了甲,全在营外顶着风等您一句话!”徐副将道,“只要少将军点个头,咱们拿铁勒狗的血来祭旗!”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请少将军下令!”

      群情激愤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中军大帐。

      冬日的日头,透不出半分暖。

      她端坐在帅案后,目光寒冽,冷冷扫过底下这群快要失控的骄兵悍将。

      “啪!”

      一枚沾着干涸血丝的铁勒狼牙,被她砸在坚硬的帅案上。

      “出兵?外头滴水成冰,积雪没膝!” 她掷地有声,“大军一旦出关,不仅行军迟缓,粮草更是补济不及!你们现在带着几万人压过去,是去报仇,还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雪坑?”

      帐内的怒吼声被她压了下去。

      众人咬着牙,眼底憋着血丝,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言以对。

      就在这憋屈中,顾魏北站了出来。

      “少将军,大军不能动,末将去。” 顾魏北仰起头,死死盯着帅案,“末将愿立军令状,只要一百玄铁轻骑,五日内,去铁勒最强的主族前锋营走一遭。”

      满帐哗然。

      “顾魏北,你胡咧咧什么!” 赵参将厉声怒喝,“一百骑去闯铁勒主族的大营?你当那些蛮夷是泥捏的?那是去送死!”

      叶乐心眉头压紧。

      她的目光落在顾魏北的脸上,“你背上还有伤,大雪封山,一百轻骑,实力悬殊,我玄北营不缺你顾魏北去白白送这颗脑袋。”

      “末将并非寻死。” 顾魏北迎着叶乐心的目光,背脊挺直,眼底烧着亮狂的战意。
      “这半年来,末将日日翻看斥候传回的北境舆图,铁勒大都尉骄狂,为了冬日避风,前锋营必扎在死角葫芦谷,大雪封山,他们自以为有天险屏障,防备最松。”
      他声线沉冷,“末将不需要强攻,今夜必起西北风,只需趁夜从上风口摸过去放火,一百骑足以趁乱直捣黄龙,只要烧了他们的御寒草料和马厩,不出一柱香,炸营的战马和倒灌的白毛风,就能要了他们大半条命!”

      几个老将面面相觑,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这顾魏北,竟把冬日的地形和风向吃得这么透。

      叶乐心看着阶下的顾魏北,权衡着这其中的胜算与凶险。

      帅案右侧的客座上,楚星澜轻轻抿了一口热茶。
      “顾副将好胆识。”

      楚星澜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抬起眼,目光在顾魏北身上轻飘飘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叶乐心身上。

      “那大都尉若死,铁勒一部最锋利的爪牙便折了,关外至少可保大楚半载太平,少将军,这趟奇袭,于大局有百利而无一害。”

      楚星澜唇角带着笑意,“顾副将既有此等运筹帷幄的手段,又是一片赤诚,少将军何不成人之美?”

      叶乐心扫了楚星澜一眼,沉默半晌,从案头拔出一支斩红色的主将令箭。

      “军中无戏言。” 叶乐心站起身,“这次我特许你便宜行事,顾魏北,只要你能提着那铁勒一部大都尉的脑袋回来,副统领的位置,就是你的。”

      顾魏北呼吸一滞,正要高声领命。

      “但是。”叶乐心话锋一转。
      她绕过帅案,走到顾魏北面前。
      “若是事不可为,哪怕只差半寸就能砍下他的头,也给我撤。”

      她低垂着眼,目光沉沉地盯着顾魏北,一字一顿:“把这一百号弟兄,连同你自己的命,全须全尾地给我带回来,听懂了吗?”

      顾魏北攥紧了拳头。
      眼底那股因昨夜而生出的屈辱与阴郁,在叶乐心这句不加掩饰的护短里,被冲刷得干净。

      他单膝跪地,把头砸在冰冷的地上。
      “末将……绝不辱命!”

      ……

      狂风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犹如鬼啸的呜咽。
      顾魏北伏在马背上,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身后,玄铁轻骑犹如幽灵,紧紧咬着他的马尾。
      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所有战马的马蹄都用厚厚的羊毡裹了好多层,马嘴里勒着衔枚,连兵器和甲片相撞的地方,都垫上了防震的碎布。

      顾魏北今夜的目标,是驻扎在葫芦谷口的铁勒一部前锋营。

      只要斩了一部前锋大将阿史那骨的脑袋,铁勒王庭就会失去最强的左膀右臂。

      他一勒马缰,左手握拳高举。
      身后轻骑瞬间急停。

      顾魏北翻身下马,借着夜色的掩护,窜上一座沙丘。
      拨开枯草,下方是一个形如葫芦的巨大山谷。
      谷口处,密密麻麻地扎着上百顶铁勒人的牛皮帐篷。

      篝火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巡夜的铁勒士兵裹着羊皮袄,步履散漫。
      寅时初刻,是人最困乏、睡得最死的时候。

      顾魏北眯起眼睛,判断出此刻西北风,直灌谷口。
      冷厉的目光在营盘里迅速扫过,锁定了位于营地中后方的主将营帐。
      旁边,就是堆积如山的草料场。

      “天助我也。”顾魏北滑下沙丘,抽出腰间的长刀。

      他打出一串手势,轻骑迅速散开,分成三队。

      有些马尾上绑着浸透了火油的松枝,有些手持连弩,占据高地掩护,剩下的人,跟着他,组成了一个锥形锋矢阵。

      “点火,封谷口。”

      顾魏北的声音压得低,只有周围的几个老兵能听见。

      “别恋战,人头一落,立刻撤,谁敢贪功多砍一刀,老子亲手活劈了他。”

      “是!”

      火石擦出微弱的火星,点燃了浸满火油的松枝。

      顾魏北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
      “杀——!”

      一声暴喝下,十名绑着火把的轻骑率先冲出,火龙借着狂暴的西北风,直直撞入铁勒人的草料场。

      干燥的枯草遇火即燃,加上风口的倒灌,几乎在眨眼之间,冲天的火柱就舔舐了半边夜空。

      “敌袭!袭营!”

      “走水了!快救火!”

      铁勒前锋营瞬间炸了营。
      熟睡的士兵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提着弯刀冲出帐篷。
      战马被火光和浓烟惊扰,嘶鸣踢打,踩踏着自家的人群。

      整个谷口一片混乱。

      “挡我者死!”
      顾魏北一马当先,手里的大刀化作一道寒芒。

      迎面冲上来的好几个铁勒骑兵,连人带马,被他一刀斩断!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烧红的夜空中。

      他身后的几十名轻骑,顺着顾魏北撕开的裂口,直插铁勒主将大帐。

      阿史那骨是个身高九尺的悍将,刚抓起双板斧冲出营帐,迎面就撞上了一身煞气的顾魏北。

      “大楚狗,找死!”阿史那骨怒吼着劈下双斧。

      这一斧势大力沉,带着劈山碎石的力道,直奔顾魏北天灵盖。

      顾魏北双手横握大刀,眼底血丝暴涨,直接迎了上去。
      “当——!”
      顾魏北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的战马承受不住这股骇人的千钧之力,惨嘶一声,前蹄重重跪折在泥地里。

      阿史那骨天生神力,这一下硬碰硬,直接压住了大楚第一先锋的势头。

      马废了。

      就在战马栽倒的瞬间,顾魏北果断弃马。
      双腿狠踹马镫,借力向后贴地翻滚。

      “轰!”阿史那骨的第二斧紧随其后,擦着他的鼻尖砸进冻土,劈出一个深坑。

      “大楚的狗,就这点能耐?”

      阿史那骨狞笑着拔出双斧,双斧化作两团黑色的旋风,贴着地皮向顾魏北绞杀过来。

      招招大开大合。

      顾魏北后背旧伤彻底崩裂,血水洇透了重甲。
      他被打得步步后退,手里那把刀被沉重的斧刃劈得坑坑洼洼。
      退到数步后,顾魏北突然踩进一个泥水洼,脚下一滑,身形出现了一个致命的踉跄。

      “死!”

      阿史那骨眼中精光大盛,看准破绽,双斧同时高举过头顶。

      他将全身的力气压在这一击上,要将顾魏北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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