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策毒]往来是江湖》晋碑裂云纹

11、其实是10 依旧……

　　凌雪阁的令牌，是每个弟子挂在脖子上的命，也是藏在暗处的魂。
　　就像十三说的，进了这道门，名字就成了最没必要的东西。干的是刀尖舔血的营生，真名反倒成了累赘。
　　令牌上刻的不是名字，是代号。人死了，牌子要是能找回来，就会被染成红色，交还给还在世的家里人。要是没亲人了，就跟着一块儿埋进土里。
　　十三手里捏着那块令牌，颜色是刺眼的血红，上面刻的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可他认得。
　　“断月”。
　　那是他娘的代号。
　　没错，十三就是燕小雪要找的哥哥，燕临。
　　十年前，才七岁的燕临抱着还在吃奶的妹妹，一个人把她送到遥远的北天药宗时，压根没想过这丫头会自己找回来。
　　爹娘都是凌雪阁内阁的人，具体做什么，他也不清楚。如今他十七了，照样没摸到内阁的边儿。虽说在这里大家都叫代号，可爹娘还是给他们取了正经名字。
　　生在凌雪阁，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他从小就这么被训大，直到有一天，爹娘出去干活，再也没回来，只留下两块颜色刺眼的血红令牌。
　　那时候他才懵懵懂懂地明白，凌雪阁养的不是弟子，是死士。干的尽是掉脑袋的活儿，给上头的大人物卖命，心甘情愿当杀人的刀。
　　他自己是逃不掉了，可妹妹还那么小，她还能走…
　　他挑来选去，找了个觉得够远的地方——北天药宗。听说那儿的人医术好，心也善。妹妹在那儿，总能平安长大。趁她还不记事，不记得有这个哥哥，就能干干净净地活着，不用沾上这些血腥。
　　爹娘给妹妹取的名字，是燕翎。临是俯瞰山河，翎是直上云霄，合起来是顶天立地、纵横四方的意思。
　　可当药宗的弟子问他“这孩子叫什么”的时候，他看着怀里熟睡的小脸，话到嘴边却变了。
　　“小雪，” 他听见自己说，“她叫燕小雪就行了。”
　　什么纵横天地，什么凌云壮志，他都不求。他只盼着她能像冬天的雪，轻轻松松、自自在在地飘，落到哪里，就在哪里安安稳稳地待着。
　　回到凌雪阁，他对着上头撒谎，说自己不会带孩子，妹妹害了场急病，没了。阁主信没信他不知道，反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从那时起，他就当这世上再没有燕小雪这个人了。他也再不会和她有什么牵扯。
　　雪嘛，下过了，化了，也就没了。
　　燕临把燕小雪带回了自己的住所，他其实根本没有朋友。凌雪阁的人整日走在生死线之上，每个人接收到的任务都是机密，甚至可能和同僚敌对，哪怕有几个任务搭档也不过是露水相逢，而凌雪阁以外的他更接触不到，也就没有能将小雪托付的人。
　　毕竟是杀手，燕临的房间很简单，只有床和木桌，剩下一面墙全部都是链刀及暗器，他让小雪睡在床上，自己则打地铺。
　　凌雪阁的生活很无趣，没有任务的时候无非就是做些训练，但赏金很高，他有一些积蓄可以每天给小雪带些吃食和玩具，偶尔闲下来还只能带她在附近逛逛——只有长安是离得最近的城镇，但长安如今太危险了。
　　燕小雪来了没有几天，燕临自己先独自去了趟长安，也不知是不是运气不好，他才抵达就发现长安城内已经大乱，百姓和官员都在纷纷逃命，情急之下他抓了一个路人问情况，对方和他说今天潼关的烽火断了，狼牙马上就会打进来，不想死就赶紧逃吧。
　　潼关、战败了？
　　燕临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作为宰相以下的秘密机关，凌雪阁对前线战况还是有一定知情权的，自然知道潼关前几天才派了几万精兵过去增援，总人数十几万，怎么可能会败？
　　要知道长安是李唐的大都，是天子脚下的土地，而潼关是最后一道防线，潼关战败，长安马上就会沦陷，届时还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他快马加鞭赶回凌雪阁，战报正巧也赶到了。
　　战报上说潼关守备军遭遇埋伏，二十万将士只有九千人活下来。哥舒翰将军被狼牙掳走，天策府的曹雪阳将军为让大军撤退战死，朱剑秋假扮天子拖延而牺牲，天子已安全撤离到马嵬驿，由天策府李承恩护送。
　　说实话，燕临没什么必须有的家国情怀，只是从小生在这里，不得已加入凌雪阁。听到战报，并没有那样捶胸顿足地愤怒，只有对这个国家未来的不安。
　　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了，凌雪阁距长安城如此近，很难不受到波及，他要赶在出事之前将燕小雪送回北天药宗。
　　五日后，洛阳城外、黄河湖畔。
　　晋炆俊才幽幽转醒，醒来便发现自己大部分身子还泡在黄河水里，自己破烂的铠甲被岸边的一棵老树的树根勾住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长时间在水里，已经麻木了，好半天才恢复知觉。
　　他不知道从那时起过去了几时，自己的身体已经麻木，被水泡得浮肿，他动了动双臂，拼尽全力才将自己的身子拖上岸。
　　仅剩不多的意识还能让他分辨出此处是洛阳城外，而他家祖宅正巧也在洛阳城郊，据此不远。
　　晋炆俊自知受的伤很重，但捋不清思绪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了，他约莫是想去家里找找有没有母亲搬家前剩下的绷带，捡了根树枝摇摇晃晃地杵着走，只是他才推开大门，还没踏入杂草丛生的院子，便一个跟头载了下去。
　　……
　　晋炆俊见到了一望无尽的白色，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想大声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只得漫无目的地奔跑。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着两个人影，他跑近一看，是自己多年未见的爹娘。
　　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能发出声音了。
　　爹娘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没有岁月再添上的痕迹，晋炆俊潜意识里觉得这两人是来接他的。
　　“爹、娘，你们怎么在这？我是不是已经…”
　　说到这里，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自己失去意识前的记忆一瞬间涌进脑海里。
　　那日潼关守备军随哥舒翰将军突击狼牙，不想却中了狼牙的埋伏，杨国忠与狼牙军里应外合，哄骗了皇帝。
　　潼关军行进至枫林谷深处，这种峡谷最容易遭遇敌袭，一旦被敌人从上攻击将毫无还手之力。从哥舒翰将军出兵前的那一声长叹来看，此行也必然是凶多吉少。
　　果不其然，大军遭遇狼牙突袭，滚木礌石与火攻齐下。敌在上我在下，他们只能用箭来应敌，很快弩箭耗尽，大军阵脚大乱，又遇哥舒翰被俘，普通士兵纷纷打起了退堂鼓，有一些已经丢盔弃甲逃跑，若不是曹将军及时稳住局势，死伤恐怕更多。
　　那时情况太过混乱，为掩护更多的人撤退，他们用躯体作盾墙，一排倒下一排跟上，到最后却还是只有九千人幸存。
　　从潼关撤离后，见曹将军未走，将士们劝她，她却高呼“天欲倾之国有殇，百战断头又何妨”，执意留下护城。
　　那段时间过得太快，又经历几日的濒死，早已麻痹了大脑，如今想起来，晋炆俊实在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们输了，我没办法为你们报仇，更不要说护好大唐，我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什么都做不到……爹、娘，我很没用，是不是？”
　　潼关军从潼关撤离后，迅速转移到黄河边，欲乘运粮船沿河向下撤离至天策府，但运粮船有限，人数又众多，朱剑秋军师为护天子撤离而留守，大军无人指挥，像无头苍蝇般涌入运粮船。
　　他与晋雯鸯没有在同一艘船上，晋炆俊让晋雯鸯上了艘人比较少的船，还有人想上，晋炆俊怕人太多会出事，赶紧把船推走，为此他还挨了好多人骂。
　　事实证明他的做法是对的，许多运粮船由于乘船人过多而不堪重负纷纷沉船，包括他自己的那艘。
　　黄河水流湍急，一旦落水，存活率极低……
　　爹娘只是柔声安慰他。
　　“每个人都是历史上的尘埃，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就可以了，你已经很棒了，不必太自责。雯鸯还小，还需要哥哥的照顾呢。”
　　“可是…”
　　……
　　“阿俊、阿俊！”恍惚间，晋炆俊听见清脆低沉的声音在喊他，他奋力睁开眼，却只能张开一点，透过缝隙他看见赵孤舟焦急地在他面前。他那样的慌乱、眼眶通红，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晋炆俊很想对他说“我还没死呢，别哭”，但实在没有力气张口，就又睡了过去。
　　赵孤舟自从那日离开天策府，去了霸刀山庄散心——他在那有个少爷朋友，以前做武器时经常交流，久而久之就成了朋友。他本想就此回藏剑山庄，途经洛阳，又想到晋炆俊，想着来他家看看，全当告个别，不想碰到了昏倒在家门口的晋炆俊，急忙快马加鞭去城里找了医生过来。
　　当时的晋炆俊状态很糟，浑身被水浸湿，身上的伤口发白却还流着血，铠甲破碎的部分有些扎进了肉里，整个人白得不正常，躯体也是凉的，让赵孤舟几度怀疑他已经死了，探了几次鼻息才确定还有一丝生机。
　　在抢救过程中还有一会心脏停跳的情况，为了救他赵孤舟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交了出来，好在最后终于是脱离了危险。
　　又过了不知多久，晋炆俊才算终于醒过来，意识清明了。
　　他有很多想说的，又没有力气张口，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
　　见他醒来，医生给他开了药方，叮嘱赵孤舟每日熬药涂药换绷带便离开了。
　　这下麻烦了…
　　赵孤舟想。
　　他明明是已经决定不再管这个人了。
　　但他因这个人而牵动的心又完全没办法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