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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车内的沉默与母亲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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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车前挡风玻璃,在车内投下温暖却略显滞闷的光斑。去往高铁站的路程,不过区区二十分钟,此刻在白淼淼的感受里,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黏稠的胶水中挣扎。
车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白淼淼紧贴着副驾驶的车门而坐,身体微微侧向车窗,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她的目光固执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灰扑扑的立交桥、行色匆匆的路人、千篇一律的商铺招牌……任何东西,只要能让她避免与身边这个男人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视线接触。她全身的线条都绷得紧紧的,从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到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无一不在无声地宣告着拒绝交流、拒绝和解的冰冷态度。车厢里那属于他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此刻像无形的蛛网,缠绕着她,让她心烦意乱。
谢恺专注地开着车,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姿态看似从容不迫。但他过于沉静的侧脸轮廓,紧抿的薄唇,以及偶尔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都悄悄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如表面展现的那般平静无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传来的、那股强烈的抗拒和愤怒的磁场,这让他一向运筹帷幄的心绪,也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这令人难堪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五六分钟,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微噪音和车窗外模糊的城市喧嚣作为背景音。
最终,是谢恺先打破了这僵局。他的声音不高,混在低沉的引擎声里,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清晰地、带着回响地传入白淼淼刻意屏蔽外界的耳中:
“阿姨这次突然过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最不易引发冲突的话题,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特别的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寻常的关心。
白淼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依旧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在窗外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声音生硬得像一块砸在地上的冰坨:“没什么事。她就是心血来潮,想来看看我。”她吝啬地吐出这几个字,多一个字都不愿意给予。
对话再次中断。沉默重新笼罩下来,但比起之前纯粹的对抗,似乎又多了一丝未能得到回应的试探。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车流缓缓停下。斑马线上行人如织,为这停滞的时间增添了几分浮躁。谢恺的目光终于从前方密密麻麻的车尾灯上,转向了她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的侧影。他看着她紧抿的唇角和下颌清晰的线条,沉默了片刻,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核心。
“关于澄心文化的投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解释的认真,“我当时的决策,仅仅是因为它本身具备投资价值。苏梦是个有魄力和远见的领导者,而你的专业能力和创意潜质,在之前的项目中已经得到了充分展现。我看好它的未来发展。仅此而已,没有其他更复杂的原因。”
白淼淼猛地转过头,终于肯正眼看他,眼底压抑许久的火星瞬间迸发,几乎要灼伤人:“所以,你终于肯承认了?承认我身边这些看似顺利的机遇,这些‘恰到好处’的合作方,背后都是你在暗中操控?”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尖锐的质疑。
“我承认我看到了价值,并遵循商业逻辑做出了投资决策。”他冷静地纠正她的用词,目光坦然而直接地迎上她愤怒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但是,白淼淼,请你明确区分‘提供平台’与‘操控过程’的本质区别。我没有,也绝不会去操控你的具体工作。你独立完成的方案,你绞尽脑汁产生的创意,你凭借专业素养和沟通技巧拿下的项目……这些实实在在的成果,它们的所有权和荣誉,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不要因为情绪,就轻易地将你自身能力的证明,与我提供的客观平台混为一谈。”
他的语气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可怕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这番话像一根冰冷而坚硬的楔子,精准无比地钉入了她愤怒情绪的核心,试图将那团混乱的、被侮辱感包裹的结撬开一道缝隙。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那些汹涌的指责在这样清晰的界限面前,竟然有些无处着力。
是啊,那些为了一个细节熬夜到天明的夜晚,那些在会议室里与团队激烈碰撞后灵光一闪的瞬间,那些面对客户刁难时据理力争、最终赢得认可的坚持……这些过程中的汗水与思考,都是真实属于她的,无法被抹杀。可是……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明白?”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颤抖,那强装的坚硬外壳出现了裂痕,“我想要的是靠我自己的能力,真刀真枪地去闯,哪怕会碰壁,会头破血流,那也是我自己的路!我不需要你这样……这样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守护神一样,为我铺平道路!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的傻瓜!”
绿灯毫无预兆地亮了。后方传来不耐烦的喇叭短鸣。谢恺缓缓启动车子,目光重新投向拥堵的前路,侧脸线条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落寞。
他沉默了几秒,直到车子汇入主路,才用一种极轻的、几乎要被噪音淹没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但是……淼淼,我做不到。”
这句话太轻了,像羽毛一样掠过她的耳膜,却在她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它不像辩解,不像宣告,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坦白。白淼淼怔怔地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所有的质问和愤怒,仿佛瞬间被这句话抽走了大部分力量,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响和一片更深的迷茫。他做不到?做不到什么?做不到袖手旁观?还是做不到……看着她受苦?
而当他们终于在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高铁出站口,找到那个穿着时髦燕麦色大衣、正拎着个精巧旅行袋四处张望的熟悉身影时,白淼灿立刻用力甩了甩头,将脑子里所有混乱的思绪都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白母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立刻绽开了安心而喜悦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就像被最精密的雷达锁定一样,瞬间就牢牢捕捉到了女儿身边那个气质过于出众、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她那充满探询意味的、毫不掩饰的目光,像两盏小探照灯,立刻从谢恺俊美却略显疏离的眉眼,扫到他剪裁合体、质料精良的深灰色大衣,再落到他自然垂落、骨节分明的手上,每一个细节都迅速而仔细地掠过。那眼神里,充满了纯粹而旺盛的好奇心,以及一种“这是谁家的年轻人?怎么会和我女儿在一起?”的、属于母亲本能的、高度集中的关注。
“阿姨,您好。我是谢恺。”谢恺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接过了白母手中那个看起来并不沉重的旅行袋,动作流畅而体贴。
“哎,你好你好!”白母立刻回应,脸上的笑容瞬间加深,眼睛都亮了几分,毫不客气地又将谢恺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了一遍,“谢恺是吧?哎呦,这名字真好听,人也精神!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还特地跑这么一趟来接我,怪不好意思的!”她的语气热情而真诚,带着长辈特有的亲切感。
“不麻烦,应该的。”谢恺的回答简洁得体,从容不迫,既不过分热络,也没有失礼。
去往白淼淼公寓的路上,车内的气氛与来时那种冰封般的沉寂截然不同。
白母心满意足地坐在后座,亲热地拉着女儿的手,嘴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你这孩子,新家地址发得也不清不楚的,害我差点找不着北”,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一遍遍地飘向前排驾驶座上那个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背影。趁着又一个红灯停车的间隙,她身子微微前倾,手臂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语气拿捏得既亲切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小谢啊,听你这口音,不像咱们本地人呀?带着点南边的味道。”
“阿姨耳力真好。”谢恺从后视镜里看了白母一眼,目光礼貌,“我祖籍在江南,小时候在那边生活过几年。”
“哦——江南好地方啊,人杰地灵!”白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那现在是在咱们这边定居工作了?”
“嗯,家族和企业的主要业务都放在这边,比较稳定。”
“那挺好的,挺好的,年轻人事业稳定最重要了……”白母满意地靠回舒适的座椅,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递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充满了赞赏和探究的眼神,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小伙子,条件相当不错!
白淼淼全程如坐针毡,身体僵硬,只能勉强扯动嘴角回应母亲的目光,心里却是一片翻江倒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那无声的、密集的、充满八卦精神的探究信号,像无数个小针尖扎在她身上。而谢恺那种过于坦然、对答如流的姿态,更是让她有一种被无形之力推向某个预设轨道的恐慌感。
终于,车子平稳地驶入了白淼淼所住公寓的楼下。谢恺停好车,绕到后备箱取出行李,然后坚持将那个小巧的旅行袋亲自送到了电梯口,便非常适时地停住了脚步,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阿姨,淼淼,我就送到这里。你们好好休息。”他站在灯光稍显昏黄的楼道处,身影挺拔如松,语气温和却带着明确的告别意味。
“哎呀,小谢!”白母立刻热情地挽留,脸上的笑容热切得几乎要发光,“这都到楼下了,怎么能不上去坐坐呢?上去喝杯茶,阿姨给你切点水果!这一路上辛苦你了!”
“不了,谢谢阿姨的好意。”谢恺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却坚定,“您刚下火车,路上奔波,淼淼也忙了一天,需要好好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白淼淼,与她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混杂着未消的怒气、眼前的窘迫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的眼神,在空中有一瞬短暂的交汇,随即礼貌地移开,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
他的进退有度,他的体贴周到,他恰到好处的疏离……这一切,反而在白母的心里留下了更深刻、更良好的印象。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密闭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母女二人。刚才还弥漫在空气中的客套与热络瞬间消散,白母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像退潮一样迅速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兴奋、好奇与严肃的复杂神情。她一把紧紧挽住女儿的胳膊,仿佛怕她跑了似的,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和审问的意味:
“淼淼,快,别瞒着妈妈!老老实实跟我说,这个小谢……他是不是就是你男朋友?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他是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密集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向白淼淼。
她心里猛地一紧,看着母亲那双充满了期待和探究的眼睛,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谢恺那个难以捉摸的男人,还有身边这位,一心想要探明真相、为女儿终身大事操心的母亲。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是以她最难以预测、最难以招架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