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尔东西南北风》Apptree

8、温差 “你不是

　　朋友们帮忙收拾好残局，刚好雨暂时落停，大家陆续离开后，房间又变成安静的一个人。

　　宋尔把阳台门打开散味。洗漱完后，宋悦刚好打来电话。

　　“麦荞怎么了吗？”
　　“早哄睡着了。”宋悦说，“是你怎么了？”

　　还不到困的时候，宋尔把电视打开，选了个综艺作背景音。她已经忘了下午那条没来得及回复的短信。

　　宋悦提醒道：“高三那会儿，沈西桥是不是翻过我们家院墙？我就说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挂断电话前，宋悦捡起姐姐的身份，多叮嘱了一句：“离高中这么多年，该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就当正常甲乙方相处，放宽心。我看他态度也没什么的。”

　　在大家的眼中，宋悦一直更有存在感，性格风风火火，高中早恋被叫好几次家长也不肯分手，后来闪婚又离婚，格外叛逆。不像宋尔，一直乖巧安静，天生就不如姐姐闹腾。

　　而实际上，宋尔抽烟、酒量好，刚成年就敢拉沈西桥到酒店，也最先决定要远走高飞。

　　刚要陷入胡乱思考的虚无境地前，桌边的手机突然接连响了好几声。

　　新的消息提示，来自沈西桥。

　　还没点开看内容，宋尔已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她把这归功于尼古丁，索性找出一支烟来。

　　最近阴雨连绵，放久了的烟刚点燃，就闻到一股浅淡的霉味。

　　烟雾袅袅飘起来，她找了个纸杯靠住，画面就变得有些幽默，像一支带着薄荷爆珠味的线香，掩盖住那些蠢蠢欲动。

　　电视里，综艺的笑声有些突兀。宋尔点开对话框，是橘猫的视频。

　　视频里托着橘猫下巴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宋尔趴在沙发上，单手慢慢打字：【它也在津南吗？】

　　疑问和话题的延伸都代表着好奇，宋尔有经验，好奇会带来失控。
　　但比起沈西桥毛衣下的轮廓，好奇一只猫科动物，或许并不在失控的范畴内。

　　沈西桥的收音筒似乎被风吹过，声音有股懒洋洋的劲：“好吃好喝供着呢。”

　　轻轻上扬的尾调，宋尔又想到失眠夜的电台。

　　222：【大拇指GIF】

　　想要戒断时，瘾会越发重。

　　胸腔有些发闷，宋尔清楚地知道，这不仅是来源于对尼古丁的渴望，更多的是因为沈西桥。

　　她无法抑制地感觉到某部分情绪在沸腾，从再见到他的第一面起。

　　类似于本能。

　　落地窗外，雨里夹杂着风，胡乱吹，沈西桥盯着聊天框里单薄的表情包，没什么表情，修长的手指上滑，切换软件。

　　除了雨声，其他环境音都变模糊。

　　把之前聊天框里的视频照片重新看过一遍，宋尔看见沈西桥的名字下面，多出一个“遛狗”的状态标志。

　　点进去，什么配文也没有，是一张橘猫的照片。

　　镜头有些畸变，也不太清晰，是监控视角的截图，右下角有一传时间，精确到分钟。

　　是今天，刚才。

　　两人像是离婚后非要看望孩子的爸妈，别扭地藕断丝连。

　　*

　　高二，转学第二周。

　　教学楼外种着繁茂的香樟，枝桠把窗户印成绿色。窗边的那盆盆栽早被拿到小学部展览，所有的小孩儿都领到一张奖状。

　　英语课上，老师写的板书太密，宋尔鼻梁上的眼镜断过一次，用胶带缠起来后，对视线的帮助作用不大，让她写笔记的动作异常艰难。

　　笔在修长的指间转过一圈，沈西桥看不下去，指了一个地方：“少个逗号。”

　　宋尔重新顺了一遍，加上之后，语法确实就不难理解了。

　　据说沈西桥每个假期都会出国，英语课大部分时间都只用来写题，她下课时特意扫过他放在桌面的试卷，上面什么勾画都没有，只有一个个字母选项。

　　三分钟后，英语课结束。

　　宋尔近视两百度，除了在最后一排看不清板书，取下眼镜后并不是很妨碍其他的。她习惯在下课后就把当堂课的内容复习一遍，课间依旧坐在位置上。

　　沈西桥拎着水杯回来，宋尔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透过校服，似乎能看见她别扭的腰椎和颈椎。

　　“同桌。”眼前响起清脆的响指声，视觉的稍微下降，会让听力也跟着退化。

　　宋尔眼神有些迷茫，抬头看向身侧的人。
　　体育课喜欢在树荫下记单词的人，连皮肤都格外白，侧脸像能看见脉络的叶片。

　　沈西桥顿了下，接着道：“你还没跟我说谢谢。”

　　“……”

　　其实她说了，只是当时在上课，声音有些小。

　　宋尔没和他纠结这个问题，点点头，又重新说：“谢谢你。”

　　两人坐同桌一个星期，除了传递卷子，并没有其他的交流。

　　沈西桥满意点头，把水杯放回桌角：“不用谢，下节课看不清的，我会再告诉你的。”

　　没想到自己简短的这三个字，会换来这么长的答案，宋尔自觉更琢磨不透沈西桥。

　　但她确实很需要。

　　阿嬷还在住院，方英暂时关了理发店，每天还是很忙，除去板书密集的课程，在最后一排的宋尔都能用那副眼镜应付过去，也就不想在这时候麻烦家里。

　　所以才会在眼镜坏了半个月后依旧还没换。

　　宋尔没拒绝，点点头，又说了一遍：“谢谢。”

　　“不用谢。”沈西桥学着她一板一眼的语气，唇角勾了一下，觉得有些好玩。

　　之后的课，板书多的时候，沈西桥果然会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让宋尔能作对照。只是他有些步骤写的简略，需要她下课再自己研究。

　　眼镜在宋尔的生活中不是不可或缺，比起让方英变得更焦头烂额，宋尔宁愿忍受那些微不足道的不方便。

　　直到某节课后，她趴在桌上养神，听见斜侧边的女生说：“当众表白球场拦人算什么，我现在明白了，能顶着这么一副眼镜让人帮看笔记，才能算是高招呢。”

　　女生的语气听起来没太多恶意，更像调侃，但宋尔和她压根不认识。

　　“应该不至于吧，估计是真不方便，”旁边的董初霁笑了下，“不然保温杯也该换一个的。”

　　其他人也低低地笑起来。

　　宋尔那个保温杯用了很久，边缘被砸凹进去一块儿，漆色也掉了很多。但保温效果很好，容量也很大。

　　她把头从手臂里抬起来，戴上那副破败的眼镜，看向那个和自己并没有交集的女生，以及旁边的董初霁。

　　想不到宋尔居然没睡着，也可能是觉得她即使听到了，也会装成睡着。对视间，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尴尬。

　　董初霁张张嘴，刚想说什么，宋尔已经把头转回去，重新翻开习题册。

　　再一节英语课，她提前去隔壁文优班和分班前的同学借了笔记本，他们的进度更快一点。

　　沈西桥看见了，也就没有再写英语笔记，整堂课都低着头写卷子。

　　他不是能接受稀里糊涂的性格。沈西桥一方面觉得宋尔这样一声不吭就把他踢出局，很过分；一方面又想不通，这具体过分在哪里。

　　一节英语课，沈西桥抛了三次硬币来决定选哪个答案，做题手感差到不忍直视。

　　而宋尔始终巍然不动，对照着笔记认真听课，有时眼睛会微微眯起来，浑身上下都写着认真。

　　别人做同桌，是从不熟到熟，两人之间的氛围却直接从陌生过渡成别扭。

　　宋尔仿佛完全感受不到这股别扭的表现，让沈西桥更加不舒服。

　　他这股别扭气生到了第二天，早早把许喃意送到小学部，再到高中部的时候也还早，宋尔果然已经在教室，边默记单词边吃早餐。

　　沈西桥坐下后，时不时往旁边看一眼，宋尔早点咬的小口，吃的也慢。

　　“不是不让在教室吃东西吗？”

　　宋尔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把书页放下去，看了眼旁边，其他来的早的同学也正在吃早餐。

　　她原本也就觉得手里的椰蓉面包太腻，沈西桥既然这样说，宋尔点点头，把面包收起来。

　　就像在球场上，玩起来难免有摩擦，吵一架也就过去了。偏偏无论沈西桥怎么样，宋尔好像都能接受，就是不愿意看他的笔记。

　　她越是这样，沈西桥就越不得劲。

　　“算了，”他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小肚鸡肠，“你继续吃吧。”

　　英语是宋尔的弱项，她计划了每天要记的单词，早上风雨无阻的打卡。

　　沈西桥的戛然而止，也让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宋尔向来敏感，也懂得察言观色，所以才会在听到旁人的打趣后，立马放弃便利，去找从前的同学借笔记本。

　　只是她压根没料到，沈西桥会对她补救的做法感到不舒服。

　　这完全和宋尔趋利避害的法则背道而驰。

　　她没再把那个面包拿出来，又往下记了两个单词，抬头看看周围，除了她和沈西桥，就只有前排的几个同学，都在埋头看书。

　　宋尔想了想，转头，问沈西桥：“你方便的话，可以把物理笔记借我看一下吗？”

　　实则物理老师写的板书字比较大，宋尔是看得清的。

　　“你不是去跟其他人借了？”

　　宋尔摇头：“两个班讲的不太一样。”

　　那种尴尬的气氛，果然就没有了。

　　随手把笔记本递过去，沈西桥语气没那么阴阳怪气了：“写的有点乱。”

　　“没关系。”

　　“你接着吃呗，”沈西桥顿了下，“我刚才开玩笑的。”

　　“好。”宋尔答应，但没动作。

　　沈西桥写得一手好字，连笔随意又不缺筋骨，看着很舒服。她对照着他的笔记，把昨天的物理知识点又重新复习了一遍。

　　津南的夏天很热，早晨气温难得舒服，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香樟树上，能听见零星蝉鸣。

　　第一节就是英语课，沈西桥问她：“你换新眼镜了？”

　　“明天去换。”她昨天回家后，和方英说了眼镜坏掉的事。

　　“哦。”

　　他把宋尔还回来的物理笔记本翻到后面，翻出崭新的一页。

　　沈西桥写英文单词很习惯连笔，不妨碍辨认，书摊开在两张桌子的交界处，他写字的时候，手肘难免就要摆在宋尔那边。

　　她往椅子另一边坐。

　　一整天，宋尔都没有再戴上那副残缺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