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四季》不吃青椒的圆

44、悄然降临的秘密 十七岁正是

　　第二天中午，林佳薇到了梁骁说的那家铁板烧店。
　　推门进去，梁骁已经在吧台前坐着了，正兴奋地朝她招手。林佳薇走过去，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扫了一眼面前的铁板，又看了看站在铁板后面、手持两把铲子、等着客人点完菜好大展身手的师傅，转头冲梁骁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们有必要坐这么靠前吗，总感觉油会溅到我脸上。”
　　梁骁嘿嘿直乐：“这种就是要坐吧台看师傅现场做才有意思嘛。我还点了火焰冰淇淋，等一下拍给我爸看。”
　　中午店里人不多，师傅只服务她们这一桌。鸡蛋在他手中抛向空中，稳稳落回铲子上，淌下来的蛋液顺势在铁板上画出一颗爱心，旁边勾出“LOVE”的字样。火焰冰淇淋点火的时候，蓝色的火苗窜得老高，两个人很捧场地“哇”了一声，拍着手笑起来。至于炒饭、煎牛排这些常规菜色，味道其实也就那样。
　　捧完场，两个人开始边吃边聊。这次见面主要因为过年到现在好久没见了，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才有意思。
　　梁骁侧过头，让林佳薇看她新染的头发。利落的短发染成了深棕色，要在灯光下才看得明显。“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染头发吗？”她问。
　　林佳薇摇摇头。
　　“因为我长白头发了。”梁骁的声音低了些，像在说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什么？”林佳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快过年的时候我去剪头发，理发师翻开我头发下层，很惊讶地跟我说，怎么年纪轻轻就长这么多白头发。数量多到用拔的都不现实。”梁骁顿了顿，“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我才高二，十七岁，怎么会像老人一样头发白了。后来想想，大概是我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好，白天听课感觉一知半解，晚上又因为白天听不懂的内容焦虑得睡不着，整个人精神状态特别差，写题的时候经常没法集中精神。太耗气血了，就长了白头发。”
　　林佳薇伸手翻了翻她的后脑勺，染得挺好，完全看不出底下藏着白发。她有些不能接受自己的小姐妹才十七岁就变成少白头，但还是安慰道：“以后会慢慢长回黑头发的吧？”
　　“必须的。”梁骁从刚才的低落里恢复了一些，语气轻快了些，“我可是坐了六个小时才染好的。”
　　林佳薇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想起杨梓昨晚说重点班压力大，有些人学到偷偷掉眼泪。梁骁说自己压力大到长白头发。宁铠羽和郑智俊有时候搭她回家，也会因为弄不明白某道题的原理而情绪低落，觉得自己能力不够。好像大家为了考上好大学，都在拼了命地努力。可她好像从来没有因为学习的事真正伤心过，顶多考试前紧张一小会。跟他们比起来，她觉得自己真是太不上心了，对学习根本没什么执念。
　　算了，她大概就不是读书的料。
　　她伸手搂住梁骁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你从小到大都是应试王者，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清北肯定没戏了，但其他学校你不就是信手拈来嘛。”
　　“哎，在那个氛围里，很难不被带着焦虑。”梁骁叹了口气。
　　林佳薇侧过身抱住她：“心理健康最重要。如果你觉得那个氛围太压抑，记得给我发消息，我陪你聊天缓一缓。”
　　一向坚强的梁骁，难得地卸下了那层坚硬的外壳，头轻轻靠在林佳薇头上。
　　“我妈说我爸出轨了。”她说。
　　林佳薇被这个消息吓得坐直了，震惊地看着她。对面正在煎虾的师傅被这一惊一乍的动作吓了一跳，林佳薇反应过来，赶紧双手合十朝师傅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转回头压低声音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梁骁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
　　“大年三十晚上，”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爸跟我大伯揽在一起喝酒，红着脖子大声说话。我妈冷不丁在我旁边说了一句。她说你爸爸出轨了，对象是一个小学老师。她说为了你，我暂时不会离婚，也不会让你爸爸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一切等你高考完再说。她说你不要让我的忍辱负重成为笑话，你一定要争气。”
　　林佳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骁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我妈妈问我，我爸爸是不是给了我很多钱。”
　　“所以呢？给了吗？”林佳薇顺着问。梁骁的爸爸在单位里担任要职，梁骁成绩好，不需要家长操心，零花钱一直都比她们多。
　　“嗯……”梁骁点点头，“上高中后，我爸爸把我以前存压岁钱的储蓄卡卡号要走了，说要替我存着，有需要钱就直接跟他说。我的零花钱从每周五百变成了每周五千，有时候一万。多到没地方花。”她干笑了两声，“前段时间我找到了那张卡，想去存花不完的钱，发现卡里的余额比我压岁钱该有的数多了很多很多位数。我觉得我爸爸应该变坏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佳薇，眼神里带着一种困惑的认真：“你说，男人有钱就变坏，还是男人变坏就有钱呢？”
　　林佳薇被这个问题问住了，答不上来。
　　梁骁没有等她回答，声音里带着一股执拗继续说下去：“然后我就开始很焦虑。我不想爸爸妈妈分开，但也不想妈妈为了我受委屈。所以前段时间我拼命学习，想考出最好的成绩。当然，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我爸跟我妈在我高考之后，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们依然是一家人。”
　　她说完了，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林佳薇听完，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捏着杯壁缓了缓，问她：“那你有什么打算吗？比如……像卢源媛那样，去找那个小三打一顿？”
　　“我想杀了她。”梁骁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就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林佳薇用玩笑的语气回她，想把她从那股狠劲里拉出来。
　　梁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改口道：“开玩笑的。我只能多花我爸的钱泄泄愤。大人的事，我能搅和到什么地步呢。没有这个小学老师，只要他自己不想好，还会有别的女人。”
　　她转头看向林佳薇，认真地说，“不要为了男人伤心，就算是爸爸也不行。”
　　“好的，明白了。”林佳薇愣愣地应下来。
　　“你的iPod是什么系列的？”梁骁忽然换了话题。
　　“iPod classic干嘛突然问这个？”
　　“我的还是iPod nano等会陪我去买个新的。”
　　“这是化悲愤为购物欲吗？”林佳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消费欲望弄得有些好笑。
　　“是。总不能人财两空，趁我爸还有钱，多买些我想要的。”
　　两个人吃完铁板烧，逛街去了。
　　林佳薇的iPod classic是银色的，梁骁跟店员说她要黑色的，然后转头问林佳薇：“你要不要？我再买个黑的给你，这样你颜色就齐了。”
　　林佳薇大笑起来：“nano颜色更多呢，每个颜色都来一个？”
　　“也可以，要吗？”梁骁居然爽快地答应。
　　“不要！”林佳薇赶紧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想要的啊，你买你想要的东西就好了。”林佳薇凑近正在看笔记本电脑的梁骁，压低声音问，“你是看到卡里有多少钱了？”
　　“差不多八位数。”梁骁淡淡地说。
　　“我靠！”林佳薇忍不住低呼一声。
　　“所以啊，不花白不花。反正到时候就算被抓，也是我爸自己负责。”梁骁走过去跟店员说，“你好，我需要两台MacBook，都要顶配的。”
　　林佳薇以为梁骁买两台，是一台放家里一台放学校，两边都有，就不用带来带去，便没有在意。直到买完单，梁骁把其中一台递给她：“呐，既然iPod你已经有了新款，那就只有买这个了。这样我们iPod和电脑都是姐妹机。”
　　林佳薇惊呆了，推回去：“我不要，我有电脑。”
　　梁骁见她不要，瘪着嘴不开心：“我都已经买了。”
　　“你退掉嘛。”
　　“退掉多没面子啊，我又不差这点钱。”梁骁不以为意。
　　“拿回家我要被我妈妈骂死的。”林佳薇老实说，“那你家里放一台，学校放一台。”
　　梁骁见她一直不肯收，只好作罢：“好吧，那只能这样了。”
　　林佳薇心里暗暗觉得这些贪官的钱来得也太容易了，李貌是这样，梁骁也这样。
　　分开的时候，林佳薇忍不住又抱了抱梁骁。她知道梁骁的妈妈是单位的主任，爸爸是领导，家里对她要求严格，凡事要冷静、要理智、要像个大人一样去处理。梁骁也确实做到了，永远清醒，永远知道什么选择对自己最有利。可人不能时时刻刻都这么紧绷。
　　“我知道你是个很理智很坚强的人，”林佳薇说，“但人不需要每时每刻都独立、成熟。不用什么都自己扛，难受的时候可以跟我讲，不用装作无所谓。”
　　梁骁拎着新买的东西的袋子，安静地听着。
　　“我们是好姐妹。”林佳薇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想尽最大的能力保护你、帮你。你要是难过了就来找我，你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的。”
　　梁骁用力回抱了她一下：“好，我难过了就给你发消息。”
　　她答得很认真。林佳薇知道，这话梁骁听进去了。
　　星期一上学，直到早读结束，覃骏锐都没有来。
　　林佳薇忍不住回头问李溯：“覃骏锐生病了吗？怎么没来？”
　　李溯不以为意地翻了翻手里的课本：“他啊，去集训了。”
　　“集训？”林佳薇和李嘉昕同时转过头，语气里带着惊讶。
　　李溯放下书，慢悠悠地解释：“自从覃骏锐迷上了画画，越学越有兴趣，就决定去系统学画画，准备参加艺考，走艺术这条路了。”
　　林佳薇有些意外。她和覃骏锐虽然前后座坐了快两年，但除了上课开小差打牌、偶尔聊几句八卦，其实并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对未来的打算。原来他在画画这件事上已经下了这么大的决心。
　　“他怎么没跟大家说？”她问。
　　“他说想考鲁迅美术学院，但半路出家，需要比别人付出更多努力。”李溯顿了顿，“老师说他有天赋，所以他决定去拼一拼。”
　　李嘉昕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这是准备闷声干大事啊。”
　　“他说担心艺考考不好，提前跟大家说会给自己压力，所以就没讲。”李溯说完，又补了一句，“莫仕凯也准备去了。他有书法底子，感觉更有底气些，目标是中国美术学院。”
　　李嘉昕假装随意地问：“那莫仕凯也要离开学校去集训吗？”
　　“对，他们高三下学期才会回来。”
　　李嘉昕和林佳薇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小情侣们要受异地之苦咯。”
　　李溯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试探，继续说：“听莫仕凯说，覃馨没有跟他在一起。他们还在暧昧阶段，表白了但是被覃馨列在考察期。”
　　林佳薇听到“考察期”，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要忍住，不要露出太多表情。李嘉昕倒是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好好好，都这样了还考察期。”
　　李溯不知道她们知道了什么，语气依旧平常：“他们两个平常倒是挺亲近的，但也没有到情侣程度吧。情侣的话应该搂搂抱抱亲在一起了。”
　　他还想继续说，上课铃响了。
　　自此，她们这个上课开小差打牌的四人组，正式三缺一。
　　去做操的路上，李嘉昕挽着林佳薇的胳膊，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覃馨好手段，都跟莫仕凯这样了，居然只是考察期？”李嘉昕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林佳薇摇摇头：“我深受震撼，有些突破我的认知了。”她想了想，继续说：“感觉覃馨好成熟。比起来，我的喜欢只是幼儿园级别。”
　　李嘉昕转头看她：“那也不是每个男的都是莫仕凯。像杨梓，不是就跟她不对付嘛。”
　　林佳薇想着怎么又扯到杨梓了，嘴上还是顺着接：“可能他也还是幼儿园级别的。”
　　李嘉昕笑了：“看来女人不坏，男人不爱。我也要当坏女人！”
　　林佳薇被她突如其来的宣言逗笑了：“你准备怎么当坏女人？”
　　“先加他十个八个帅哥的QQ，乱聊，不负责那种。”李嘉昕说得理直气壮。
　　“那你还要不要考大学了？时间分配得够吗？”林佳薇笑着反问：“而且，虽然跟黄力宁他们关系还行，但说实话，我觉得他们不算帅哥，只能算男的。所以覃馨拿下这些人比较容易。像智俊这种长得好一些的，不就没有被她拿下。”
　　李嘉昕认真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有道理，叹了口气：“那还是算了，不想跟丑男浪费时间。有这时间我还是多看看林峰好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挽着手走进了操场。
　　站到各自的位置上，林佳薇和李嘉昕凑在一块。一班的人姗姗来迟，林佳薇正假装不经意地往那个方向张望，搜寻杨梓的身影。李嘉昕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我告诉你个事，你不要激动。”
　　林佳薇眼睛还望着操场入口那边，随口应了一声：“什么？”
　　“那天晚上唱K到后面，宁铠羽叫了个女孩子来。”李嘉昕飞快地把话说完。
　　“什么？！”林佳薇猛地转过头。
　　“嘘！”
　　林佳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到，连杨梓都不看了，拉住李嘉昕的袖子，压着声音问什么情况。
　　李嘉昕往她身边靠了靠，小声说：“应该，即将是，女朋友。”
　　林佳薇不说话了。她知道宁铠羽迟早会有女朋友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她很清楚自己不像喜欢杨梓那样喜欢宁铠羽，也知道，谈了恋爱的宁铠羽，会把原来分给她的精力转移给女朋友。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她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李嘉昕看她神色不对：“你后悔了？”
　　林佳薇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我那天看到也很惊讶，”李嘉昕说，“强压着表情，笑着跟那个女孩子打招呼的。”
　　“是我们学校的吗？”林佳薇问。
　　“不是，是普通高中的。”李嘉昕没有说具体是哪所学校。
　　“长得好看吗？性格好接触吗？”林佳薇语气里带着止不住的好奇。
　　“长得还行吧，圆脸，黑长直，皮肤比我们都黑一些。性格跟我接触下来感觉是大大咧咧的那种。”
　　林佳薇听完，脑海里大概勾勒出一个样子，应该是个挺阳光的女孩子。她点点头：“那就好，铠羽应该挺开心的。”
　　“我问他们怎么认识的，他说是杨磊介绍认识的。”
　　“又是杨磊！”林佳薇语调高了些。
　　“嘘，小点声。”李嘉昕左右看了看，“铠羽说那个女孩子性格挺好的，他想着就接触看看。”
　　“都带出来了，应该算是在一起了吧。”林佳薇说。
　　“我觉得是。但他说还没想好怎么跟大家说。”
　　“哪有大家，现在只有我不知道了吧。”林佳薇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对。
　　李嘉昕没有否认，只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不是一个学校，铠羽应该以后没空送我回家了。以后我们两个一起坐公车呗。”林佳薇答得很快。
　　“我不是说这个。”李嘉昕看着她，“是他有女朋友了，你会不开心吗？”
　　林佳薇沉默了一会，老实说：“说实话，有些郁闷。但我觉得这样不对，这样显得我好像个渣女。”
　　“哎，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你喜欢的是杨梓，但是每天接触的是铠羽。两个男孩子对你来说都是不一样的重要。”
　　“没错。”林佳薇点头，“对铠羽不是不喜欢，但不是像对杨梓的那种喜欢。所以我只能为铠羽高兴，祝他幸福。其他的事等我自己想通了就好了。”
　　那些失落感，说到底不过是贪心罢了。
　　李嘉昕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跟你说的铠羽带女生来的事，你可不要跟铠羽说啊。”她顿了顿，“我想着，铠羽没有在你还在的时候把女生带来，应该还是有些介意你知道的。你们两个的事，就交给你们两个自己解决。铠羽什么时候想跟你说，以什么时机说，他自己决定。”
　　“好啦，我知道的。”林佳薇向她保证，“在此之前，我装不知道。”
　　只是知道了这件事后，她再也没有心情做操时回头张望杨梓了。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她想等等看，铠羽准备什么时候跟她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