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守林旁》不吃青椒的圆

2、口号声里的心跳节拍 烈日下的口

　　军训的日子泡在源源不断的汗水里，黏腻又漫长。日复一日站军姿、踢正步、练习转体，盛夏末尾的热浪还不肯退去。训练强度算不上残酷，却足够磨平这群半大少年刚踏入高中时，那层轻飘飘的浪漫幻想。
　　就像威哥休息时跟大伙开玩笑说的那样：“军训最大的用处，就是让你们这群猴子赶紧混个脸熟，别到时候在教室里还大眼瞪小眼。”
　　经过第一天打扫旱厕那波地狱级体验之后，后面的训练总算回归常规。澡堂供水也奇迹般地在第二天顺畅起来，虽然热水时间有限，但至少不必再体验蹲式浇灌。
　　卢源媛对此表示非常满意，她一边冲凉一边发誓：“等出去之后我一定好好珍惜每一滴水，好好做人！”
　　白天的训练场地上，树荫成了最宝贵的资源。休息哨声一响，学生们便涌向那有限的几片阴凉，席地而坐，扯下军帽扇风，抱着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往下灌。
　　林佳薇大多时候都跟卢源媛挤在树荫角落，目光却像自带自动锁定功能，总能在乱糟糟的人群里，第一时间捕捉到那两个格外高挑的身影。
　　不管是站军姿绷着身子，还是坐下喝水，或是被教官点出来单独做示范，两个人在方阵里永远都十分惹眼。
　　经过快一个星期的集体生活，卢源媛的社交牛逼症已经彻底爆发，和班上大部分同学混了个脸熟。
　　她像个情报交换站，休息时便凑到林佳薇耳边碎碎念，把新认识的同学告诉给她。
　　“你看那个短头发、眼神很利落的女生，叫李嘉昕，西华中学考过来的，嘴巴厉害，但是人够仗义。”
　　“那边总眯眼笑的男生是郑智俊，听说歌唱得不错，跟宁铠羽、杨磊他们玩在一块，都是我们班的。”
　　“还有廖源，跟新认识的朋友走得特别近，几乎形影不离了。” 卢源媛语气里掠过一丝淡淡的酸涩，很快又释怀，“不过也罢，我们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新朋友。”
　　林佳薇安静地听着，默默将这些名字和面孔对上号。她不像卢源媛那样能迅速和人打成一片，更多的是通过卢源媛的描述和自己的暗中观察，一点点拼凑身边人的模样。
　　她的注意力，很大一部分仍被那个叫杨梓的男生占据。
　　她注意到他训练时很认真，虽然偶尔也会因为疲惫而微微走神；注意到他和陈海说话时，嘴角会带起很浅的笑意；注意到他汗湿的刘海黏在额角的样子，竟然也不觉得邋遢，反而有种奇异的真实感。
　　这天训练科目是正步分解动作，一令一动，极其考验身体平衡。
　　“正步，走！一！” 教官嘶哑的口令穿透喧闹的训练场。
　　林佳薇使劲把腿抬高，单腿站在原地晃来晃去，大腿肌肉酸胀得不住抗议。
　　“所有人稳住！谁乱动，全班集体加练一分钟！” 教官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咬紧牙关硬撑，视线又一次飘向隔壁重点班方阵。
　　杨梓腿长步子跨度大，做这套动作格外吃亏，身子微微晃动，却依旧抿紧嘴唇咬牙坚持。
　　林佳薇看着，心里又好笑又有些同病相怜，连自己腿上的酸痛都好像淡去了几分。
　　到了晚上，基地的氛围会热闹不少，不用高强度训练，安排各式各样的集体活动。
　　有一晚放露天老战争电影，幕布搭在场地上，大家搬小马扎密密麻麻挤成一片。其实电影内容无关紧要，难得不用训练的松弛氛围，才是所有人最期待的。蚊虫围着放映机的光束团团打转，四下满是窃窃私语、拆零食包装袋的细碎声响。
　　卢源媛献宝似的摸出两包咪咪虾条，分了一包给林佳薇。两个人眼睛望着幕布，嘴里嚼着零食，心思却各飞各的。夜色沉沉，人影重重，林佳薇努力在人群里搜寻杨梓，却怎么都分辨不出轮廓。她有些失望，却又觉得这样也好，免得自己心跳失常。
　　还有一晚是各班拉歌。班级围成大大的圆圈，教官带头扯着嗓子吼老歌，《团结就是力量》《我是一个兵》，调子跑得七零八落，气势却足得快要掀翻训练场。
　　“东风吹，战鼓擂，要拉歌，谁怕谁！”威哥和其他班的班主任们不知何时混进了学生堆里，比谁都起劲地带头喊拉歌口号，完全没了老师的架子，笑得比学生还开心。
　　“威哥！来一个！威哥！来一个！”学生们见状立刻起哄。
　　他也不扭捏，清清嗓子唱了一段《精忠报国》，赢得满场喝彩和爆笑。
　　林佳薇和卢源媛笑得前仰后合，拍手拍得通红。白天积攒的疲惫，被集体的喧闹暂时冲淡。
　　拉歌的间隙，她又下意识去搜寻重点班的方向，只能看见一团模糊剪影。他似乎没有参与这场热闹，只是跟着节奏轻轻点头。
　　日子就在汗水和此起彼伏的口号声里，走到军训汇演这一天。
　　天空依旧透亮，夏日阳光毫不留情地泼洒下来。观礼台上坐满校领导、教官和各个班的班主任。威哥换上了一件稍微正式的Polo衫，照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站在队伍边上低声打气：“放平心态，就跟平时练习一样，走好了晚上回去加鸡腿。”
　　重点班作为标杆，第一个上场接受检阅。林佳薇的班级排在中段，这意味着她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以及……观摩。
　　“快看，杨梓他们班要上场了。”卢源媛悄悄侧过头靠近林佳薇，纯粹抱着看热闹和欣赏帅哥的心态。
　　林佳薇的心跳不由自主加速，目光牢牢锁向那个熟悉的高瘦身影。
　　杨梓和陈海站在方阵最前排当排头兵，挺直脊梁，穿着那身被汗水浸透多次后仿佛带上军旅痕迹的迷彩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齐步，走！”
　　“向右，看！”
　　整齐的脚步声重重砸在地面。
　　“同学们好！”
　　“首长好！”
　　“同学们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口号声声震四方，裹挟着少年人未经打磨的赤诚。阳光勾勒出他们挺拔的身形，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落。林佳薇看得有些出神，嘴角悄悄往上扬，又怕被身边人察觉，赶紧压下去。
　　重点班顺利走完方阵，收获领导赞许的掌声。威哥扭头叮嘱自己班上的学生：“好好看看，这就是重点班的风采，等会你们可不能掉链子。”
　　后面等待检阅的时间格外漫长，类似的对话在不同班级间重复上演，燥热和疲乏慢慢涌上来。
　　大伙百无聊赖，私下小声碎碎念。卢源媛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林佳薇吐槽：“听腻了听腻了，应该是‘同学们黑！’‘首长更黑！’‘同学们辛苦了！’‘知道就好！’”
　　林佳薇正被自己的心跳和莫名的情绪困扰，闻言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肩膀微微抖动。
　　“哎，佳薇，”身后的李嘉昕突然探过头来，她因为性格直爽，几天下来已经和卢源媛、林佳薇混熟，说话也百无禁忌，“我跟你说，我惨透了，七天！整整七天没上大号了！自从那天扫完那见鬼的厕所，我进去就犯恶心，一点屎意都没有！”
　　卢源媛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接茬：“我四天！这鬼地方的伙食，天天水煮空心菜，亏它还叫‘通菜’，一点不通！我都怀疑它是不是改名叫‘堵心菜’了！”
　　“那还是我最惨……”李嘉昕苦着脸，“感觉我肚子里已经堆出一座三峡大坝了。”
　　几个女生窸窸窣窣地交换着便秘心得，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军功章。这隐秘的苦恼和分享，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嘘！安静点！”旁边的同学小声提醒。教官也警告地瞪了她们这个方向一眼。她们赶紧噤声，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但交换的眼神里还残留着笑意。
　　终于轮到五班出场。
　　“全体都有！齐步，走！” 教官连日喊口令，嗓音已经变得沙哑。
　　林佳薇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抛开，全力跟上队伍节奏。走过主席台，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口号，脚步声尽量踩得响亮。这一刻，集体荣誉感压过了心底那些细碎的少女心事。
　　全部方阵检阅完毕，各班席地而坐，听校领导总结讲话，内容无外乎“磨练了意志”、“培养了作风”之类的套话。
　　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疲惫和无聊迅速占领高地。太阳晒得后背发烫，硬邦邦的草地坐得人浑身不自在。
　　台下的学生渐渐坐不住，小声交头接耳。
　　卢源媛又凑过来，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便秘”话题，李嘉昕也加入讨论。林佳薇听着，偶尔插一句，心思却有些飘远。
　　林佳薇偷偷抬眼望向别处。杨梓跟陈海挨在一起坐着，似乎也在低声说着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上神情。
　　总教官见场面越来越嘈杂，拿起话筒厉声呵斥一声。喧闹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飞快挺直脊背，装作认真听讲，虽然心思早已飞回了有空调的家和柔软的床上。
　　领导冗长的讲话终于结束。军训，在这一刻正式画上了句号。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真正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欢呼和掌声。
　　威哥笑着过来：“好了猴子们，改造结束！明天回学校，正式开始你们的高中生活！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学生们嬉笑着散开，讨论着回去的路上要不要买根冰棍，讨论着终于可以告别这硬板床和寡淡的伙食。
　　林佳薇站在原地，目光又一次下意识投向重点班那边。
　　杨梓和陈海跟着人流站起身往外走。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极其短暂的一瞬间，林佳薇恍惚觉得他的目光好像和自己对上了。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像被烫到一般，飞快低下头，伸手一把拽住旁边的卢源媛：“走了走了，回去收拾东西！”
　　“哎哟，急什么呀……”卢源媛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有些莫名其妙，“你脸怎么这么红？晒伤啦？”
　　林佳薇含糊地应付过去，心脏还在砰砰乱跳，再也不敢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卢源媛不疑有他，开始兴致勃勃的规划返程之后的快乐：要买最新一期的《当代歌坛》和一大杯全糖加冰的丝袜奶茶。
　　喧闹的军训到此画上句号。
　　那些混杂汗水、口号、躲闪的目光，还有藏在心底不敢声张的悸动，如同一颗埋进泥土的种子，静静等候往后的四季，慢慢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