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四季》不吃青椒的圆

19、初夏的躁动与远方的震颤 分科抉择遇

　　四月带着黏稠的湿意和渐起的蝉鸣悄然退场，五月裹挟着更为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L城的夏天总是来得迫不及待，阳光开始显露出灼人的威力，教室里老旧的吊扇吱呀呀地转着，送出带着热意的风，勉强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高一下学期的日子像是被装上了加速器，嗖嗖地往前赶。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变小，提醒着大家期末和分科的临近，也提醒着那个举世瞩目的夏天——北京奥运会，正一步步走来。
　　《北京欢迎你》的旋律回荡在大街小巷，也时常在课间被学生无意识地哼唱。福娃谁更可爱，张艺谋的开幕式会带来何等震撼，暑假守着电视看比赛的憧憬，成了枯燥学习间隙最鲜活的谈资。那种属于整个民族的骄傲和期待，也深深感染着这群少年，为枯燥的学习生活注入了一股新鲜的活力。
　　然而，与对奥运的热切期盼并行的，是一种潜藏在日常之下的、关于分别的淡淡愁绪。文理分科就像一道即将落下的闸门，要把现在这个熟悉的集体一分为二。
　　“我真服了，我爸昨天又打电话，说学理科好找工作，让我再想想。”卢源媛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用额头磕着冰凉的桌面，“可我看到物理公式就头大，恨不得所有东西都没有摩擦！阻力全部是零！”
　　李嘉昕一边奋笔疾书地补着化学笔记，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跟着感觉走呗，强扭的瓜不甜。你看我，果断文科，以后就去幼儿园忽悠小朋友，多好。”
　　“说得轻巧。”卢源媛抬起头，额头上红了一小块，“万一选错了，可是关系到未来前途啊！”
　　林佳薇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化学课赶制笔记小抄，闻言笔尖顿了顿。她自己的意向明确——文科。父亲虽提过理科前景好，见她各科均衡，并未强硬反对。让她隐隐失落的是，分科之后，虽大概率还能与李嘉昕、卢源媛同班，但与宁铠羽、李貌这些玩得好的男生便要分道扬镳。更重要的是，杨梓毫无疑问会选择理科，以后可能连在走廊偶遇的机会都会变少。这种因为未来轨迹不同而可能带来的疏远，让她心里有点闷闷的。
　　但她没把这些情绪说出来，只是用笔帽戳了戳卢源媛的胳膊：“别焦虑了。选什么都是后话，先把眼前期末考这关过了。威哥昨天不也说了，就算定了选科，其他课也不能放羊，会考不过关，高中毕业证都拿不到，那才叫真的前途无‘亮’。”
　　“就是！”李嘉昕终于补完了笔记，把本子一合，加入了讨论，“志南老师放了狠话，谁敢放弃政治课，他就让谁体验‘资本主义的残酷’！宾哥也瞪着他的铜铃眼警告，谁要在物理课上做文科作业，就让他深刻理解‘力的相互作用’！”
　　这话把卢源媛和林佳薇都逗乐了。的确，最近各科老师都明显加强了对“非选科目”的课堂管理，耳提面命，反复强调会考的重要性，生怕这群半大孩子过早“偏科弃学”。
　　对于那些已经明确目标的同学来说，日子则单纯了许多，充满了攻坚克难的干劲。像宁铠羽、郑智俊他们，心早已飞向了理科重点班，数理化习题册成了他们最好的伙伴，课间经常能看到他们凑在一起讨论题目，神情专注。用郑智俊的话说，“现在流的汗，都是为以后重点班铺的路！”
　　李貌也高调宣称选择理科，尽管他的成绩距离重点班尚有距离，但去普通理科班绰绰有余。他振振有词：“我爸说了，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这种人中‘精品’，正该去理科班闯荡一番！”不过，观察他时不时拉着前排同学打扑克、或见缝插针插科打诨的状态，这“闯荡”的决心有多大，还得打个问号。
　　日子就在对奥运的翘首以盼、对分科的隐隐担忧与具体抉择，以及对各科学业的全力冲刺中，忙碌而充实地滑过。清晨的公交车依旧拥挤，少年们骑着单车你追我赶，被风鼓起的校服衣角翻飞；教室里的风扇依旧吱呀作响；试卷与练习册依旧雪片般飞来。只是每个人心底都明白，眼下这个完整、喧闹的高一（5）班，已悄然步入倒计时。
　　五月十二日，一个寻常的星期一午后。
　　两点刚过，林佳薇照例坐在父亲的车里赶往学校。天气闷热，车窗半开，灌进来的风也带着黏腻的热度。她有些昏昏欲睡，脑子里盘算着下午体育课能否找个借口，比如假装身体不适，好躲在树荫下偷懒。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缓缓停稳。
　　忽然，车身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林爸爸下意识踩了踩刹车，疑惑地嘟囔：“嗯？发动机出问题了？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他检查着仪表盘，又望了望窗外。
　　林佳薇被这晃动惊醒，一阵微弱的恶心感涌上，她茫然抬头。
　　几乎同时，她看见路边几个骑单车的人停了下来，单脚点地，困惑地四下张望。旁边居民楼阳台，一位晾衣服的阿姨探出身，低头查看楼下。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重型卡车驶过引发的震动感从地面传来，持续了短短几秒，便消失了。
　　“难道是……地震了？”林父不太确定地说。
　　林佳薇心里掠过一丝疑惑。L城并非地震带，人们对地震缺乏概念。因那晃动并不算剧烈，持续时间也短，加之窗外行人与车流迅速恢复正常，她便想，或许只是次小震动吧。
　　“可能吧，现在没感觉了，刚才晃得有点恶心。”她重新靠回椅背。
　　车子继续向学校驶去。一路并无任何异样迹象。
　　校园里气氛如常。操场上有已经准备等着上体育课的班级，学生们的身影奔跑跃动；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林佳薇走进教室，大部分同学已到，聊天的，分享零食的，补觉的，各得其“所”。
　　她刚放下书包，李嘉昕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紧张：“喂，刚才你们感觉到没？地震了！”
　　“你也感觉到了？”林佳薇略感惊讶，“我在我爸车上，就晃了一下。”
　　“对啊！我在公交车上，还以为是司机把档位杆抽出来车子失控了！”李嘉昕比划着，“震了一下又一下，晃得我头晕，还好在我吐出来之前，它停了！”
　　前排的李貌转过头加入讨论：“我早到，正补觉呢，突然楼道里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地震啦！！！’我迷迷瞪瞪惊醒，跟着大伙儿就跑下楼了，过了好一阵才敢回来。第一次感觉这么明显，真的晃！”
　　卢源媛也走过来：“我也觉得书桌在晃，还以为是后桌谁在踢我椅子。”
　　大家七嘴八舌交流着方才那短暂的震感，语气里惊奇与“经历小概率事件”的兴奋居多，并未真把它当回事。毕竟震感不强，瞬息即逝，周遭一切完好无损。
　　预备铃响，众人各归其位。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倩影老师抱着教案进来，脸上少见地没了平日的轻松，神色低落而严肃。她没像往常那样先对暗号，而是直接问道：“同学们，刚才……大家都感觉到地震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沉重，“汶川那边……发生了很大的地震，伤亡……非常严重。”
　　教室里霎时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讲台，带着惊诧。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控制情绪：“是特大地震！现在初步测定通报是7.8级！震级非常高……很多地方……通讯都中断了，情况……很糟糕。”
　　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汶川？大多数人第一次听说这名字。但“特大地震”、“通讯中断”、“伤亡严重”这些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刚才那阵晃动……原来在千里之外，竟是一场如此惨烈的灾难！7.8级？对于这群毫无地震概念的学生而言，这是一个陌生而恐怖的数字。
　　有同学悄悄用手机打开了新浪网，新闻页面不断刷新着惨烈的消息。信息像野火在教室里无声蔓延，伴随着压抑的低呼和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几分钟前那份觉得地震“新奇”、“好玩”的心情，瞬间被巨大的震惊与沉重的压抑取代。
　　倩影老师声音哽咽地说了几句“大家保持冷静，要相信国家正在全力组织救援”，便强忍泪水，开始讲课。然而，接下来的课，谁也听不进去了。老师们显然也无心讲授，有的简单介绍几句已知情况，更多的是留时间让学生自习。但谁又能看得进书？教室里弥漫着焦灼不安，大家偷偷传递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些尚且简略却字字惊心的消息，试图拼凑出远方灾难的模糊图景。
　　放学铃声响起，却没了往日的欢快与躁动。大家沉默地收拾书包，三三两两走出教室，脸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回家的路上，街边报刊亭已贴出油墨未干的号外，黑色加粗标题触目惊心。电视里，无论家中还是路边电器店，几乎所有频道都在滚动播放地震新闻。画面尚不清晰，信息仍显混乱，但那紧张、悲壮的气氛，已穿透屏幕，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随后几日，整个国家的脉搏都与那个名叫汶川的地方一同跳动。电视、网络、报纸，关于灾区的报道铺天盖地而来，画面愈发清晰，信息愈发具体：倾颓的房屋、撕裂的道路、废墟下求生的等待、官兵奋不顾身的救援、志愿者逆流而上的身影……每一幅画面，每一条讯息，都紧紧揪着亿万人的心。
　　课堂上，老师们的声音时常沙哑。他们会结合各自学科，讲解地震成因，谈及灾害心理援助，阐述众志成城的精神。威哥在班会上，眼眶泛红地对大家说：“同学们，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好学生的本分，努力学习。但我们的心，必须和灾区的人民紧紧在一起。”
　　这群年轻的灵魂，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自然的暴虐，也第一次如此集中地目睹了灾难面前人性不屈的光辉与民族强大的凝聚力。
　　一种强烈的、想做点什么的冲动在班级里涌动。有男生热血沸腾，嚷着要去灾区当志愿者，但很快被老师和家长理性劝阻——他们这个年纪，缺乏专业知识和技能，盲目前往，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
　　最终，捐款成了最实际、也最真诚的表达方式。
　　学校迅速组织了面向全体师生的捐款活动。无需动员，无人攀比。平日省下买零食、杂志、游戏点卡的零花钱，被毫不犹豫地投入募捐箱。五元、十元、五十、一百……面额不等，心意相通。林佳薇掏出了准备买新小说的钱，李嘉昕捐掉了积攒许久、本打算用于去香港看演唱会的积蓄，连平时略显小气的赵祎鑫，也默默塞进了两百元。李貌破天荒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神情认真地放入一百元。那一刻，无人在意金额多寡，只盼这点滴心意，能真正为远方受苦的人们送去一丝微光。
　　那段时间，大家的话题总绕不开灾区。每天到校第一件事，便是互相询问最新救援进展，是否有新的生命奇迹，还缺什么物资。每个人的心，都与那个遥远而满目疮痍的地方，紧紧维系。
　　2008年5月19日，下午，天色阴沉。
　　学校通知全体师生至操场集合，为地震遇难者默哀。
　　14时28分，沉重的哀乐在校园上空回荡，国旗缓缓降下半旗。整个操场肃立无声，数千师生垂首默立。林佳薇盯着脚下红色的塑胶跑道，脑海中闪过电视里残垣断壁的画面，那些痛失亲人的悲泣，那些废墟中不放弃的搜寻……鼻尖一酸，视线骤然模糊。耳边，能听到旁人极力压抑的抽噎。
　　三分钟，漫长如世纪，短暂如一瞬。汽车、火车、舰船的鸣笛与防空警报在城市上空凄厉长鸣。那一刻，万籁俱寂，唯有无声的悲痛与肃穆的哀思在空气中沉重流淌。这是一份跨越千山万水的共情，是年轻心灵对生命集体陨落最庄重的祭奠。
　　默哀结束，众人抬头，许多眼眶都已通红。
　　返回教室的路上，无人言语。那份沉重的氛围，久久缠绕，挥之不去。
　　放学时，林佳薇和卢源媛并肩走向单车棚。夕阳的余晖给万物涂抹上一层黯淡的金色。生活仿佛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让他们这些在南方小城按部就班求学的少年，窥见了世界另一面的无常与伤痛。
　　“希望……能多救出一些人吧。”卢源媛轻声说道，这是此刻最朴素，也最真挚的祈愿。
　　街道两旁，店铺灯火依旧，行人步履依旧，生活之流仍在继续。但某些东西，已然不同。经历过这场国之殇痛的少年们，仿佛在一夜之间，对生命、责任与脚下这个世界，有了更深一重、沉默的认知。
　　那个关于分科的小小烦恼，对奥运的热切期盼，依然真切地存在于他们的生活中。他们依旧会为考试焦头烂额，为未来感到迷茫，为心底悄然滋长的情愫悸动不已。但同时，他们也开始了学会关心远方，懂得分担悲伤，并愿意为此付出自己微小却真诚的力量。
　　2008年的春夏之交，便以这样一种极其深刻与沉重的方式，镌刻进了他们年轻的生命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