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守林旁》不吃青椒的圆

13、运动会与借玩笑表露的真心 他说：“我

　　十一月底的L城，早晚已透着明显的凉意，白天的阳光却依旧温煦。
　　校庆六十周年的红色横幅尚未完全撤下，运动会前夕的躁动已迅速填满空气。
　　各个班级利用放学后排练入场式方阵和协作跑，全班共同握着一根三米长的麻绳，像蜈蚣般协同前进，考验的是默契与节奏。
　　五班的协作跑练习现场，状况百出，堪称大型滑稽戏实时直播。
　　“哎呀！李貌你慢点！排头不是你这样冲的！后面跟不上！”体育委员李珂宇嗓子都快喊劈了。
　　“黄力宁！步子迈小一点！注意跟覃馨的节奏！你俩又没什么身高差，没必要跨步的时候一步顶她两个！”卢源媛作为班长，也在一旁焦头烂额地指挥。
　　“卢源媛！你别光喊！你自己那边绳子松了！”
　　“救命！谁踩我鞋带了！我新买的阿迪！”
　　“赵祎鑫！你抓稳点！绳子要脱手了！”
　　“……”
　　几次练习下来，大家东倒西歪，哀鸿遍野。
　　威哥背着手在旁边看得直乐，时不时拿出手机拍下这感人的场面，美其名曰“记录青春的黑历史，等你们毕业了放给你们看，保证哭死你们”。
　　林佳薇和李嘉昕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两人身高相仿，算是有些天然的默契，但架不住整个队伍的混乱。
　　她们被人踩掉过几次鞋跟，被前面队友突如其来的急刹带得差点扑街，也被后面跟不上节奏的队友拽得一个趔趄。
　　林佳薇一边龇牙咧嘴地努力保持平衡，抓紧手中那粗糙的麻绳，一边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对面。
　　一班也在练习，他们的队伍看起来整齐不少，口号响亮，步伐虽然不算特别快，但透着一股重点班特有的、按部就班的严谨。
　　她很容易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最高的身影。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杨梓和陈海这两个海拔巅峰并没有像她和李嘉昕这样挤在中间，而是分别占据了队伍的首尾，陈海在最前面打头阵，像破风的船首；杨梓在最后面包尾，像压阵的舵手。
　　两个高大的男生，一前一后的将这根麻绳绷得笔直，使得整个一班的队伍看起来像一双正在移动、准备夹取什么的巨型筷子，虽然动作看起来因为身高腿长而略显笨拙和小心翼翼，但居然一次都没有摔倒或彻底散架。
　　“看看人家重点班，连跑个协作跑都透着一股学霸的严谨和逻辑。”李嘉昕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小声吐槽。
　　“个子高，重心不稳，能走成这样不错了。”林佳薇下意识地替他辩解。
　　李嘉昕立刻投来一个“我懂”的眼神，林佳薇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听卢源媛声嘶力竭地喊口号。
　　练习间隙，大家如同逃出生天，瘫坐在微凉的草地上，揉着被麻绳磨得发红刺痛的手掌，或者拍打着小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李貌像个永动机似的，刚喘匀气就凑到林佳薇和李嘉昕这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最新情报！一班协作跑实力强劲，阵型磨合得比我们好，绝对是咱们夺冠路上的最大绊脚石！不过嘛……”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小眼睛扫视一圈，看到成功吸引了周围几个同学的注意，才得意地继续说，“他们个人项目报得好像不怎么积极，听说杨梓只报了个4x100米接力，估计是嫌其他项目太浪费时间，影响学霸刷题。”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李嘉昕白了他一眼。
　　“废话，我是谁？绿荫百事通！”李貌得意地一扬下巴，“不过说真的，协作跑我们班要是能赢一班，那才叫扬眉吐气！”
　　“难，”黄力宁推了推眼镜，客观分析，“他们班整体协调性比我们好。”
　　“未战先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李貌用力拍了一下黄力宁不算厚实的后背，拍得他一阵咳嗽，“我们要有必胜的信念！信念，懂吗？就是要在气势上压倒他们！”
　　运动会当天，天空是南方初冬里难得一见的、如水洗过的淡蓝色，阳光和煦，微风拂面，是个适合运动的好天气。
　　整个校园瞬间变成了色彩的海洋，虽然校服是统一的，但各班在道具和口号上铆足了劲玩花样。
　　五班的口号依旧是那首藏着威哥名字的藏头诗，诙谐又带着点小聪明，引得看台上的师生们发出阵阵善意的哄笑，威哥自己也在队伍里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很是受用。
　　有的班级精心排练了街舞，动作或许在成年人看来带着青涩的尴尬，但在同龄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口哨声中，场上的表演者个个觉得自己帅裂苍穹。
　　也有中规中矩的，比如一班，在主席台前简洁有力地喊完口号就走，严谨得一丝不苟，让人觉得不出错，但也少了点青春的放肆。
　　协作跑作为重头戏，被安排在上午领导讲话后的第一个环节。首先上场的是高三学长学姐。他们神色凝重，仿佛这不仅是一场比赛，更是对高中生涯最后一次集体奔跑的告别。发令枪响，他们拼尽全力的身影、冲过终点后相拥的欢呼或泪水，竟让看台上不少高一高二的同学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为他们呐喊助威。
　　那种纯粹为青春和友谊燃烧的氛围，深深感染了每一个人。
　　终于轮到高一年级。所有班级在起跑线后严阵以待。
　　这一次，轮到林佳薇她们沐浴在来自高二、高三学长学姐以及同年级其他班震耳欲聋的加油声浪中。
　　虽然这只是校运会，但在那一声声忘我的、几乎要撕裂天空的呐喊里，之前练习时的所有嬉闹和散漫氛围瞬间被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关乎集体荣誉的紧张感和莫名的热血沸腾。
　　“五班！加油！稳住！我们能赢！”威哥和晓萍老师挤在人群最前面，喊得面红耳赤，比场上任何一个人都激动。
　　裁判高举的发令枪如同扣动了所有人的心弦，“砰”的一声脆响，十几条由学生和麻绳组成的“蜈蚣”如同挣脱了束缚，呐喊着、嘶吼着，以各种千奇百怪的姿态冲向百米外的终点。
　　五班这次超常发挥了。
　　或许是紧张感激发了潜能，或许是集体荣誉感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大家摒除了一切杂念，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耳朵里只剩下卢源媛因为极度用力而变得嘶哑破音的口号声：“一！二！一！二！……”步伐在混乱中艰难地寻找着统一的节奏。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旁边班级更加混乱的脚步声和惊叫声、以及自己班级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的呐喊声。
　　林佳薇什么都顾不上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奔跑的本能，以及手中那根传递着集体力量与温度的粗糙麻绳。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巨大的惯性让五班的队伍如同被同时抽掉了所有骨头，“哗啦”一下瘫倒了一大片。
　　大家互相搀扶着，或坐或躺，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要把肺都喘出来，视线因为极度的缺氧和用力而模糊，眼前像是老式电视的雪花屏，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林佳薇只觉得双腿发软，狼狈地在地上摸索着支撑点，直到一只同样汗湿的手紧紧抓住了她，是李嘉昕。
　　两个残兵败将终于找到了依靠，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几乎是挪动着回到了本班的看台区域。
　　这一刻，什么形象，什么杨梓，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找个地方安详地躺下。
　　“第几名？我们第几名？”被郑智俊搀扶着坐到树荫下的卢源媛，稍稍缓过一口气，便急切地抓住跑过来统计成绩的体育委员李珂宇的胳膊问。
　　李珂宇也是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猛地对着空气挥了一下拳头，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第三！我们是第三名！”
　　短暂的寂静后，五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虽然不是第一，但这个成绩足以让每个人骄傲。
　　颁奖时卢源媛强装淡定向领奖台走去，结果忘了第三名没有台阶，直接站上第二名位置，引得台下哄笑。
　　林佳薇掏出手机对着领奖台按下快门，看着镜头里并列的三个班级代表，心里冒出个傻气的念头：虽然站在台上的不是她和杨梓，但两个班级能这样同框，四舍五入，怎么不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在一起呢？
　　下午的比赛，氛围进入白热化。个人项目和团体接力依次展开，铅球、跳远、跳高的场地上围满了加油助威的同学，而跑道，永远是运动会上最受瞩目的焦点。
　　林佳薇和李嘉昕、卢源媛挤在人群里，兴奋的给五班参加单项的同学加油。黄力宁参加了跳远，助跑、起跳、腾空、落地，动作出乎意料地舒展流畅，成绩相当不错，引来一片喝彩；杨洋在铅球场地上，憋足了劲，脸涨得通红，奋力一掷，那沉重的铅球划出一道还算优美的弧线，落点让一旁监考的体育老师都微微点了点头。
　　很快，广播里传来了通知男子4x100米接力决赛即将开始的消息，现场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
　　这无疑是今天下午最受期待、对抗也最激烈的项目之一。
　　五班派出的是宁铠羽、李貌、郑智俊和莫仕凯。而他们的老对手，则依旧是一班，杨梓、陈海、班长李威以及另一位同样个子很高的男生。
　　“来了来了！宿命对决！终极PK！”李貌在候场区夸张地活动着手腕脚踝，语气虽然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搞怪，但眼神里是难得的专注和认真。
　　两个班的队伍被安排在不同跑道，但相邻。杨梓他们班在五班旁边做准备。林佳薇看到杨梓脱掉了外面的校服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深色运动背心，更显得他肩宽腿长。他正微微弓着背，做着简单的拉伸，长手长脚的动作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脸上是全神贯注的认真表情。陈海在他旁边不停地小步跳跃，晃动着肩膀，神情轻松，完全没有比赛当前的紧张感。
　　各班运动员在起跑线就位。
　　枪声一响，操场声浪炸开。
　　郑智俊如离弦之箭冲出一路领先，顺利交棒李貌。
　　李貌步频快得惊人像出膛子弹，将棒交给宁铠羽。
　　宁铠羽在弯道上展现出惊人爆发力，引得看台尖叫连连。
　　杨磊不知何时挤到林佳薇身边，毫无形象地嘶吼：“铠羽哥哥！太帅了！我爱你！跑赢了我要嫁给你！”
　　这石破天惊的喊话，让旁边的林佳薇、李嘉昕和卢源媛都惊呆了，一时分不清他这是在给宁铠羽打气还是想逗他笑让他泄气。
　　与此同时，一班的方向以及周围一些围观的其他班女生，也爆发出阵阵针对杨梓的尖叫：“杨梓！加油~杨梓！加油~你最厉害啦！！” 声音甜腻而大胆。
　　林佳薇听着耳边这些毫不掩饰的欢呼，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一股说不清是赌气还是被现场气氛煽动起来的冲动直冲头顶。
　　她学着杨磊的样子，用近乎破音的嗓音喊道：“杨梓！加油啊！太帅啦！呜呼~~~”
　　杨磊猛地回头瞪她：“林佳薇！你到底是哪边的？！”
　　李嘉昕和卢源媛也诧异回头。
　　林佳薇心脏狂跳，强压下逃跑的冲动用夸张语气掩饰心虚：“我……我这是战术！扰乱敌方军心！双向干扰懂不懂！”
　　这个理由牵强得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漏洞百出，苍白无力。
　　幸好，就在这尴尬到几乎要凝固的时刻，终点线方向传来了一阵更加巨大、混杂着狂喜欢呼与失望叹息的声浪，瞬间如同海啸般吞噬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李威凭借其强大的爆发力，在最后关头以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极其微弱的优势，率先触线，一班赢了！
　　五班的最后一棒莫仕凯，拼尽了全力，最终以毫厘之差，屈居第二。
　　宁铠羽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来。
　　宁铠羽喘着粗气灌了半瓶水，放下水瓶看向林佳薇，语气平淡却清晰：“我跑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在给对面加油啊。”
　　林佳薇心里“咯噔”一下嘴硬道：“你听错了吧！那么吵！我喊的是铠羽加油！”
　　宁铠羽扯了扯嘴角露出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果然，我跑得还是不够快啊，有些声音还是能准确捕捉到的。因为，真的很花痴。”
　　说完转身走了，林佳薇彻底僵在原地，从头到脚弥漫着巨大窘迫。
　　好在宁铠羽之后又恢复了常态，像没事人一样说笑。
　　林佳薇心里却揣了个疙瘩，琢磨着该找机会跟他道个歉。
　　运动会落下帷幕。傍晚放学，林佳薇独自走向公交站。
　　身后传来熟悉的单车铃声，宁铠羽停在她旁边，语气恢复温和：“上车，顺路载你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身坐上了后座。
　　两人一时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林佳薇先开口，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啊铠羽，我当时脑子一热就喊了……没有不为你加油的意思。”
　　宁铠羽沉默地蹬了几下车才说：“喜欢一个人嘛，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青春期很正常。杨梓那个人，个子高长得还行，站在那里确实显眼，你们女生会注意到不奇怪。”
　　“我没有……”
　　“行了，跟我就别死鸭子嘴硬了。”他语气带着了然和宽容，“你那点小心思，估计也就骗骗杨梓。不过下次我们班集体活动，能不能稍微分出点力气帮自己人加加油？好歹我们这些同班三年的才是你坚实后盾，对吧？”
　　他这话说得巧妙，点破了事实又没让她下不来台。
　　林佳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些，用力大声地“嗯”了一声。
　　“坐稳抓紧，前面大下坡。”林佳薇松开抓着车架的手，轻轻扶住他腰侧的衣服。
　　单车加速冲下坡，晚风强劲掠过耳畔，吹不散心头那团复杂难言的情绪。
　　而杨梓，当时听到了吗？听到了之后，又会怎么想呢？
　　糟糕的是，另一位当事人真的听到了。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林佳薇刚登录QQ，杨梓的头像就迫不及待地闪烁起来。
　　她点开。
　　Z。：“我听到了。”
　　林佳薇心里一紧，跟他装傻：“啊？听到什么？”
　　Z。：“下午，接力跑的时候。你喊的，很大声！”
　　林佳薇瞬间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热，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有这么大声吗？！看台离跑道那么远！而且那么多人给你加油，你怎么知道是我？！？”
　　Z。：“就是听到你为我加油了呀！好有元气！跟别人不一样。”后面跟了一个笑嘻嘻的表情，“你们班在跑步，你却叫我加油，你小子够叛逆啊！”
　　林佳薇被他这句“你小子”逗得大笑，顺着他的话用夸张的语气回复：“是嘟是嘟，众叛亲离，被美色一时蛊惑蒙蔽了双眼，成了叛徒，可怜噢，呜呜呜~”
　　Z。：“那我请你喝奶茶！”
　　林佳薇看着屏幕瞪大了眼睛。内心一片兵荒马乱，好好的网友怎么突然要见面了：“区区一杯奶茶就想收买我叛变的灵魂？”
　　Z。：“那你想怎么样？”
　　林佳薇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通知你-0-”
　　Z。：“^^ 好”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
　　林佳薇盯着那个简单的笑脸符号，心里像有只小鹿到处乱撞。
　　杨梓这人真的奇怪，有时候主动亲近得让人心跳加速，有时候又带着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她对覃馨评价的“闷骚”二字，有了更深刻的认同。
　　高中日子还长，运动会只是漫长岁月里一抹鲜明色彩，而那些藏在玩笑里混在喧嚣中的真心，还有大把时间在未来的四季里慢慢酝酿，或悄然发酵，或无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