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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媛媛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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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大渔村的村尾都长着一棵高大的榕树,粗枝茂叶。春天的时候,新鲜的鸟鸣从树梢传出,隔着层层叠叠的叶子,望不见它们的身影。
那棵树又高又宽,但是枝干盘虬,枝叶垂在离地面不高的空中,似乎在邀请着来往的人在它的树下坐一会儿,陪它听一听风。
这棵大榕树是孩子们心中的天堂,春天要攀援在树枝上摇晃,夏天要坐在树荫下玩跳棋,秋天人们又扫取它的落叶,在树下的空地上烤几个红薯、土豆,等到了冬天,孩子们怕冷,不太爱出门,那棵榕树就安静了许多,连鸟的鸣叫也听不到几声。
似乎这棵树只在有人的时候才欢乐,似乎这棵树是为了人而存在的。
媛媛很小的时候就在想她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她那时候还没有后面那么机灵聪明,偏偏又长得可爱,别的小孩儿泥坑里打滚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榕树下又或者是榕树的枝上,不吵不闹,有时候大人根本就没发现大树上坐了个孩子,她突然出声,反倒吓了别人一跳。
因此,媛媛有个外号叫“鬼娃娃”。不知道谁起的,等到姥姥发现有人这么叫的时候,大家都已经习惯这样叫她了,连她本人听到人家这样叫她,也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媛媛对这些不在乎,她总是好奇着她的爸爸妈妈,别人都有妈妈,她怎么会没有?这一天,媛媛又在大树上坐了一上午,等到中午,婶子们都回家做饭,榕树下也没了人影,她偷偷咪咪地从树下爬下来,心里似乎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又或者是听到了什么想知道的秘密,她没有回家。她沿着村尾那条路,走远了。
日头火辣辣的,土地就在太阳下这么晒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这会儿大家都在房子里做饭,谁也没看到媛媛走了。
榕树下找了,榕树上找了,大堰塘找了,田地里呼喊了,没有媛媛。
姥姥的两条腿软了,害怕孩子是掉进了水里,倒在大堰塘的坑边站起不来了。姥爷还在找,整个大渔村都在找,已经商量说要抽大堰塘的水了,走过来一个卖豆腐的人说在大路上看到一个小孩。
榆钱刚放学回来,闻言登上自行车就往大路上追,后面跟了一大波人。
所幸在大路的路口截住了媛媛,“媛媛,你往哪走呢?”
榆钱自行车蹬得冒火星子,流了满头大汗,抓住媛媛的小胳膊小腿,塞到后座上,自己下车,把这孩子往回推。
“你今天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平常不是在大榕树玩吗?”
榆钱那时候十岁,从小在地里干活,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一只手稳住车把,一只手扶着车座,身子往后侧着,轻轻地问:“是有人把你带过来的吗?”
媛媛低着头坐在车座上,汗水沿着洁白的脸颊滑落,整个人恹恹的,榆钱怕她摔下去,因此一路走得并不快。
好在半路上,姥爷就追上了,从车座上接过媛媛抱在怀里,一路上沉默着往家赶。
路上半点风也没有,只剩下太阳要命地炙烤,烤得这天这地之间没有任何闲言碎语。
草沉默地匍匐在地上,花无力地垂落脑袋,柳树的枝条像死了般挂着,媛媛那天的记忆截停在村尾的大榕树,从那以后,关于那天的记忆就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恍惚中听到了几家人的争吵,又感到轻柔地抚摸,几滴雨水滴洒在她的脸颊,苦涩的药水顺着喉管咽下,媛媛突然开始了长大。
比鸟长得慢,比榕树长得矮,媛媛围在姥姥的后面,是姥姥的小尾巴。
仍旧是逢年过节走亲戚,媛媛不走舅舅家,不过她总分不清舅舅和叔叔,就像小的时候不明白姥姥和妈妈,姥爷和爸爸。
管舅舅叫过叔叔,管姥姥叫过妈妈,更管姥爷叫过爸爸,有一次媒人给舅舅相亲,女方来家里听见媛媛喊“叔叔”,当天茶都没喝一口就回去了。
刚开始还没人明白是因为啥,只当人家姑娘没相中舅舅,后面次数多了,姥姥姥爷也渐渐琢磨过来劲儿了。
原来媒人说亲会互相介绍家底,知道男方家里有个儿子,可哪来的一个小侄女?不怕人猜测,就怕人乱琢磨,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谁也不愿意嫁过去当后妈。
舅舅的婚事竟因此耽搁了,姥姥姥爷提起此事,总也带着点怨气,道:“给别人儿子擦屁股。”媛媛听不明白,不过直觉不是什么好话,姥姥姥爷说这话的时候,不大爱搭理她。
直到媛媛能分清楚舅舅叔叔谁是谁的时候,她老舅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孩子,又高又白,长得十分好看,这下姥姥姥爷可高兴坏了,结婚的时候摆了几十桌,十里八乡都知道老刘家娶了个漂亮媳妇儿。
媛媛也跟着高兴了许久,新来的妗子说话特别有意思,总把舅舅堵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两口子吵架了,就把她带出去吃好吃的,那时候媛媛特别喜欢看他们吵架,不仅有意思,还能吃上好吃的。
晚上的时候,媛媛就会闹着要跟这位新来的妗子一块睡,妗子倒是乐意,但是舅舅不愿意,堵在房门口,不让她进去。
她又哭又闹,哭喊着:“我要找姥姥告状!”
舅舅仍旧堵在门口,抱臂俯视道:“那你找去吧!那是我妈。”
媛媛没有办法,她很想大喊说“我也有妈妈”,但是这句话小时候就对舅舅说过了,她的妈妈一次也没来,相反,舅舅的妈妈倒是来了,把她抱得远远的,有时候是在院子里,有时候是在大榕树下。
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好像那样就能把狠心的母亲带过来,可偏偏有时候连风都不愿意给面子,听到她哭,大榕树的树梢就一动不动,树下只留这个孩子抽噎的声音。
媛媛的眼泪都要哭干了,随着她明白的事情越来越多,听懂的话越来越多,她的眼泪就越少,总紧绷着一张脸,什么话也不说,你问她,她就会红着眼睛看着你,像一只可怜的小兔子。
姥姥姥爷有时候看到孩子这么可怜,或者说对孩子的这种心情束手无策,想过把孩子送回去,送到孩子的母亲那里去。
没有人愿意要,那边的意思总是说:“孩子都养这么大了,认人,他们要回去也养不熟。”
更可怕的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又生了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并不缺孩子。大人明白的事情更多,这种情况下,孩子多半是送不回去了。
既然送不回去,就要好好养,姥爷趁着身体还能干,又去工地上继续干,姥姥则在家里养了一群羊,媛媛就每天跟着去放羊。
媛媛的心就在反复的等待无尽的期望一次次地落空中渐渐地枯萎了,眼睛再也流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听到一些话也只当自己没听到,只在大渔村的树上争做一只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