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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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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已有一段日子,夏长安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心神不宁下去,一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他不敢再去发一个信息验证对方是否加回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只是挑了个周末,买了两盒水果,而后便在床前踌躇。
夏长安把中指上的戒指转了几圈,犹豫着要不要先取下来。
前两天黎泊问要不要陪夏长安一起回去,夏长安纠结着纠结着,时间拖到黎泊忙了起来,他要开始电影宣传了。
“这么快就剪完了?”
“还没,现在就是去补个采访,等正式剪出来准备上映了才会跑宣传会和点映。”
夏长安跟黎泊确定了下某个日子他在不在,黎泊先是一愣,回他说在家。
这下夏长安松了口气,他一直担心没法给黎泊过生日。
这次黎泊需要离开三天,而今天是他走的第三天。
什么时候“回家”这件事变得那么令人忐忑了?
总不能什么事都要黎泊陪着吧?那算什么事?
夏长安觉得还是要戴着戒指,感觉能心安一点。
就今天,把话跟爸妈说开。他给自己鼓了鼓劲,迈出艰难的第一步。
一年未见,快半年没说过话了,而半年前说的话也基本没什么中听的。夏长安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见他们,等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冒了一身的汗。
他看着这扇熟悉的棕褐色木制大门,手指悬在门铃前,又收回。他来回走了两圈,又抬手,却还是迟迟按不下去。
嘎吱——
他爸提着垃圾袋开门,和夏长安撞了个眼对眼。
父子俩隔着一道门槛无言相对,像是一场扭曲的对峙。
“怎么了?谁来了?”余善文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夏长安看见他爸侧开身,然后他和他妈的视线直直对上。
余善文仰头眯了眯眼睛,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夏长安,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但远比看真的陌生人锋利。
“愣着干嘛,进来啊。”
夏长安沉默着换了拖鞋进来,他爸进屋拉上了门。
余善文扫了一眼夏长安放在茶几上的水果,冷哼一声。
真扎耳啊。夏长安努力屏蔽自己的感官,他前所未有地希望自己能够迟钝一点。但是没办法,一踏入这个家门,他感觉所有感知均被放大,一丁点刺激都能让他的神经战栗。
“说说吧,之后打算干什么。”余善文玻璃杯里的浓茶随着她放杯子的动作晃动,撞在盖子上的声音急促又沉闷。她端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叉叠在腿上,面无波澜地问夏长安。
这是夏长安小时候最怕的一套动作。
对现在夏长安来说仍然奏效,他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只不过他不是孩子了,他不会再把他的害怕表露出来。
夏长安定了神,声音中有着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讨好:“妈,我最近在看附近中小学的提前批。”
“然后呢?”
“先准备着,然后等秋招的时候回学校看看宣讲会什么的。”
“然后呢?”
“先把不冲突的都报上。”
“然后呢?都考不上呢?”
“……那先找代课老师的工作,一边工作一边考。”
“然后呢?”余善文轻嗤一声。
夏长安终于接受不了无穷无尽的“然后呢”,他转移话题:“妈,最近怎么样,听说你们中学在扩建,您应该很忙吧。”
“扩了有什么用,就这几年学生多,再过两年就越来越少了。”
夏长安没搭话,他垂着头,只是点头附和。
余善文火蹭一下上来了,骂道:“你懂了吗?你懂什么?以后需要的老师越来越少,好好的安排你走大学老师的路子你不走,你懂什么?”
“妈,这也不是我想当就能当的。”
“没让你想啊,让你去努力啊,你看看你这样子,什么都不肯做,养得活你自己吗?”余善文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响亮,一字一字拍到夏长安脸上。
夏长安抬头,终于又和余善文对视上。
“妈,我从大二开始,不就在养活自己了吗?”
余善文怔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笑了一声,扭头看向丈夫,用手指点了点夏长安,从嗓子里挤出:“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夏长安感受到心里有一根弦,在面对母亲时逐渐绷紧,而此刻,已经绷到了极限,若是有谁去拨,怕是能在顷刻间割破手指。
“难道不是吗?从大二开始,我没再花过家里一分钱吧。这事您的同事、还有很多亲戚都可以替我作证,我记得您分享给他们的时候明明很高兴。”
这话不知道戳到了哪里,余善文气得颤抖,她丈夫默默走到她身边,用一种极其失望的眼神看着夏长安。
他不说话,却感觉骂得比世界上所有脏话还难听。
“所以我们前十九年白养你了是吗?”
“当然不是,妈,我说这些只是想证明我有养活自己的能力,我在网上写写东西收入还可以,能支撑我慢慢去找一份让你们满意的工作。”
“网上写东西,呵,笑话。你自己看看拿不拿的上台面吧。”
“那什么才拿得上台面呢!”夏长安猛然站起,不得不说他的父母真的很会刺激人,哪痛就专往哪扎。
“你高中时候就在搞这些东西吧,我真后悔当时没给你撕了。我们好心帮你你不要,真是个把好心当成驴肝肺的东西!”
“你们帮我什么了?你们帮我什么了?大二开始我所有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扛下来的,书也是我自己读的,研也是我自己保的。你们帮我什么了?你们除了出成绩出奖学金出名单的时候问一句,干过什么事吗?我大学急性气管炎被送去医院的时候导员打电话给你们,你们说要出差来不了。我高中神经性头疼睡不了觉,你们嫌我娇气影响学习。天天说读博,除了催我你们还干什么了?哦对,唯一一次,刷到港校申请要关了就来催一催。天天说去大学当老师,你们帮我什么了?你们安排什么了?你们连现在这是个什么行情都懒得动动手指上网查一查。是,你们养了我十九年,我会对你们负责,我会给你们养老,我欠你们的都还给你们还不行吗!”
夏长安说完,这套房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吼完这段话有点后悔,但更多的是畅快。他第一次在家里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第一次。
半晌,余善文笑了,她明明是坐着,夏长安却觉得她在睥睨自己。她说:“疯了,真是疯了。”
她说:“你给我滚出去。”
夏长安跌跌撞撞转身,绊倒了门口的垃圾袋。袋子散开滚出了一地的垃圾,他下意识蹲下身捡,在看到一个药瓶时,心瞬间提了起来。刚才那些强硬顿时烟消云散,他捏着叶酸的瓶子站起来,声音发抖:“妈?你最近身体不好吗?又贫血了吗?”
接下来,他听到了有生以来最荒唐的话。
“我会再生一个,就当没你这个丢脸的儿子。”
夏长安第一反应是:开玩笑的吧?气话对吧?这不可能吧?
“你这个年纪考虑过自己的身体吗?!”他咬了咬舌头来维持清醒,血腥味直冲鼻腔。
手里的空药品做不得假。他父亲依旧不说话,像是一堵透明的墙,堵在他面前。
耳朵里一阵巨响,尖锐的蜂鸣一拥而上。夹杂在其中的,是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弦裂声。
心里的某根弦终于断掉了。
夏长安觉得自己失控了,又觉得自己冷静了,他感到无比讽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然后他就那么做了。
缓缓地,他说:“这就丢人了?那还有更丢人的呢。”
他一字一顿吐出:“你们儿子还是个同性恋。”
在父母惊骇的眼神中,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明晃晃展示了他的戒指。
然后,推门拂袖而去。
他听见门被用力甩上的声音,那力气重到连地面都抖了抖。
夏长安蹲在电梯里,止不住颤抖。手环震动,他看到是黎泊在给他打电话。
不能接,他不想让黎泊担心,于是静默着等待电话自动挂断。这时他才发现,黎泊一直在给他打电话,只是他没感受到。
酸楚涌上心头,眼泪瞬间浸润眼眶,他胡乱抹了把脸。
叮——
一楼到了,电梯门缓缓而开,一双锃亮的皮鞋映入眼帘,上面沾了大片污水干涸后的灰泥。
他听到黎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夏长安,我终于找到你了。”
夏长安仰头看着头,忘记了抹泪,眼泪就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电梯门又要关上,黎泊一把拦住,向夏长安伸出了手。
夏长安没有动。
“不想走出来的话我就抱你了。”
夏长安这才有了回应,牵住了那只手。黎泊的掌心有茧,摸着有点粗糙。他的手很有力,夏长安感觉自己被轻轻一托就托了起来。他感受到了黎泊的脉搏,一跳一跳随着皮肤传导到他的身体里,和自己的脉搏形成了共振。
“黎泊。”夏长安低低唤了一声,他吸了吸鼻子,抽噎着说:“我想回家了。”
黎泊牵着夏长安走入了阳光下。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