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错位轨迹
...
-
温泠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单间。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房间逼仄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窗外正对着别人家的后阳台,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带着点烟火气的杂乱。
他却觉得踏实。
至少这里没有江驰野的玫瑰气息,没有温建明欲言又止的眼神,没有那些属于“家”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找兼职很顺利。一家连锁书店招暑期导购,工作时间自由,离住处也近,温泠填了表,第二天就上了岗。
书店里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人。温泠坐在收银台后面,捧着本书看,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日子过得平淡又缓慢。
偶尔会想起那个家。想起院子里的月季,想起温建明笨拙的厨艺,甚至会想起江驰野那张带着戾气的脸。但每次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会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书本上。
他刻意不去想,也刻意不联系。温建明发来的几条消息,他都只回了个“嗯”或“好”,简短得像在应付陌生人。
江驰野那边更是毫无音讯。像是两条骤然交汇又迅速分开的线,各自沿着既定的轨迹延伸,再无交集。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傍晚。
温泠下班时,遇到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瞬间把天地间罩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雨幕。他没带伞,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路上溅起的水花,有些无奈。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露出温建明的脸。
“小泠,上车。”
温泠愣了一下,没动:“不用了爸,我等雨停。”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温建明推开车门,撑着伞走过来,把伞往他头顶倾斜,“上车吧,我刚好路过。”
温泠看着父亲被雨水打湿的肩膀,没再拒绝,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是江月惯用的那款。温泠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
“兼职还习惯吗?”温建明打破了沉默,语气尽量显得自然。
“挺好的。”
“住的地方还行?要不要换个大点的?”
“不用,够住。”
又是简短的对话,像隔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真实。温建明几次想再说点什么,都被温泠疏离的态度堵了回去,最终只能作罢,专心开车。
车快到温泠住处时,温建明忽然开口:“你江阿姨……让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他从后座拎过一个保温桶,递到温泠面前:“她听说你胃不好,熬了点小米粥,还有你爱吃的酱菜。”
温泠看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能想象出江月在厨房忙碌的样子,或许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或许只是出于继母爱屋及乌的本分。
可他不需要。
“不用了,谢谢。”温泠没接,“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温建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最终还是把保温桶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空位上:“放这儿了,你回去热一下吃。”
车停在居民楼楼下,雨还在下。温泠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小泠。”温建明叫住他。
温泠回头。
“下周六……是你江阿姨的生日。”温建明的声音带着点犹豫,“她想……大家一起吃个饭。”
温泠的眉头瞬间蹙起:“我不去。”
“就吃顿饭而已。”温建明急忙说,“你江阿姨人真的挺好的,就是……”
“爸。”温泠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再婚,我管不着。但别指望我像没事人一样,跟他们母子俩同桌吃饭。”
温建明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嗫嚅着,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
温泠没再说什么,推开车门冲进雨里,没回头。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却冲不散心里那股烦躁。他不明白温建明为什么总要做这种徒劳的尝试,难道他以为一顿饭,就能抹平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裂痕吗?
回到住处,他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温叔说你不回来吃饭。怂包。】
发件人是江驰野。
温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一股无名火涌上来。他拨通那个号码,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哟,温大少爷终于肯理人了?”江驰野的声音带着点戏谑的笑意,背景里还有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
“你什么意思?”温泠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什么意思。”江驰野的语气轻描淡写,“就是觉得你挺能躲的。惹不起,还躲不起?”
“我躲不躲,跟你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江驰野笑了一声,“你一躲,温叔天天唉声叹气,我妈也跟着操心,搞得我家不像家,你家不像家的。”
“那是你家的事。”
“放屁!”江驰野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也是你家!温泠,你能不能成熟点?不就是我妈嫁给你爸了吗?又没刨你家祖坟,你至于这么老死不相往来?”
“闭嘴!”温泠的火气也上来了,“别跟我提你妈!”
“我就提!江月是我妈,是你爸法律上的妻子,以后也是你长辈!”江驰野寸步不让,“你不承认也没用,这是事实!”
“事实就是,我永远不会承认她!”温泠吼出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着,“还有你,别总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响。温泠靠在床头,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江驰野的话像根刺,扎在他最敏感的地方,让他既愤怒,又无力。
他知道江驰野说的是事实。可知道,不代表能接受。
就像知道母亲不会回来,却还是会在深夜想起她的笑容;知道和温建明的关系无法修复,却还是会在听到父亲叹息时,心里泛起涩意。
第二天上班,温泠的状态很差,总是走神。中午吃饭时,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没接。对方却很执着,一遍遍地打,直到他不耐烦地接起。
“温泠,是我。”是江月的声音,温和中带着点小心翼翼,“我听建明说,你昨天不太舒服?还好吗?”
温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挺好的,谢谢关心。”
“那就好。”江月沉默了几秒,又说,“建明说……你不想来参加我的生日宴。没关系的,我就是想着大家认识一下,别总这么生分。”
“抱歉,那天我可能要上班。”温泠找了个借口。
“没事没事,工作要紧。”江月的声音依旧温和,“那……等你有空了,回家吃顿饭?我跟建明学了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温泠的喉咙忽然哽住。他能想象出江月说这话时的表情,或许带着点紧张,或许带着点期待,像个努力想融入新家庭的、笨拙的母亲。
他忽然有点说不出那些刻薄的话了。
“再说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挂断了电话。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驱散了些许潮气。温泠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好像……没那么讨厌江月了。
至少,她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急于取代母亲的位置,只是用一种近乎卑微的方式,尝试着靠近。
可这份“不讨厌”,离“接受”还有很远的距离。
周末很快到了。温泠没去参加江月的生日宴,甚至刻意关了手机,躲在住处看了一天电影。
晚上打开手机时,看到温建明发来的消息:“你江阿姨挺开心的,说谢谢你的祝福。”
温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根本没发过祝福。是温建明在替他圆场。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句“生日快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删掉了。
有些关系,一旦错位,就很难再回到正轨。他和温建明是这样,他和江驰野、江月,大概也是这样。
周一上班时,书店里来了个熟客。是个老太太,住在附近,每天下午都会来买份报纸。今天她却没直接走,而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温泠笑。
“小伙子,看你这几天都闷闷不乐的。”老太太开口,声音慈祥,“有心事?”
温泠愣了一下,笑了笑:“没有,阿姨。”
“我孙女跟你差不多大,”老太太叹了口气,“也是跟家里闹别扭,搬出来住了。年轻人啊,总觉得自己道理多,等过几年就知道,一家人哪有那么多对错。”
温泠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家老头子走了五年了,”老太太继续说,“我总觉得他还在,吃饭的时候会多摆一双筷子。可日子还得过啊,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里,你说是不是?”
温泠看着老太太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了母亲。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也像这样,劝他别总揪着过去不放?
下班时,夕阳正好。温泠没直接回住处,而是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各色的花,娇艳欲滴。他看着那束白菊,忽然想起了母亲的墓碑。
已经很久没去看她了。
他走进花店,买了一束白菊,又犹豫了一下,加了一支向日葵——江月生日那天,他好像听温建明提过,她喜欢向日葵。
走出花店时,手里捧着两束花,一白一黄,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温泠站在路口,看着车水马龙,忽然有了个念头。
也许,他该回去看看。
不是以“妥协”的姿态,也不是以“对抗”的姿态,只是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回去看看。
看看院子里的月季,看看温建明,甚至……看看江驰野。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能不能让那些错位的轨迹,稍微靠近一点。
但他想试试。
就像老太太说的,日子总要过下去。总不能一直躲着,一直逃着。
温泠深吸了口气,转身,朝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的方向,慢慢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的两束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