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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团宠小公主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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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正德年轻时并不像现在这样儒雅。王婉清偶尔会在雨天揉着手肘,半是埋怨半是甜蜜地说:“这旧伤就是你爸年轻时犯浑留下的。”
孟芝芝小时候不懂,以为那是父母恩爱的证明。直到有一次,她无意中听见母亲跟娘家姐妹通电话:“……下雨就疼,当年他推我那一下,手肘磕在茶几角上……要不是后来我学聪明了,学会示弱……”
那时孟芝芝才七岁,躲在门后,心跳如鼓。她不敢相信那个总是温柔抚摸她头顶的父亲,曾经对母亲动过手。更让她困惑的是,母亲说起这件事时,语气里没有怨恨,反而有种奇怪的骄傲。
“女人啊,一定要学会示弱,”王婉清后来这样教导女儿,“小脾气是情趣,能让男人心疼你。但大脾气就成了不讲理和强势,会把男人推远。”
孟芝芝将这话记在心里。二十年来,她把这套“示弱哲学”运用得炉火纯青——恰到好处的娇嗔,适时的眼泪,看似任性实则掌握分寸的小要求。这套方法对父亲有效,对三个哥哥有效,对房易阖更是有效。
直到今天。
事情的起因很小。房易阖带她去邻市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回程路上,孟芝芝无意中看到房易阖手机跳出一条消息:“学长,上次谢谢你,什么时候再一起吃饭?”
发信人备注是“林师妹”。
孟芝芝知道这个林师妹,房易阖提过几次,说是导师的女儿,现在在他公司实习。她知道应该表现大度,毕竟房易阖一向规矩,而且她对自己有自信——谁能比孟家大小姐更配得上房易阖呢?
但不知怎的,看着那条消息,她突然想起酒会那晚,房易阖和房百合站在一起时那种微妙的氛围,想起自己被温柔地排除在书房外的情景。
“林师妹又要请你吃饭?”孟芝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但语气里的那点尖刻还是漏了出来。
房易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就是客气一下,我不会去的。”
“上次你也这么说,后来不还是去了?”话一出口孟芝芝就后悔了,这不符合她一贯的“示弱”策略。
果然,房易阖的眉头皱了起来:“芝芝,你这是不信任我?”
“我没有不信任你,只是希望你能尊重我。”孟芝芝坚持着,虽然心里已经开始打鼓,“如果你要去,至少应该告诉我,而不是让我从别人那里听说。”
“从别人那里听说?谁跟你嚼舌根了?”房易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孟芝芝一直知道,房易阖有这样的一面——不是那个永远温柔顺从的未婚夫,而是个眉头紧锁、语气强硬的男人。
争吵在房易阖猛地将车停在高速应急车道时达到顶点。
“你要是这么不信任我,那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一些事情了。”房易阖说这话时没看她,目视前方,侧脸线条紧绷。
孟芝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什么意思?”
“我累了,芝芝。”房易阖揉了揉眉心,“这半年,我压力很大,公司的事情,家里的事情……我只想有个能理解我、支持我的人,而不是处处怀疑我、给我添乱的人。”
“我给你添乱?”孟芝芝的声音颤抖起来,“房易阖,你说清楚,我怎么给你添乱了?”
房易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先冷静一下。前面两公里就是服务区,我去那里等你。等你冷静了我们再谈。”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打开车门:“下来吧,走一走,吹吹风,对你有好处。”
孟芝芝呆住了。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被这样对待——被丢下车,还是在高速路上。
“你……你要把我丢在这里?”她不敢置信地问。
“只是让你冷静一下,”房易阖的语气软了一些,但动作依然坚定,“两公里而已,走一走就到了。我在服务区等你。”
说完,他回到车上,真的发动了引擎。孟芝芝站在应急车道上,看着那辆熟悉的跑车绝尘而去,消失在高速公路的转弯处。
有那么几秒,她完全无法思考。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和裙摆。她穿着今天为了参加婚礼精心挑选的紧身长裙和七厘米高跟鞋,站在沥青路边,像个被遗弃的洋娃娃。
然后,二十年的教养开始起作用。按照母亲教导的“示弱哲学”,她现在应该怎么做?
首先,打电话给房易阖,服软。说她不是不能接受他和林师妹有交流,只是太在乎他了,害怕失去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知道错了,你来接我好不好”。房易阖会心软,会回来接她,然后他们会和好如初。回到家后,她还可以像以前告状一样,跟三个哥哥撒娇,让他们去“教训”房易阖,让他保证再也不这样对她。
完美的一套流程。二十年来,这套流程在孟芝芝的生活中演练过无数次,从未失手。
她拿出手机,找到房易阖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
如果现在是房百合站在这里,她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吓了孟芝芝一跳。但她忍不住去想——房百合肯定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即使真的被丢下车,她也绝对不会打电话服软求饶。
孟芝芝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远处有车灯闪过,一辆辆汽车飞驰而过。
她抬头看了看前方。两公里,母亲可能会说:“两公里啊,我的宝贝女儿怎么能走那么远?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你大哥去接你。”
母亲也不会开车。
可是……
孟芝芝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她弯下腰,双手握住右脚高跟鞋的鞋跟,用力一崴。
鞋跟断了。
她愣了一下,原来这种奢侈品,是这么脆弱。
孟芝芝如法炮制,崴掉了另一只鞋的鞋跟。现在这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变成了平底鞋,虽然依然不舒服,但至少能走路了。
孟芝芝提着裙摆,开始沿着应急车道往前走。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长裙紧紧裹着她的双腿,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有几次,路过车辆的强风几乎将她吹倒,她不得不蹲下来稳住身体。
两公里,对一个常年车接车送的大小姐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走到一半时,她的脚已经磨出了水泡,小腿酸痛,头发被风吹得打结,妆容估计也花了。
但她没有停下,更没有打电话。
终于,服务区的灯光出现在视野里。孟芝芝几乎要哭出来,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着疼痛和成就感的情绪。
她走进服务区,环顾四周。没有房易阖的车。
他不在。也许在另一个服务区?也许根本没打算等她?也许这只是一个考验,看她会不会服软?
孟芝芝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狼狈不堪、鞋跟断裂、头发凌乱的女人。这和她平时精致完美的形象相差太远了。
按照以往,此刻她应该感到恐慌,应该立刻打电话求救。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她只是平静地走到长椅边坐下,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掉花了的口红。
“需要帮忙吗?”
孟芝芝抬头,愣住了。
房百合站在她面前,依然是那身利落的装扮,只是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她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微微皱眉看着孟芝芝。
“房……房小姐。”孟芝芝下意识地用了这个称呼。
房百合说:“我随母姓,姓温。”
“温百合……”孟芝芝轻声重复。
“叫百合就行。”温百合在她旁边坐下,递过那瓶水,“你怎么在这里?还弄成这样。”
孟芝芝接过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被未婚夫丢在高速路上?说她赌气走了两公里?这听起来太可悲了。
“车……有点问题。”她最终选择了一个含糊的说法。
温百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然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孟芝芝习惯性地想拒绝,这是她和哥哥们相处的模式——她推拒,他们坚持,最后她“勉为其难”地接受。
“你怎么回去?”温百合直接问,“打车?你会用打车软件吗?有现金吗?”
孟芝芝哑口无言。她确实不会用打车软件,包里只有几张信用卡和少量零钱,平时都是手机支付或刷卡。
“我……”她张了张嘴。
温百合已经站了起来:“走吧,我车在那边。”
孟芝芝犹豫了一下。母亲说过不要搭理温百合,说她是个“异类”。但此刻,这个“异类”是唯一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她起身跟了上去。走了一步,断掉的鞋跟让她踉跄了一下。温百合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
上车后,温百合递给她一包湿巾:“擦擦脸。”
孟芝芝接过,在车内镜子里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一边擦脸,一边没话找话:“你的名字真好听,百合是品行高洁的花,就像我名字里的芝,芝兰玉树……”
“不是百合。”温捭阖打断她,发动了车子,“是纵横捭阖的捭阖。”
孟芝芝愣住了:“什么?”
“捭阖,开合的意思,引申为分化、拉拢的外交手段。”温捭阖平静地解释,车子驶出服务区,“《鬼谷子》里有:‘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
孟芝芝完全听不懂。她一直以为温捭阖的名字是“百合”,象征着纯洁高雅。她甚至暗暗猜测过,是不是因为这个女儿不够“百合”,房家才对她冷淡。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花的名字,而是纵横术的术语。
“我姥姥取的,”温捭阖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希望我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任人摆布。”
车内陷入沉默。孟芝芝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突然问:“你的姥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强势,很不幸,很早就去世了。”温捭阖的回答简洁得像刀锋,“她教会我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要么你掌握主动权,要么你被掌握。”
孟芝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母亲的教导:“女人一定要学会示弱。”想起自己二十年来如何运用这套哲学,如何通过“被掌握”来获得想要的一切。
哪一个才是对的?
车子驶入市区,离孟家越来越近。孟芝芝突然不想回家,不想面对父母的询问,不想解释为什么房易阖没有送她回来。
“能……能去你那里坐坐吗?”她小声问,随即又补充,“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温捭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
温捭阖的住处出乎孟芝芝的意料。不是她想象中的冰冷工业风,也不是孟家那样的奢华庄园,而是一个高层公寓,装修简洁实用,视野开阔。最引人注目的是整整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很多书名孟芝芝连听都没听过。
“坐。”温捭阖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开放式厨房倒水。
孟芝芝拘谨地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书架吸引。她看到经济、政治、历史、哲学类的书籍,还有很多外文书。相比之下,她房间里那些精美的时尚杂志和小说,显得那么浅薄。
“你……”孟芝芝开口,又不知道要问什么。
温捭阖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你想问什么?”
“你和我哥哥他们……在书房谈什么?”孟芝芝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温捭阖微微挑眉:“城西那块地的开发。房家和孟家要合作,但具体条款有分歧。”
“什么分歧?”
“你父亲和你大哥希望控股,我家希望平分。”温捭阖说得直白,“我在争取更多的设计主导权,因为我对那个区域的规划有不同的想法。”
孟芝芝努力消化这些信息。她知道城西那块地,大哥提过几次,说是个大项目。但她从不知道细节,更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的博弈。
“为什么……”她迟疑了一下,“为什么以前没人告诉我这些?”
温捭阖看着她,并不因为她的示弱和娇气而温言软语:“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孟芝芝二十年来赖以生存的保护膜。她突然明白了一些事——为什么她总是被温柔地排除在重要谈话之外,为什么大家默认她会觉得无聊,为什么母亲说“女孩不需要知道这些”。
不是她不需要,是他们认为她不需要。
或者说,是他们不想让她需要。
“我该走了。”孟芝芝突然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谢谢你送我。”
温捭阖没有挽留,只是起身送她到门口。在电梯门打开前,她突然说:“你的鞋。”
孟芝芝低头,看到自己脚上那双断了跟的高跟鞋。
“穿着不舒服就扔了吧,”温捭阖说,“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修好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孟芝芝点点头,走进电梯。下楼后,她叫了家里的司机来接。坐在车里,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第一次觉得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有些陌生。
回到家时,已经快午夜了。王婉清还没睡,在客厅等她。
“芝芝,你怎么才回来?易阖呢?”母亲迎上来,看到她的样子,惊呼,“天啊,你怎么弄成这样?鞋怎么坏了?”
“不小心崴断了。”孟芝芝低声说。
“易阖没送你?你们吵架了?”王婉清敏锐地问。
孟芝芝点点头。
“哎呀,情侣哪有不吵架的,”王婉清立刻换上安抚的语气,“明天妈妈教你,怎么跟他撒个娇,这事就过去了。男人啊,要面子,你给他台阶下,他会更疼你……”
“妈,”孟芝芝打断她,“如果我不想示弱呢?”
王婉清愣住了,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一样看着她:“你说什么?”
“没什么,”孟芝芝摇摇头,“我累了,先去睡了。”
她走上楼,回到自己那个奢华如公主寝宫的房间。今天她第一次没有享受仆人的服侍,自己洗漱,自己换睡衣。躺在床上时,脚底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她拿起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房易阖发来的:“芝芝,到服务区了吗?我们谈谈。”
他以为两公里对她这个娇小姐来说,要走很久。
三个哥哥也分别发了消息,问她今天玩得开不开心。
孟芝芝一条都没回。她闭上眼睛,想起温捭阖的那句话:“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修好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她不知道房易阖是不是还能“修好”,也不知道自己和房易阖的关系是不是已经“坏了”。她只知道,今晚,那个总是通过示弱来获得一切的孟芝芝,走完了两公里高速路,崴断了高跟鞋,没有打一个求救电话。
也许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孟芝芝在这片光中沉沉睡去,梦里没有公主城堡,只有一条无尽的高速路,和一个向前走的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西装,步伐坚定,从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