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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眼泪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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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溪小学的校车和叶青在渚川见到的不一样。
渚川那个幼儿园校车是学校专设,黄色的,很漂亮,里面很多个软软的座位,每个学生都有位置坐。北溪小学的校车其实就是公交车,座位少,学生却很多,位置都是要靠抢的。
上学的时候她们在第一站上车,大部分时间还有位置,放学就不好说了。
北溪小学建在一个小村子边上,周围都是和叶青现在住的房子很像的民房,只不过这个村子邻街,要热闹很多。
校门口有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同时过两辆轿车都有些困难,上下学的时候很容易堵。路边有好些卖炸串的小推车,很香,不过叶青她们从来没买过,基本上都是放学出摊,再加上来接孩子的家长,堵的更是不可开交。
这条路并不宽敞,却是连接周围几个村落的必经之路。
从学校沿着小路往右走,有一个分岔,过了岔口,两边都变成了小树林,被围墙围着。再往前走几分钟,就到另一个村子了,路两旁又是房屋,房屋后面有几小块农田,附近还有一个很小的湖。
其实这样来看,布局和叶青老家还挺像的。只不过这里的房子比叶王村的好看很多,路也好,家里的村庄之间挨得也没有这么近。
小路的尽头汇入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路,形成一个T字。
校车不停在学校门口,就停在那条大路上。
说是大路,其实只是比学校门口的路宽了些,来回通公交车没问题,和另一侧隔了一片小树林的外环公路还是没法比。
车子停得远,放学的时候坐校车的孩子们就会铆足了劲儿跑,毕竟座位有限,先到先得。
三个女孩有了一套新惯例。
她们现在对学校周围已经很熟悉了,放学就不是非得一起走了。
低年级要排队离开学校,剩下的年级学校不组织列队出校,但三年级在一楼,大部分时间叶青会比秦筝先出学校。所以苏月月一般会在门口等一下叶青,看到她招个手就先去校车那边抢位置。
就像现在这样。
叶青沿着路边往前慢慢走,等着秦筝赶上来。虽然不一起去等车,还是要确认彼此确实出学校了。
“青青!”
叶青听到声音回头,发现秦筝身后一群人正往前冲。
“姐姐,人太多了,我先过去帮月月姐!”
她叫秦筝为姐姐,因为和秦筝第一次见面妈妈让她喊的是“姐姐”,就像奶奶让她喊的“月月姐”,就这么成习惯了。
其实叶青并不是很在意有没有座位。在学校已经坐一天了,而且挤了一车人,有座位坐也不一定会有多舒服,但是苏月月在意。
今天竞争应该很大。叶青也跟着跑了起来,两个人成功的概率或许会大些。
她跑过一个小店,只要再过三家院子就到路口了。
前面的速度突然慢下来,大家都绕过中间从两边走了,好像是有几个人摔倒了。她凑近才发现,里面有一个苏月月。
叶青连忙冲过去把苏月月搀起来,扶到路边。
苏月月好像摔得不轻。她拍了拍手,疼得龇牙咧嘴,裤子也摔脏了。
她们学校有校服,但不强求穿。就是每周一和重要的日子必须穿,其余时间看自己意愿。
苏月月今天穿的浅色运动裤沾了不少灰,孩子们跑得飞快,掀起一阵阵风。她胸口的绿领巾掉在路中间,像只轻轻扑腾着翅膀的蝴蝶。
“月月姐,给你。”叶青把绿领巾捡回来,拍干净递给她,“你在这等一下,姐姐马上就过来了,我先过去抢个位置。”
哪怕抢不到座位,也要给苏月月抢个站着能轻松点的位置。
她们两个个子矮,上面的拉环扶手够不到。那种竖着的杆子扶着能站得稳,座位后面的扶手抓起来也比较省劲儿,但和坐车的学生比起来太少,还是需要抢一抢的。
叶青觉得自己今天十分神勇。
虽然没有抢到座位,但她抢到了车厢中部最后一个单人座旁边的站位,一个在她心里站着最省力的地方。
叶青牢牢守住脚下这块地,等着苏月月上车就把位置给她,却被秦筝喊下了车。
“青青,今天不坐校车了。”秦筝搀扶着苏月月,好看的眉毛皱起来,“我和我爸打过电话了,他过来接咱们,估计一会儿到。”
姐姐应该是在小店那里打的电话。叶青应了一声,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苏月月右腿的裤子被撩起来,膝盖那破了皮,渗着血丝。
“月月姐,你是不是很疼啊?”
苏月月点了点头,她没说话,眼睛却是红的。
“来月月,书包给我吧,我拿。”秦筝接过苏月月的书包,轻声询问,“青青,月月受伤了,你怎么不在路边陪月月一起呢?”
她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温柔,体贴,叶青却感觉到慌张。
“就是,我想着车上肯定不会有人给月月姐让座,就先去抢个位置。”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为了月月才先走的。”秦筝笑了,“没事,咱们今天不坐校车了。我爸应该快到了,月月也有地方坐了。”
在校车离开了不知道多久之后,表姑父到了。
秦筝扶苏月月上车,自己坐了副驾驶,把第二排的位置留给她俩。
面包车平稳地行驶着,车门阻挡了外面的凉气。虽然天气已经变暖,但太阳落山之后,还是感觉有点凉。
“月月这摔得挺厉害啊。”表姑父打破沉默,却没有人应声。
叶青和苏月月跟他相处机会不多。表姑父并不怎么爱笑,短暂的相处中,他总是一脸严肃,说的话很多时候她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虽然秦筝解释有时他是在开玩笑,但叶青感觉得到,姐姐和他说话也比和表姑说话紧张,话也没那么多。
“叶青啊,你怎么都不管你月月姐,给她扔那儿自己跑了?座位还能比你姐姐重要啊?”
叶青从后视镜里看到表姑父瞥了她一眼,心头一跳,“不是,我……”
“青青扶我起来了,她说要帮我抢个位置。”
连月月姐都听出来他话里责备的意思,叶青的脸有些发烫。
“傻大妞,你真以为她是给你抢啊?”
“爸,青青真是给月月占座位去了。”
车子缓缓停了下来,路口高悬的红灯在渐暗的天色十分刺眼,令人目眩。
“是么?你们别看她傻乎乎的,其实这妮子可聪明着呢。”表姑父回头,用手指虚点了两下,“是吧,叶青?”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他古怪的语气让女孩们尴尬地闭了嘴。
在分叉路口下车后,叶青沉默地看着面包车驶远,接着又和等在路口接月月姐去诊所的小姑父挥挥手,然后沉默地回家。
妈妈说表姑父是在开玩笑,不用那么在意。
可是明明一点都不好笑。
“所以……你在愁什么呢?反正你那个什么姑父,你们又不经常见面,你管他的。”
“是不经常见面,但是我总感觉怪怪的。”纪杰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叶青不知道怎么说清楚这种奇怪的感觉,“他这么一说,好像我就是在骗人,我就是很冷漠不管我姐姐……”
“那有什么,你能让你姐姐相信不就行了?”他摆摆手,“大不了你对她再好些好了。相信我,这事很快就过了。”
其实在苏月月摔伤以后,叶青就已经在想法设发地对她好了。
她放学时会把苏月月送进家门,每天殷勤地给苏月月背书包,一起玩儿的时候也不再和她争辩。
很快苏月月走路就没什么问题了,但是只要腿上的伤没有彻底好,她就一定要帮她拿书包,秦筝说帮忙背也被她拒绝了。
叶青知道自己有些“怪”。
它是从三姨的眼神里,从朱老师的话里,从村里大林他们的窃窃私语里衍生出来的。
那些在叶王庄的时光乃至之后很多个日日夜夜,这种“怪”给她披上了保护壳,让她能有所察觉进而回避下一次伤害,却又不可避免地让她的心负担更重。
后来再大一点她才知道,人们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做“敏感”。
叶青不像同年龄的小孩那么天真活泼,大人们说她懂事,但又往往会用遗憾的语气加上一句“就是太内向了”,不如别的孩子大气。
这种“不大气”,让她在苏月月本人都已经把自己的伤抛在脑后的时候,也还是挂念着、小心着。
不过没过多久,叶青也无暇顾及苏月月那道痂已经掉了大半的伤口了,因为她自己大难临头了。
在北溪小学的新学期,虽然开始的不算美好,但还算不错的成绩让老师们对她另眼相看,在跟同学们熟悉起来之后,她的校园生活也渐渐步入正轨。
可是,叶青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东西,英语。
她们班级的英语老师是三班班主任,一个很温柔的女老师。英语老师会要求背课后单词,课上也会默写,但是错的多了也没有惩罚,他们只用在默写本上纠正过来就好。这导致她对英语的学习慢慢懈怠了。
叶青的英语可以说基本上都在用上学期的老本。
在金枫学校上三年级时,是叶青第一次接触到英语。当时学校发了一套卡片,比扑克牌稍微宽一点,浅绿色的背景,每张上面都是一个简单入门的英语单词,还有图画辅助记忆。妈妈在家不让她看很久电视,有时候她就会把这套卡拿出来搭着玩,看得久了记的也牢。那时候的英语考试也比较简单,基本上就是单词会了就都能写对。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东莘这边好像从一年级就开始学英语了,考试难度自然和金枫学校不在一个水平。前面几次小测试,叶青用着之前的老本,没出什么大漏子,可时间一长,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她盯着桌子上不及格的英语试卷,十分发愁。
妈妈一定会特别生气,或许还要大揍她一顿,叶青绝望地想。
可是又不能不告诉她,老师说这卷子要签名,而且妈妈知道最近有考试,也是要看考试卷的。
果然,当晚她就挨了一顿好揍,这还是她除了刚上小学的那次考试之外第一次不及格。
可是挨了揍就算了,妈妈居然说,从此以后要她把学过的课文全都背下来,甚至还要默写出来给她批改,不可以有错的。
“老师都没说要背课文!”叶青糊了一脸眼泪,十分不可置信,“大家都不用背!更不用默写!”
“我说要背就是要背!”
妈妈的声音十分冷酷,不留一点余地。
“不要不要不要!你又不给我搭对话,这些图的对话之间都没有关联,我怎么背啊?我记不住!”
“能记住,你又不笨。”妈妈不再看她,打开了电视,“记不住你就反复读,读到你能记住为止。”
妈妈今天不上班在家休息,爸爸在外面的水池刷碗,细微的水声从门口传来,和电视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叶青气极了。
她抓起妈妈刚刚拿去看的英语课本摔到床上,嘴里嚷着,“我就不背,本来就没要求背!”
“你背不背?”妈妈猛地扬起手,她下意识缩了头。
后背和胳膊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宣告自己的存在。叶青坐在床边翻开课本,她小声抽噎,不敢让妈妈注意到她。豆大的泪珠滑落,掉在太阳公公的笑脸上。
“开始背了没有?”妈妈和她隔了一个衣柜,声音却十分清晰,“别浪费时间,今天晚上背不出来就不要睡了。”
叶青快速喘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她抹了两把眼泪,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小声读了起来。